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似乎漫长无比的一段时间。
身上带着几处轻伤、脸色晦暗的张伟，快步跑到依旧站在原地、如同一尊饱经风霜的礁石般等待着消息的林源面前。
他微微喘息着，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这片死寂中的绝望：
“船长，”张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蒋明和志勇初步……初步清点完了。”
林源转过头，看着他。
张伟喉结滚动了一下：
“目前……目前还能找到、能确认的幸存者，大概……大概还有两千三百余人。”
他顿了顿，才继续用更低沉的声音说：
“其中……重伤员，超过……超过七百人。轻伤员……接近千人。剩下的人里，也大多带点小伤，或者……或者因为惊吓和脱水，状态很不好。”
他抬起眼，飞快地看了一眼林源瞬间变得更加凝重的脸色，硬着头皮补充了最残酷的部分：
“物资方面……淡水和食物……几乎……几乎可以算是……为零了。”
“王卓越那帮人抢走了大部分，剩下的……也在刚才的混乱里，被毁的毁，抢的抢，吃光的吃光……什么都没剩下。”
林源静静地听着。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紧锁的眉头和抿成一条直线的、干裂的嘴唇，泄露了他内心汹涌的波涛。
他沉默了几秒钟。
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近乎叹息的回应：
“知道了。”
他知道，眼前的局面，比他内心最坏的预想，还要糟糕十倍、百倍。
两千多条奄奄一息的生命，和近乎归零的生存资源，像两座无比巨大的、冰冷的黑色山峦，狠狠地压在了他的肩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海风呜咽，卷着血腥与咸腥，吹过这片如同被血与火洗礼过的沙滩。
林源强撑着几乎要散架的身体，向前迈了几步，站定在一块稍高的、沾满暗红污渍的礁石上。
他环视着周围那些眼神空洞、惊魂未定，或坐或卧，或低声啜泣，或茫然四顾的幸存者们。
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不祥气息的空气。
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穿透这片死寂与嘈杂混合的背景音：
“所有人，听我指挥！”
他的声音刻意拔高，试图用往日那种不容置疑的、属于船长的权威感压过现场的混乱。
然而，这一次，那曾经能够安抚惊慌、凝聚人心的声音，却像是撞在了一堵无形而冰冷的墙上。
命令如同石沉大海。
没有激起往日那种迅速而整齐的响应。
海滩上，许多幸存者抬起了头。
但他们的眼神中，不再是信赖与依靠。
而是充满了赤裸裸的怀疑、难以消解的愤怒，以及一种被背叛后的冰冷。
“听你指挥？”
一个满脸干涸血迹、眼角破裂，衣服被撕扯得破烂不堪的中年男子猛地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他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林源的鼻尖，声音因为激动和缺水而嘶哑破裂，如同砂纸摩擦：
“要不是你！要不是你们这些当官的没用！我们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啊？！”
“那么多人都死了！死了！”
他的怒吼，像是一根导火索。
瞬间点燃了压抑在许多人心中已久的恐惧与怨愤。
“对！就是他！说什么会带我们找到出路！”
“资源呢？水呢？食物呢？都被抢光了！”
“我老婆……我老婆就死在我眼前啊！你们在干什么？！”
“我们凭什么还要听你的？！”
周围立刻响起了一片嘈杂的、充满指责和怨恨的附和声。
人们像是找到了情绪宣泄的出口，纷纷将矛头指向了林源，指责他的无能、他的决策失误，仿佛将所有灾难的根源都归结于这位曾经象征着安全的船长身上。
长期积累的恐惧、失去亲人的痛苦、以及刚才那场自相残杀的暴乱所带来的精神冲击，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
林源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如同被海藻覆盖的礁石，晦暗无光。
但他紧紧抿住了嘴唇，没有出声反驳，也没有为自己辩解。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承受着无数道或愤怒、或怨恨、或绝望的目光。
他知道，在这场彻底的混乱和巨大的伤亡面前，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信任，这种在文明社会中看似坚固的东西，在绝境的碾压下，已经脆弱得如同沙滩上的泡沫，一触即碎。
他再次深吸了一口气。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试图用尽可能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恳切意味的语气安抚众人：
“我知道……我知道大家现在很愤怒，也很绝望。”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
“我理解你们的心情，失去亲人的痛苦，我感同身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
