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行把碗递过去,又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手帕包,打开,里面是几张毛票和几个硬币。
他仔细数出五块钱,塞到许建国手里。
“爸,这五块钱你先拿着,买点粮食应应急。”许知行声音不高,但在落针可闻的堂屋里,清清楚楚。
那五块钱,一块的纸币有些旧,但叠得整整齐齐,剩下的是些毛票和钢镚,在许建国枯瘦的手里,显得格外扎眼。
堂屋里瞬间安静了。
叶明德、李桂花、柱子,还有那两个本家兄弟,五双眼睛齐刷刷盯住了许建国手里的钱,眼神绿油油的,像饿狼见了肉。
许建国还没反应过来,李桂花已经一个箭步冲过来,劈手就要夺!
许建国本能地一缩手,把钱攥紧,护在胸前:“你干什么!”
“干什么?”李桂花声音尖利,“好啊!你们许家有钱啊!还能掏出五块钱买粮!那我们的养育费呢?一千八呢?!”
叶明德也围了上来,脸色黑得像锅底:“许建国,你儿子有钱给你,没钱给我们?合着你们父子俩合起伙来耍我们玩呢?!”
“不是……这钱是……”许建国百口莫辩,急得满头大汗。他能说这是儿子刚给的几天饭钱吗?说了,这钱更保不住。
王秀芬也扑上来,想把钱抢过去藏起来,嘴里嚷着:“这是知行给我们的养老钱!跟你们没关系!”
“养老钱?”李桂花嗓门更高了,“你们老两口有养老钱拿,我们养大闺女的辛苦钱就一文不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她扭头冲柱子喊:“柱子!把钱拿过来!那是我们的!”
柱子人高马大,两步跨过来,伸手就抢。
许建国死死攥着,王秀芬也帮着掰柱子的手,三个人扭作一团。
许知行站在一旁,冷眼看着,直到那五块钱在争抢中被撕破了一个角,许建国也被柱子推搡得撞在床沿上,疼得嗷嗷叫,他才上前一步,看似拉架,实则隔开了柱子。
“有话好好说,动什么手。”许知行语气平静,但手上力道不小,柱子被他格开,趔趄了一下。
“好好说?怎么说?”李桂花拍着大腿,“今天这钱不给个说法,我们就不走了!不但不走,从今天起,你们吃什么,我们吃什么!你们买粮,我们也跟着吃!”
许知行皱眉,看向许建国和王秀芬,语气带着无奈:“爸,妈,你们看这事闹的。我这五块钱是给你们救急的,谁知道……唉,叶叔李婶他们也不容易,叶枝毕竟在他们家过了那么多年。”
他这话听起来像是劝和,落在许建国和王秀芬耳朵里却像刀子。
王秀芬哭喊:“他们不容易?我们容易吗?家底都被吃光了!这五块钱是活命钱啊!”
叶明德冷哼:“活命钱?我们的养育费才是活命钱!不给钱,今天谁也别想好过!”
许知行似乎很为难,叹了口气:“那……爸,妈,你们自己商量吧。我和叶枝也难,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实在拿不出更多了。”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留下堂屋里一片狼藉和剑拔弩张的两家人。
院墙外,叶枝拉着两个孩子的手,看着许知行走出来,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许知行走到她身边,极低地说了句:“走,带孩子们上山转转。”
一家四口离开了这是非之地,背后传来许家老宅更加激烈的吵嚷和哭骂声。
“许知行!你这招可真够损的。”走到村后的小路上,叶枝终于笑出声,轻轻捶了丈夫一下。
许知行牵起她的手,眼里也有淡淡的笑意:“不这样,他们不知道什么叫真的‘难’。走吧,今天天气好,带你和孩子们去打点野味,改善改善伙食。”
安安和甜甜一听要上山,高兴得直蹦。安安仰头问:“爸爸,真能打到兔子吗?”
