沈守玉晕倒了。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直到随行的医师给沈守玉诊治完毕,江吟才回过神。
她坐在桌边,听着那医师低声嘱咐风承,声音断断续续:“……殿下心气郁结,又遇风邪侵体,这才……开了药……一日两次,按时服用……”
风承一一应下,而后送医师离开。
刚收回目光转身,便发现江吟在看自己,他愣怔一瞬。
左右环顾,见仅有的一个小童在清理火盆,并未注意到这边的动静,风承才上前,向江吟拱手:“娘子不必担忧。医师说,殿下并无大碍,将养一段时间就是。”
江吟点头:“……嗯。”
看她神色有些恍惚,风承犹豫了一下,又道:“娘子有伤在身,若有不适,安心去隔壁客房歇息就是,这里在下来打点。”
“……无碍。”
江吟坐直了些,拒绝了他,顺便道:“药煎好了就给我吧,我没事的。”
风承倒不坚持,答应下来:“是。那便有劳娘子了,在下告退。”
“好。”
看风承离开,江吟又呆坐了一会,才默默起身,回到床榻边。
沈守玉依旧昏睡着。他仰面躺在床帐笼下的阴影里,一贯苍白的面容比平日更加没有血色,双目紧闭,眼窝深陷,憔悴不堪。
认识他这么久,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他,怔忪之间,江吟心下复杂。
其实不止今日,上回在清河回京的路上,她已经有过这种感觉了。
以往,在江吟眼中,沈守玉就是一个救了她,却挟恩图报,对她变本加厉予求予夺,甚至莫名纠缠她,害得她回不了家的疯子。
她不关心他经历了什么,也不想知道他受过什么苦难,她只觉得烦躁。
烦躁于他的不安分,烦躁于不理解他为何不像其他角色一样,踏踏实实走剧情。
有那么一段时间,她甚至想,难怪他在原文中的下场那样惨,竟是因果报应。
可近来她发现,自己似乎因为对他存有偏见,而倒置了因果。
沈守玉从来不是因为本性恶毒才遭受苦难,而是因为承受不了苦难,才放任自己堕落,黑化成恶人。
再次看向榻上昏睡的青年,江吟思索良久,召唤系统:“……读取沈守玉个人信息。”
……
沈守玉这一昏迷,便是整整四日。
这四日里,江吟设法调查了一下沈奉之的下落,可没有分毫线索。
实在什么都找不到,她甚至怀疑,当初皇后查到的,沈奉之和沈守玉在湖州城分开的消息,或许是真的。
……可沈守玉不将沈奉之留在身边,还会将他送去何处呢?
琢磨这事时,江吟正坐在床边捏着沈守玉的手指出神。
她盯着他指甲上小小的白月牙,想,沈奉之会不会回了京城?
毕竟……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这个念头才出现,掌心忽地一空,自己的手被反握住了。
江吟吓了一跳,忙向上瞧去,才见沈守玉盯着她看,面色疲倦,眼神却是清亮的,也不知已经醒来了多久。
四目相对,他睫毛一颤,先开了口:“……我睡了几日?”
他的声音还如晕倒前一般沙哑,但听着没有那么虚弱了。
江吟稳了稳神,如实道:“今日是第五日了。”
沈守玉听完点点头,似乎没觉得惊讶,转而又问道:“你一直在么?”
“嗯。”
这回,他脸上有一刹的诧异闪过,很快,但很明显。
他接着问道:“为何?”
江吟也不知道,他觉得她在有问题,还是觉得她一直在有问题,于是两个都解释了一下:“别人都有别人的事要忙,我没有事情做……也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
“不是有客房么?”
“我不想,”琢磨着以后还要相处很久,江吟也不扭捏,坦率道,“我很担心你。”
她确实很担心他,毕竟他的安危关系着她能不能回家,所以这句并不算假话。
不算假话,所以她说得很理直气壮。
可沈守玉还是追问:“为何担心我?”
想到上一次回溯前他说过的话,江吟反问道:“殿下不是知道吗?”
“……”
沈守玉直直看了她一会,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也软了语气:“……我好难受,阿吟。”
“啊?”
看他微微蹙眉,重新闭上了眼睛,江吟信以为真,用另一只手摸他额头:“哪里难受?”
“哪里都难受。”
手下的温度显然已经恢复了正常,江吟判断不出来,想了想,只能抽手起身:“那你等着,我去唤医师来。”
可抽了一下没抽走,反被对方连手腕都握住了。
回头看向双手抱着自己的手,将脸埋进自己掌心的青年,江吟不解:“殿下?”
沈守玉没回应。江吟只能感觉到他湿热的呼吸喷洒在自己手心,睫毛从自己腕上轻轻扫过,痒痒的。
无奈,她只能重新坐下,叹了口气:“殿下在骗我吗?”
短暂的沉默后,沈守玉闷声承认:“……嗯。”
“为何?”
“不为何,想骗便骗了。”
他这样说话,倒是让江吟有种他本性如此的感觉。
于是江吟没有接他的话,转而问道:“喝水么?”
“不想喝。”
“吃点东西么?”
“不想吃。”
“那殿下想做什么?”
沈守玉松开江吟的手,往后退了退:“上来。”
“……”
看他蔫蔫的模样,也做不了什么坏事,江吟没有拒绝,和衣上榻,在他身边躺下。
沈守玉果真什么都没做,只将她搂进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很轻地叹了一声。
近来沈守玉一直在昏睡,除去每日按时擦洗身体外,便再没有其他养护了。
因此,他身上那清雅的香气已经淡去。即便江吟倚在他怀里,也只能闻到很正常的,人的味道。
没有任何添加的,人的味道。
这种感觉很神奇。
就像撕开了一个假人的面具,看到了他真正的脸,发现他是个真正的人。
……或许他就是个真正的人。
江吟默默思忖着,没有出声。
良久之后,沈守玉倒是先开口了。
他摸索着找到她的手,握住,低声问她:“……此番我若是死了,你待如何?”
“……”
这种很容易引得他发疯的问题,江吟不想回答,于是抖了个机灵:“殿下不会死。”
但沈守玉不好糊弄:“会,谁都会死,你也会。”
“这次不会……而且,殿下没有死,拿没有发生的事情吓自己,没有必要。”
“吓?”
沈守玉忽地轻笑一声:“我死了,你会害怕么?为何?还与你担心我的原因一样么?”
“我……”
江吟几乎能确定,自己之前的猜想是对的,沈守玉这个人就是敏感,他总能从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精准抓到自己想要的那一件。
可这一堆问题……
犹豫半晌,江吟点头:“会。一样,也不一样。”
沈守玉惯来喜欢追问到底,此番亦然:“如何一样?又如何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