“但是，正因如此，我们才更需要团结一致！互相指责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我们所有人都死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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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依然是你们的船长，这是我的责任，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就会尽全力，想尽一切办法，带领大家……带领还能走的人，找到活下去的希望！”
然而，这番带着妥协和恳求意味的话语，并没有像他期望的那样平息众人的怒火。
反而像是往滚油里滴入了冷水，激起了更剧烈的反应。
一名衣衫凌乱、脸上还带着擦伤，但眼神却异常冰冷的年轻女子拨开人群，站到了前面。
她冷冷地看着林源，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刺人：
“林船长，你的话，我们已经听腻了。”
“从游轮出事到现在，你说了多少次‘带领’，‘希望’？可结果呢？你的‘带领’已经让我们失去了太多人！”
她抬起下巴：
“我们不想再听你的指挥了，我们……我们自己会想办法活下去！”
她的话音刚落。
周围立刻响起了一片更加响亮、更加坚决的赞同声。
“对！我们自己走！”
“跟着他只有死路一条！”
“我们抱团！自己找生路！”
许多人开始自发地、三五成群地聚集在一起。
他们避开林源和船员们的目光，低声而急促地商议着接下来的行动，划分着各自的小团体。
一种无形的分裂，正在这片饱受创伤的海滩上迅速蔓延。
林源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心中涌起一阵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他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一块正在融化的浮冰上，脚下的根基正在迅速崩塌。
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任何强行的命令和阻拦，都只会激起更强烈的逆反心理，甚至可能引发新一轮的、针对他们这些“前领导者”的暴力冲突。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那曾经凝聚在一起的、近两千多人的幸存者群体，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方式，分崩离析。
就在这时。
天一医院的副院长周海，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凝重，脚步匆匆地穿过稀疏的人群，走到了林源身边。
他看了一眼周围混乱的场面，压低声音，语气沉重地说道：
“林船长，我们……柳院长和我们医疗组的人商量过了。”
他顿了顿：
“我们决定……撤离这片海滩，向内陆方向出发，寻找更安全的、可能有淡水和新资源的庇护所。”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依旧躺在地上、无人照看的重伤员，眼中闪过一丝痛苦：
“这里的条件……您也看到了，太差了，没有任何医疗条件，甚至连基本的卫生都无法保证。”
“我们……我们已经自身难保了，留下来，也只是……等死。”
林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
仿佛在消化这个虽然早有预料、却依旧令人心痛的消息。
他艰难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
“我……理解你们的决定。这是理智的选择。”
他抬起眼，目光恳切地看向周海：
“但是……周副院长，在你们撤离之前，能不能……尽量为那些……那些实在无法移动的重伤员们，做一些……最简单的处理？”
“哪怕只是……清理一下伤口，或者……给他们一点心理安慰？”
他知道这个请求很残忍。
等于是让医生们去面对注定要被放弃的生命。
但他无法不开口。
周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避开了林源的目光，沉重地点了点头：
“我们会尽力的……尽我们最后所能。”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快步回到了那个千疮百孔的医疗棚，开始组织还能行动的医生们，进行最后的、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效果的救治工作。
林源看着周海和那些身影在棚内外忙碌起来。
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无奈和悲凉。
他知道，医疗组的撤离，意味着这片海滩上最后一点文明的微光也将熄灭。
接下来的局面，将更加原始，更加残酷，更加……绝望。
“船长。”
一直默默站在他身后的蒋明，此刻走上前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焦虑：
“情况很不妙。现在很多人……都不愿意再听我们的指挥了。”
“他们要么自己抱团，要么选择跟着其他几个看起来有点号召力的人……”
他看向林源：
“我们该怎么办？”
林源缓缓转过头。
望向那片依旧混乱、却已经开始自发形成新团体的人群。
他的目光再次变得坚定起来，如同被海浪反复拍打却依旧矗立的礁石。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肺里所有的浊气都排出。
然后清晰地说道：
“我们不能强迫他们。人心散了，强留不住。”
“愿意相信我们，愿意跟随我们的人，我们会用生命去保护，带领他们寻找生路；不愿意的……我们也不能强求，祝他们好运吧。”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决绝：
