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间，叶枝抬手夹菜时，袖子微微下滑，露出了手腕上那只旧银镯子。
陈静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忽然顿住了。
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眼神紧紧盯着那只镯子，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叶枝注意到她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腕，心里微微一跳。
“叶枝，”陈静的声音有些发紧，“你这只镯子……能给我看看吗？”
叶枝犹豫了一下，还是摘下了镯子，递过去。
陈静接过镯子，手竟然有些颤抖。
她将镯子举到灯下，仔细地看着，翻来覆去，每一个花纹、每一处磨损都不放过。
包厢里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林小雨看看陈静，又看看叶枝，不明所以。
良久，陈静抬起头，眼睛竟然有些泛红：“叶枝，这只镯子……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叶枝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想起陈奶奶说的话，想起那段关于军人夫妇寄养孩子的往事。
“这是我……从小就有的。”她斟酌着措辞，“养父母说，是捡到我的时候，身上戴着的。”
陈静的手抖得更厉害了：“那你……你知道你的亲生父母……”
她没说完，但眼神里的急切和期待已经说明了一切。
叶枝摇摇头：“不知道。养父母说是在路边捡到的，其他什么都不清楚。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这镯子可能是我亲生父母留下的。”
陈静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
她再次仔细端详那只镯子，特别是接口处那个小小的、不明显的刻痕。
那是一个歪歪扭扭的“静”字，是她当年亲手刻上去的。
那是她女儿满月时，她和丈夫一起给女儿戴上的镯子。
丈夫在镯子内侧刻了“平安”二字，她在接口处偷偷刻了个“静”字，取“岁月静好”之意。
这么多年了，这个刻痕已经模糊，但她不会认错。
“叶枝，”陈静的声音哽咽了，“你……你是哪一年生的？”
“1956年春天。”叶枝说，“具体日期不清楚，养父母说是估计的。”
1956年春天。
陈静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滑落。
那年春天，她和丈夫执行紧急任务，不得不将刚满月的女儿寄养在老乡家。
说好半年后回来接，却因为任务变故、洪水灾害，最终与女儿失散。
这些年，她从未停止寻找。丈夫临终前还握着她的手说：“一定要找到女儿……”
而现在，女儿可能就坐在她面前。
“陈阿姨？”林小雨担忧地叫了一声。
陈静睁开眼，擦掉眼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叶枝，我能问问你养父母的情况吗？他们……对你怎么样？”
叶枝沉默了一下：“他们……我现在跟他们断绝关系了。”
她没有多说，但陈静从她瞬间黯淡的眼神中，读出了许多未尽之言。
那一定不是愉快的经历。
陈静的心揪紧了。
她想象着叶枝这些年在别人家可能受的苦，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叶枝，”她握住叶枝的手，握得很紧，“有件事……我可能要告诉你。但在这之前，我需要确认一些事情。你能给我一点时间吗？”
叶枝看着陈静通红的眼睛和激动又克制的表情，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那只镯子，陈静的反应，还有之前林小雨说的，
陈静丢失女儿的故事。
难道……
“陈阿姨，您是说……”叶枝的声音也有些发颤。
“我还不能确定，需要查证。”陈静努力保持理智，“但这只镯子，和我女儿当年的那只……太像了。特别是这个刻痕，”
她指着接口处那个模糊的痕迹，“这是我当年亲手刻的。”
包厢里一片寂静。
林小雨惊讶地捂住嘴，看看陈静，又看看叶枝，终于明白了什么。
叶枝呆呆地坐着，脑子里一片混乱。
陈静可能是她的亲生母亲？
那个在文工团演出时对她格外亲切的女领导，那个在火车上关心她的长辈，那个一直让她感到莫名亲切的陈书记……
“我需要时间。”陈静重复道，声音里带着恳求，“叶枝，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查清楚。如果……如果你真的是我的女儿，我……”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再次涌出。
叶枝看着这位一向沉稳干练的女领导此刻脆弱的样子，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有茫然，有一丝隐隐的期待，也有说不清的慌乱。
如果陈静真的是她的亲生母亲，那她该怎么面对？
这些年缺失的亲情，能补回来吗？
还有许知行，孩子们，他们能接受吗？
“陈阿姨，”她最终轻声说，“您慢慢查，不着急。我……我也需要时间消化。”
陈静连连点头：“好，好。我不逼你。但是叶枝，在这期间，让我多看看你，多和你说说话，可以吗？”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小心翼翼的期盼，让叶枝无法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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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叶枝点头。
这顿饭的后半段，气氛变得微妙而温馨。
陈静不时给叶枝夹菜，目光几乎没离开过她。
她问了很多叶枝小时候的事，问她的喜好，问她的习惯，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叶枝一一回答，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
饭后，陈静坚持要送她们去码头。
路上，她一直握着叶枝的手，好像怕一松开，这个可能是女儿的人就会消失。
到了码头，最后一班船正要启航。
陈静依依不舍地松开手：“叶枝，路上小心。到了海岛给我打个电话报平安，号码你还记得吗？”
“记得。”叶枝点头。
“好，好。”陈静看着叶枝上船，站在码头上一直挥手，直到船驶远，消失在夜色中。
船上，林小雨终于忍不住开口：“嫂嫂，这……这太不可思议了。陈阿姨可能是你的亲生母亲？”
叶枝望着窗外漆黑的海面，轻轻点了点头：“我不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林小雨问。
“等。”叶枝说，“等陈阿姨查证的结果。如果真的是，那……那就是命运的安排吧。”
她摸了摸手腕上的镯子，冰凉的触感提醒着她，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船在海面上平稳航行。
叶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不断回放着和陈静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
第一次见面，是在文工团演出后台。
陈静拉着她的手，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喜欢。
第二次，是在火车站。
陈静帮他们拿行李，照顾孩子们，那份亲切自然得不像初次见面的长辈。
第三次，就是今天。
陈静看到镯子时的激动，确认刻痕时的颤抖，还有那些小心翼翼的询问和关怀……
如果这真的是母女之间的缘分，那上天对她不算太薄。
至少，让她在经历了那么多苦难后，可能找到了亲生母亲。
一个爱她、在乎她的母亲。
“嫂嫂，”林小雨轻声说，“如果真的是，我为你高兴。陈阿姨是个好人，她这些年太苦了。”
叶枝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点点渔火，轻轻“嗯”了一声。
是啊，如果真的是，那对陈静，对她，都是一种慰藉。
船靠岸时，许知行已经在码头等着了。
看到叶枝，他快步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她的布包：“累了吧？”
“有点。”叶枝靠在他身上，感觉一天的疲惫都涌了上来。
许知行察觉她情绪有些不对：“怎么了？上课不顺利？”
叶枝摇摇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他：“许知行，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什么事？”
“陈静书记，”叶枝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看到了我那个镯子了，她说，那个镯子是她的……”
许知行愣住了。
回去的路上，叶枝把今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许知行。
从张强的骚扰，到和林小雨的谈话，再到和陈静吃饭，看到镯子时的反应……
许知行静静地听着，握着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到家时，孩子们已经睡了。
两人轻手轻脚地洗漱后，躺在床上。
黑暗中，许知行将叶枝搂进怀里：“你是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叶枝老实说，“有点乱。如果真的是，那我该怎么面对她？叫了二十多年的爸妈不是亲生的，现在突然冒出个亲生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