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石门开启的瞬间,灵药峰顶积郁了整整十四日的灵雾,如被无形之手搅动,骤然翻涌。
沉清漪一步踏出。
月白色的裙摆拂过石门门坎,衣料上隐绣的淡银色云纹在晨光下流转着极细微的光泽。她没有刻意散发威压,甚至将金丹气息收敛至最低,但仅仅只是站在那里,周身三丈内的灵雾便自行退散,仿佛不敢沾染她身。
等侯在静室外的静心真人,在看见徒弟身影的刹那,呼吸微微一滞。
十四日。
仅仅十四日的闭关,沉清漪身上发生的变化,竟比之前浸泡生生造化池、吸收雷源晶髓时更加惊人。
静心真人的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从那张脸开始,一寸寸下移。
容颜如冰铸,眸藏雷霆渊。
眉心的八道丹纹已然完全隐去,但那枚金色印记本身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淅、更加……具有存在感。仿佛那不是一枚纹路,而是一扇通往更高层次的门户,紧闭着,却时刻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波动。
她的眉毛依旧细长如黛,斜飞入鬓,但眉宇间那股与生俱来的清冷孤高,此刻沉淀为一种更深邃的疏离。不是刻意摆出的姿态,而是一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仿佛与周遭世界隔着一层无形屏障的漠然。
眼睛……
静心真人的目光在这里停留最久。
深紫色的瞳孔,颜色似乎比从前深了半分,近乎于幽邃的紫黑色。但最令人心悸的,是瞳孔深处那些细碎跃动的紫金色光芒——那不是反光,而是真实的、压缩到极致的雷霆本源在她眼中流淌。当她抬眼看向静心真人时,那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象一面映照万物的冰镜,能清淅倒映出静心真人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惊悸与陌生。
“师父。”
沉清漪开口,声音清冷悦耳,与从前一般无二。但语气里那份自然的、对长辈的依赖和柔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陈述,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静心真人压下心头的悸动,勉强笑了笑:“清漪,你……感觉如何?”
“金丹裂纹已愈九成,灵力运转无碍,境界彻底稳固。”沉清漪的回答简洁、精准,象在汇报某项任务的完成情况,“多谢师父护法,也谢宗门赐下雷源晶髓。”
她的措辞无可挑剔,礼节周全。可就是这份“周全”,让静心真人心底那股怪异感愈发强烈。从前的沉清漪,受了这样的大恩,绝不会如此平静地陈述,眼中至少会有感激、有动容。
而现在,她就象在说一件与自己有关、却又隔着一层的“事”。
静心真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滑向沉清漪的身段。
仅仅是一袭素净的月白长裙,没有任何繁复装饰,仅以一条青色缎带束腰。可就是这简单的装束,却将那具身体的惊心动魄,勾勒得淋漓尽致。
肩若削成,腰如约素。
束腰的青缎勒得极紧,将那截腰肢收束得纤细异常,仿佛轻轻一折便会断裂。可静心真人知道,这具身体经过雷劫淬炼、金丹温养,看似柔弱,实则内蕴的柔韧与力量,远超同阶体修。那纤细里,绷紧的是能撕裂虎豹的可怕张力。
而腰肢之上,饱满的弧度傲然挺立,将衣料撑起惊心动魄的轮廓。行走间,那优美的曲线随着步伐微微起伏,像雪峰上复盖的凝脂在阳光下轻颤,与下方骤然收紧的纤腰构成令人窒息的反差。这不是刻意展示的妖娆,而是肉身淬炼到极致后自然呈现的、充满生命原始张力的美,多一分则腻,少一分则枯,此刻恰在巅峰。
裙摆下,偶尔迈步时,能隐约窥见笔直修长的腿形轮廓。每一步踏出都极稳,落地无声,却仿佛踩在某种契合天地韵律的节点上,既有仙子凌波的飘渺,又有猛兽潜行时的蓄势待发。
静心真人忽然意识到,徒弟身上这种矛盾的气质,才是最让她感到陌生的——冰清圣洁的皮相之下,沉睡着一股近乎蛮横的、亟待释放的毁灭性力量。 就象一柄装饰华美、收于鞘中的古剑,你看得到它的精美,却更能感受到鞘内那股随时要破封而出的锋利与寒意。
“师父?”沉清漪见静心真人久久不语,再次开口,紫金色的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无事。”静心真人回过神,压下纷乱的思绪,“你出关正是时候。宗主昨日传讯,让你出关后,即刻去‘观星阁’见他。”
沉清漪眼神微动:“观星阁?”