“现在，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是确保我们自己的团队，能够活下去，能够走下去！”
蒋明看着林源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断。
用力地点了点头，眼中也多了一丝破釜沉舟般的坚定。
林源伸手，重重地拍了拍蒋明的肩膀，低声吩咐道：
“去，召集所有还愿意跟随我们的幸存者。动作要快，我们必须尽快向内陆进发，这里……不能待了。”
蒋明和其他的核心船员们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在人群中穿梭，大声呼喊着，解释着接下来的计划和方向。
然而，回应者寥寥。
最终，当愿意跟随林源团队的人在沙滩一侧聚集起来时，数量清点下来，竟然不到五百人。
其余的一千多人，要么早已自行组成了大大小小几十个团体，要么还在犹豫观望，要么……则选择了留下，陪伴那些无法移动的亲人或同伴，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林源看着眼前这支缩水了一大半、士气低迷的队伍。
再一次提振精神，站到了一块较高的地方。
他的目光扫过这五百多张同样写满疲惫、恐惧，却又带着一丝微弱期盼的脸庞。
高声喊道，声音在空旷的海滩上回荡：
“大家都看到了！这里的资源已经耗尽，海水很快就会涨上来，这里不再安全！”
“我们必须离开海滩，深入森林，去寻找新的、安全的营地！”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今天，我们出发后的首要任务，只有一个——找到淡水！”
“岛上既然有狼群生存，那么稳定的淡水源必然存在！”
他环视众人，声音严厉：
“我在此提醒大家，既然选择了跟随我林源，那么从此刻起，就必须严格遵守指令！”
“任何擅自行动，都可能将整个团队带入危险！听明白了吗？”
人群中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但最终，还是响起了参差不齐的回应声。
就在这时。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人群里传了出来，抛出了一个所有人都刻意回避、却无法忽视的、沉重如山的现实问题：
“船长……那……那些重伤的……怎么办？”
“他们……他们动不了啊……”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大的寒冰，瞬间砸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林源身上。
这是林源最不愿意面对，却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他比谁都清楚，根据潮汐规律，最多两个小时，海水就会涨上来，淹没这片较低的海滩。
而此刻，在混乱的沙滩各处，还蜷缩着超过七百个因为伤势过重、或者本身年老体弱而根本无法移动的躯体。
带上他们，整个队伍将寸步难行，所有人可能都会死在这片林海里。
不带上他们……
林源闭上了眼睛。
几秒钟后，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他的声音变得异常艰涩，仿佛每个字都带着铁锈的味道：
“再……清点一遍。”
他对蒋明和陶志勇说道，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
“仔细……清点。”
蒋明和陶志勇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沉重与无奈。
他们默默地转身，带着几个船员，再次走向那片如同人间地狱般的伤员集中区域。
两人的脚步，最终停在了一堆由几块较大礁石勉强垒成的、小小的三角空间前。
里面，一位年轻的母亲背对着外面，俯身蜷缩着，她的后背心窝处，赫然插着半截断裂的、木质粗糙的救生艇船桨，桨叶已经变成了暗红色。
她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大约八九岁的小男孩。
那男孩似乎对周遭的惨烈毫无察觉，只是本能地、贪婪地吮吸着母亲胸前那早已被鲜血浸透、凝固发硬的衣角，仿佛那里还有甘甜的乳汁。
九岁的周小航，并不知道怀抱着自己的母亲，身体已经冰凉、僵硬了超过半个小时。
他蜷缩在母亲用最后力气为他垒起的、这个相对安全的三角空间里，小小的额头紧紧抵着母亲那已经失去所有温度、苍白无比的锁骨。
他能感觉到母亲的“拥抱”很紧，却也很冷。
“妈……要涨潮了。”
小航轻轻地摇晃着母亲逐渐僵硬、不再回应他的躯体，小声地说道，像是怕吵醒她。
他从自己脏兮兮的口袋里，掏出了珍藏已久的、最后半块已经有些软化变质的压缩饼干，小心翼翼地、试图塞进母亲紧闭的、毫无血色的唇间。
“你吃……吃了就有力气了……”
礁石外，传来了皮靴踩在浅浅海水里的声音。
小航警惕地抬起头。
透过石缝，他认出了来人——是那个在船上时，总喜欢给孩子们讲故事、笑容很温柔的吴医生。
吴梦颖蹲下身。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了那位母亲青紫僵硬的侧脸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紧。
她强行移开视线，看向那个蜷缩在母亲怀里、眼神如同受惊小兽般的男孩。
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一些。
伸出手，停在半空：
“小航……跟阿姨走，好不好？”
“我们离开这里，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