“试试看。”许知行揉揉儿子的脑袋,“打不到兔子,捡点蘑菇,挖点野菜也行。”
一家四口沿着山路往上走。
春末夏初,山上草木丰茂,野花星星点点。
许知行找了个草丛茂密又背风的小山坡,让叶枝带着孩子等着,自己拿出早准备好的一小卷细铁丝,做了几个简易的套索,布置在可能有兔子经过的兽径旁。
“爸爸,这样就能抓到兔子吗?”甜甜蹲在旁边,好奇地看着。
“看运气。”许知行耐心解释,“兔子有时候会走固定的小路,套索放在这里,它要是经过,就可能被套住。”
布置好套索,他又带着母子三人在附近林子里转悠,采了些新鲜的野葱、蕨菜,还发现了一小片野生的地皮菜,黑乎乎软趴趴的,捡了半篮子。
“这个好吃,回去洗干净,打个鸡蛋一起炒,或者做汤,都鲜得很。”叶枝看着篮子里的收获,心情很好。
自从回到许家村,整天面对糟心的人和事,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轻松自在的时刻了。
快到中午时,他们回到布置套索的地方。远远就看见其中一个套索在晃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有了!”安安眼尖,压低声音兴奋地说。
许知行快步走过去,果然,一只肥硕的灰兔子正在草丛里奋力挣扎,后腿被铁丝套牢了。
他动作利落地将兔子解下,拎在手里掂了掂,笑道:“运气不错,挺肥。”
“哇!真的有兔子!”甜甜拍着小手,眼睛亮晶晶的。
许知行找了处有干净溪水流过的山坳,熟练地处理了兔子,剥皮去内脏,清洗干净。
叶枝则带着孩子捡来干树枝,升起一小堆篝火。
火苗舔舐着串在树枝上的兔肉,油脂滴落,发出“滋滋”的响声,诱人的香气弥漫开来。许知行慢慢转动着树枝,让兔肉受热均匀,还不时撒上一点点带来的盐末。
安安和甜甜围在火堆旁,眼巴巴地看着渐渐变得金黄的烤兔肉,不停地咽口水。
“快好了吗,爸爸?”甜甜忍不住问。
“再等等,里面还没熟透。”许知行用匕首在肉厚的地方划开一道小口看了看,“等会儿最肥的兔腿给我们甜甜。”
叶枝用洗净的野葱卷着新鲜脆嫩的蕨菜,递给孩子们先垫垫肚子。
山风徐徐,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远处传来鸟鸣,这一刻的宁静和温馨,与山下许家老宅里的鸡飞狗跳形成了鲜明对比。
兔肉终于烤好了,外皮焦香酥脆,内里鲜嫩多汁。
许知行撕下两条肥美的后腿,分给两个孩子,又扯下胸脯和脊背上最嫩的肉给叶枝,自己才拿了前腿和剩下部分。
一家人就着清澈的溪水,吃着喷香的烤兔肉和清新的野菜,说说笑笑,仿佛所有的烦恼都被隔绝在了大山之外。
“爸爸,我们以后还能经常来山上吗?”安安啃着兔腿,含糊不清地问。
“有机会就来。”许知行看着妻儿满足的笑脸,心里一片柔软。
他拼尽全力,不就是为了让家人能过上这样安心舒心的日子吗?
与此同时,山下的许家老宅,却如同人间地狱。
那五块钱,最终没能保住。
在叶明德一家五口的围攻逼迫下,许建国和王秀芬节节败退。
钱被李桂花抢了去,美其名曰“抵债零头”。
钱没了,叶家人却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变本加厉。
“五块钱够买什么粮?也就撑几天。”李桂花把抢来的钱揣进自己兜里,颐指气使,“你们赶紧再想办法弄钱去!不然,从今天起,你们吃什么,我们盯着,有一口吃的,就得先紧着我们!”
这简直是强盗逻辑,可许建国和王秀芬现在毫无反抗之力。
打也打不过;骂,人家比他们还凶还霸道;找儿子?儿子摆明了就不想管,还“好心”给了五块钱火上浇油。
接下来的几天,许家陷入了真正的粮荒。
王秀芬偷偷摸摸去邻居家借了半碗玉米面,想藏在怀里带回来,刚进院门就被李桂花逮个正着。
“哟,亲家母,借到粮啦?”李桂花眼睛毒,一把就从王秀芬哆嗦的手里夺过那破碗,“正好,中午还没着落呢。”
“那是我们借来活命的!”王秀芬哭喊。
“活命?我们都快饿死了,谁管你们活命?”李桂花啐了一口,端着碗就进了厨房。
不一会儿,厨房飘出玉米糊糊的香味,叶家五口人吃得呼噜响,许建国和王秀芬只能在里屋闻着味儿,饿得肚子咕咕叫。
许建国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骂:“这帮畜生……畜生啊……”
王秀芬舔着干裂的嘴唇,眼神空洞:“当家的,再这么下去,咱俩真得饿死……知行那没良心的,是真不管咱了啊,咱们可怎么办啊……”
他们不是没想过再去老屋找许知行,可每次去,要么吃闭门羹,要么许知行就是那套话:“钱我给过了,是你们自己没守住。叶家的事,我管不了,那是你们和他们的纠纷。”
轻飘飘几句话,噎得他们吐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