那是宗门高层密议之地,寻常弟子甚至长老都无权进入。宗主在观星阁单独召见她,意义非同寻常。
“是。”静心真人点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清漪,宗主他……或许会问得细些。你经历的生死之劫,心性有所变化也是常理,但……”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莫要太过……疏离。”
这话已经说得很委婉了。
沉清漪听懂了。
她看着静心真人眼中那抹真实的关切,心底属于“于佳涛”的那部分冰冷算计,与属于“沉清漪”残存记忆中对师父的孺慕,产生了短暂的冲突。
但很快,冰冷压倒了温热。
她需要静心真人的信任,需要宗门高层的支持。那么,适当的“软化”和“表演”,是必要的。
“弟子明白。”沉清漪微微垂下眼睑,再抬起时,眸中的冰冷疏离敛去了几分,语气也放软了些,“只是此番劫难,弟子……心有馀悸。许多事,看得比从前透了些,性子怕是也冷了些。让师父担忧了。”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经历生死,心性大变,在修仙界太常见了。
静心真人果然神色稍缓,拍了拍她的手背:“活着就好,活着就好。走吧,莫让宗主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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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星阁位于青岚峰最深处,隐匿于一片终年不散的灵雾之中。沿途需经过三重禁制,每一重都有金丹期的执事长老暗中镇守。没有宗主手令或长老引领,擅入者格杀勿论。
静心真人将沉清漪送至阁外最后一重禁制前,便停下了脚步。
“我只能送到这里。清漪,记住师父的话。”她低声嘱咐。
沉清漪颔首,独自一人,走向那扇看似普通、实则由千年铁木混合阵法符文打造的阁门。
门无声开启。
阁内光线柔和,四壁悬挂的宗主画象在朦胧的光晕中显得威严而遥远。紫檀长桌尽头,青阳真人独自坐在主位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简,目光平静地看向走进来的沉清漪。
“弟子沉清漪,拜见宗主。”沉清漪依礼躬身,动作标准,姿态躬敬,挑不出丝毫错处。
“免礼。”青阳真人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近前说话。”
沉清漪依言上前,在长桌前约三尺处站定。这个距离,足够元婴修士将她里里外外探查清楚。
青阳真人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目光很平静,没有刻意施加威压,但属于元婴修士的天然气场,依然让沉清漪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她维持着躬敬的姿态,垂眸而立,神识却高度集中,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的探查或诘问。
“抬起头来。”青阳真人忽然道。
沉清漪依言抬头,与青阳真人对视。
那一刻,她紫金色的瞳孔深处,细碎的雷霆光芒微微一闪,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
青阳真人的眼中,骤然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澜。
他看到了。
那绝不仅仅是伤势恢复、金丹修复能达到的状态。
那双眼睛里沉淀的东西,太深了。深得不该属于一个九十岁、即便天赋绝伦也终究阅历尚浅的年轻修士。那不是单纯的“成熟”或“冷静”,而是一种历经漫长岁月打磨、看透世事炎凉后才会有的……淡漠与洞彻。
还有她周身那种浑然天成、却又矛盾至极的气质——仙子的飘逸与毁灭的潜质完美交融,仿佛她这个人,就是“生”与“灭”这两个极端法则的短暂平衡点。
“你的眼睛,”青阳真人缓缓开口,“与从前不同了。”
“生死之间走一遭,所见所感,自然不同。”沉清漪回答得滴水不漏,“弟子如今看这世间,少了几分虚妄,多了几分真实。”
“好一个‘多了几分真实’。”青阳真人似乎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那你看为师,是虚妄,还是真实?”
这话问得突兀,且暗藏机锋。
沉清漪心头微凛,面上却依旧平静:“宗主如山如岳,是弟子修行路上的指引,是玄道宗的擎天之柱,自然是真实不虚。”
“滑头。”青阳真人轻哼一声,却并未追究,话锋一转,“你的金丹,恢复得如何?”
