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年多的磕磕绊绊,棒梗那本墨绿色的驾驶证总算是捂热乎了。
拿到证的那一刻,他心里确实热乎了一下,觉着总算有了块像样的“敲门砖”,腰杆似乎也能挺直些了。
可现实很快给了他更结实的一闷棍。
揣着驾驶证,他跑运输队、找单位车队、甚至打听那些私人老板招司机的消息,人家一开始看他年轻,有本,似乎还有点兴趣。
可往往聊不了几句,或者对方稍微一打听,那脸色就微妙起来。
“哦……以前在厂里?后来……有点情况?”话不用挑明,棒梗自己先就矮了半截。
他那段不太光彩的过往,像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牢牢贴在他的档案和名声上。
好几家单位都是客客气气地让他“回去等消息”,然后便石沉大海。
他也想过学刘光齐,租辆“黄面的”自己跑。可一打听押金和月租,再摸摸自己干瘪的口袋,那股刚冒头的念头立刻被冷水浇灭。
他连第一次的押金都凑不齐。
工作没着落,驾驶证成了摆设,棒梗又陷入了焦虑和茫然。
秦淮茹为了这事急得直上火,嘴角都起泡来。
实在没法子,她揣着两盒好烟,硬着头皮去小卖部找宋晓峰打听打听出路,毕竟学车也是他的建议。
听明白来意,宋晓峰沉吟一会儿,给了条实在却辛苦的路子:“跑长途,跟私人老板的大车拉货。
这行不太挑过往,主要看能不能吃苦、听不听话。先跟车当副手,学经验,也让人看看靠不靠谱。
钱能挣一些,就是得出远门,路上辛苦也有风险。”
秦淮茹心里一揪,这年头大货车可不是那么好跑的,车匪路霸可是不少,一个不留神,小命都能搭进去。
棒梗听她一说,也是沉默了。
就在棒梗快要绝望的时候,一个以前一起学车、后来跑运输的师兄弟找到了他。
那师兄了解他的处境,也没多说什么客气话,直截了当:“棒梗,有个活儿,累,埋汰,挣的是辛苦钱,但现结,不查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干不干?”
“什么活儿?”棒梗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送菜。每天早上,从郊区村里收上来新鲜的蔬菜,赶早市前送到市里几个固定的菜市场。得自己收,自己运,自己跟菜贩子打交道。风吹日晒,冬冷夏热,每天两三点就得起。一趟下来,浑身不是土就是泥水。但干好了,一天也能有个几十块辛苦钱。”
棒梗只犹豫了几秒钟。就猛的一点头答应了下来。眼下他不能再闲着了,驾驶证拿手里,不能让人看笑话了。
再说了,等他挣到钱了,也可以跟刘光齐一样跑出租去。
“干!”他咬着牙吐出一个字。
棒梗的日子算是彻底调了个个儿。
每天凌晨两点多,院里大伙儿都睡得正香呢,他就得摸黑爬起来。
赶到和师兄约好的地儿,那辆师兄家里凑钱买的二手小货车,浑身叮咣乱响,漆也掉得一块一块的,可这就是他们讨生活的家伙什儿。
师兄把着方向盘,棒梗就负责跟车、搬货、算账,俩人搭伙,专门给几家固定的饭店、食堂送菜。
头一回跟着去收菜,棒梗真是手忙脚乱。
他们得赶在天亮前,跑好几个熟络的大生产队,把最新鲜的蔬菜,有时候还捎上点鸡蛋,都给收上来。
棒梗哪懂这个,看不出菜的好赖,也不会跟管卖菜的老乡打交道,算个账都磕磕巴巴。
装车更是乱成一团,师兄看得直皱眉,不得不停下手教他:“黄瓜娇气,不能压!鸡蛋筐子得绑牢靠!照你这么装,送到地方菜都烂了,蛋也碎了,咱还得倒贴钱!”
等他们折腾完,把第一车货送到头一家小饭馆时,天都大亮了。
老板看着筐里有点凌乱的菜和几个裂口的鸡蛋,脸拉得老长,话里话外都是不满意。
棒梗脸上火烧火燎的,师兄赶紧赔着笑脸说好话,磨了半天才把钱结上。
一早上跑下来,刨去油钱本钱,俩人分到手没几个子儿,还累得够呛。
可没法子,没退路啊。
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他咬着牙学,盯着看,厚着脸皮问。
慢慢地,他也摸出点门道了:哪个队的黄瓜带刺又水灵,哪个村的西红柿沙瓤味儿足,鸡蛋啥价儿合适。
也学会了给老乡递根烟,说几句实在话,慢慢混熟了,有了点交情。
装车更是练出来了,啥菜怕捂,啥菜怕压,鸡蛋筐怎么码又稳当又不碎,他心里有了谱,装得又快又稳当,连师兄都说他“上道了”。
这活儿是真累,也没啥花样,同行抢生意的也不少。
但说来也怪,棒梗在这天天奔波、跟人打交道的过程里,反倒找到了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汗是真流了,到手的钱是实在的,因为他们的菜送得及时,那些饭店食堂才能开火,这让他觉着自己好像也有点用了。
这比之前成天闲晃、找工作到处碰壁那会儿,心里头踏实多了。
跟师兄合伙,难免也有拌嘴的时候,比如走哪条路更省油、这钱该怎么算,但师兄人还算实在,挣多挣少都摊在明面上分,这让他觉得挺安心。
院里人慢慢也都知道棒梗在干啥了。
贾张氏一开始听说他跟人搭伙开车送菜,觉得比单纯拉板车强点儿,可还是念叨“不算个稳当营生”。
但眼看着孙子每天天不亮就出去,晚上回来累是累,眼神却不再飘了,偶尔还能拿点钱回家,她也就撇撇嘴,不咋吭声了。
棒梗心里也是憋着一股劲,看着院里那几家都混的风生水起的,不下点狠劲是真让人看不起的。
现在他的梦想就是能有量自己的小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