来了。
沉清漪知道,这才是今日召见的真正目的。
“托宗门洪福,得赐雷源晶髓,弟子金丹裂纹已愈九成,本源稳固,灵力恢复七成有馀。”她如实回答,但刻意模糊了品级,“只是终究伤了根基,想要彻底恢复如初,尚需时日温养。”
“只是恢复如初?”青阳真人目光如电,仿佛能穿透她的丹田,“清漪,在为师面前,不必隐瞒。你闭关之时,灵药峰顶异象连连,最后那道冲霄光柱中的金丹虚影……为师看见了。”
阁内空气,骤然凝固。
沉清漪沉默了一瞬。
她知道瞒不过去。那天地异象,元婴修士不可能察觉不到。之所以之前静心真人等长老未直接点破,或许是宗主早有交代。
“宗主明鉴。”沉清漪再次躬身,语气多了几分“诚恳”,“弟子也未曾料到,雷源晶髓之力,竟引动金丹本源共鸣,发生了一些……意料之外的变化。那第八道丹纹,只是雏形,极不稳定,且消耗了雷源晶髓大半力量才勉强维持。弟子如今境界低微,不敢妄称八品,只盼能稳固七品根基,不负宗门厚望。”
她将晋升八品的原因完全推给雷源晶髓和“意外”,并强调第八道丹纹的不稳定和付出的代价,既解释了异象,又示弱以降低可能的猜忌和觊觎。
青阳真人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追问丹纹细节,反而问道:“你可知,八品金丹,意味着什么?”
“弟子略知一二。”沉清漪谨慎答道,“潜力更大,前路更广,但也……更易招致祸端。”
“你明白就好。”青阳真人颔首,“此事仅限于宗门最高层知晓,对外,你依旧是七品金丹。在你拥有足够自保之力前,不要暴露。”
“弟子谨遵宗主之命。”
“另外,”青阳真人语气转冷,“关于偷袭你之人,执法堂已有线索。”
沉清漪精神一振:“请宗主示下。”
“种种迹象表明,那人并非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所用功法,糅合了西域幽冥教的‘追魂钉’手法、妖族影蛇一族的‘蚀骨阴咒’特性,甚至……还有一丝我东域本土鬼修的痕迹。”青阳真人缓缓说道,“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目的就是要彻底毁掉你,或者……捕获你。”
捕获?
沉清漪瞳孔微缩。从沉清漪的记忆碎片里,她确实记得那蒙面人最后出手时,似乎并非单纯的击杀,更象是一种……禁锢和捕捉的意图。
“你的雷灵根,你的金丹,在某些邪修或魔道眼中,是绝佳的‘材料’。”青阳真人的话印证了她的猜测,“炼尸,炼魂,或是其他歹毒秘术,都需要高质量的‘根基’。”
沉清漪感到一阵寒意。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被当成“猎物”和“资源”的冰冷怒意。
“宗门会继续追查。”青阳真人看着她,“但你自己,更需警剔。从今日起,你的身份玉牌权限提升至长老级,可自由调用部分宗门资源,包括藏书阁三层以下典籍、丹堂四品以下丹药、宝库部分灵材。同时,宗门会暗中派遣一位金丹后期的影卫,在你外出时随行保护。”
影卫?沉清漪心中一动。这既是保护,也未尝不是一种监视。但眼下,她需要这份“保护”来争取时间和空间。
“谢宗主。”她再次行礼。
“不必谢我。”青阳真人摆摆手,眼神复杂地看着她,“清漪,宗门在你身上倾注了太多期望和资源。望你……好自为之,莫要姑负。”
最后那句话,语气很重。
沉清漪听懂了其中的深意——宗门可以容忍她的一些“变化”,可以倾力培养她,但前提是,她必须对宗门忠诚,必须成为宗门未来的支柱。
“弟子,定不负宗门所托。”她一字一句,郑重承诺。
无论内心如何想,此刻,她需要这个身份,需要宗门的支持。那么,至少在表面上,她会是一个合格的、忠诚的玄道宗真传。
青阳真人似乎满意了,挥了挥手:“去吧。回去好生调养。一月后,宗门将开启‘青岚秘境’,虽仅供筑基期的内门弟子入内历练寻缘。但你伤势若允许,也可去看看。”
青岚秘境?
沉清漪从记忆里得知,那是玄道宗掌控的一处小型秘境,每十年开启一次,内有前人遗留的洞府、灵药、甚至残缺传承,是宗门培养内门内核弟子的重要场所。
“弟子领命。”
退出观星阁,重新穿过三重禁制,沉清漪站在灵雾边缘,回头望了一眼那座隐匿在深处的阁楼。
紫金色的眼眸中,冰冷的光芒缓缓流转。
忠诚?
庇护?
资源?
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罢了。
她抬起头,望向青岚山脉上方潦阔的天空。
第一步,已经站稳。
接下来,就是利用一切资源,尽快恢复并提升实力。
然后……
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那些觊觎这具身体的魑魅魍魉。
她会一个一个,找出来。
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