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飞踩着点踏进康复科,换上那身白大褂的时候,眉头就轻轻动了一下。
候诊区那几条长椅上,早就坐得满满当当,人挨着人,一直排到了走廊拐角还不见尾。
嗡嗡的议论声像夏天午后的蝉鸣,燥得人心烦。
他刚推开诊室门,外头的声浪就一股脑灌了进来。
“凭啥一天就六个号?我天没亮就来占位了!”
“技术好就能这么拿乔?架子比老专家还大!”
“啧,我听说啊,那边可是随叫随到!到咱们这儿就限号了?看人下菜碟呗?”
于飞脸上没什么表情,推门走了出去。
他往科室门口一站,目光平平地扫过去。
那目光没什么分量,淡淡的,像清晨的雾气,可被扫到的人,声音却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渐渐没了声响。
都看着他。
“康复推拿,不是抓药问诊。”于飞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地压住了那点残存的躁意,“一次到位的手法,得耗神,费力。每天六个,是上限。多了,手上的劲就散了,按不准穴位,白费功夫,也耽误各位。”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这是为各位负责。如果觉得等不起,或者嫌规矩麻烦,护士台那边,其他几位医生今天号还富裕。技术都不差。”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小声嘟囔:“可……我们就是冲着你来的啊……别人……总归不放心……”
于飞像没听见。
他已经转过身,白大褂的衣角在门边轻轻一旋,人便进了诊室,顺手带上了门。
把外面那些张望的、期盼的、不满的眼神,都关在了外面。
诊室里很静。
只有消毒水的味道,和推拿床上铺着的洁白床单。
他刚站定,还没来得及做下一个动作。
“嗒、嗒、嗒。”
清晰,稳定,带着种刻意收敛却依旧藏不住的利落劲儿,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诊室门口。
门被推开。
白若霜站在那儿。
一身笔挺的深色警服,衬得身姿格外修长挺拔。
她没看两边候诊区投来的各样目光,径直从内侧口袋掏出证件,深蓝封皮,国徽醒目,在众人眼前亮了一下,动作干脆。
“区刑警队,办案。”她声音清晰,不带什么情绪,公事公办的调子,“找于医生了解昨晚住院部的情况。请大家配合。”
这话像块石头扔进水里。
“警察就能插队啊?”
“我们等一上午了!凭啥!”
“办案了不起?老百姓的时间不是时间?”
抱怨声立刻炸开。
白若霜脸上半点波澜都没有,眼皮都没朝那边抬一下,直接伸手,推开了诊室的门,闪身进去,反手轻轻掩上。
外头的嘈杂被隔开一层,变得模糊。
于飞背对着门,正在整理推拿床上微微皱起的床单。
听到动静,手上动作没停,也没回头。
“白警官。”他开口,声音平静,甚至带着点医生惯有的、温和的疏离,“想问什么?”
白若霜走到诊疗桌旁,没坐。目光像两把小刷子,在于飞脸上来回扫。
“昨晚那个凶手,”她开门见山,话像刀子,直直捅过来,“你知道多少?”
于飞整理床单的手终于停了。
他转过身,走到桌边,食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
“那个人……”他抬眼,目光平静地对上白若霜审视的眼睛,“黑衣,包裹很严。身高一米七五上下,偏瘦,但劲道狠。动作快,尤其暗处,像影子,抓不住痕迹。”
他说得简洁,客观。
顿了顿,话锋轻轻一转:“这类人,以警方的数据库,不该完全没印象吧?”
白若霜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她没接这话茬,身体微微前倾,拉近距离,带来一股无声的压力。
“凶手的事,警方会查。”她盯着于飞的眼睛,一字一句,“我更好奇的是——于医生你。那晚的反应,身手,可不像个普通医生。”
她刻意放缓了语速:“还有,穆逍逍女士证词里提到,你救治时,手上……有过不寻常的绿光。这,你怎么说?”
“哦,那个啊。”于飞脸上露出点恍然的神色,像被问了个再平常不过的技术问题。
他自然地转身,拉开诊疗桌下层的抽屉,取出一个透明的收纳盒。
打开,里面躺着一副手套。
半透明材质,能看见内部细微的电路纹理,此刻黯淡着,是种沉静的绿色。
“院里和柳氏新能源实验室合作,测试的新玩意儿。”于飞把盒子往白若霜那边推了推,语气带着专业性的解释,“纳米生物能量反馈手套。激活时,会根据治疗需要释放特定波长的辅助光,帮助感知肌肉和经络的细微状态,提升推拿精度。”
他无奈地摊摊手:“可惜,昨晚太乱,原型机在制止凶徒时弄坏了,线路故障。今早刚送回去检修。所以现在,看不了发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白若霜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锐利。
“那你的身手呢?”她紧跟着问,不给他喘息的机会,“那不是推拿技师该有的东西。”
于飞脸上适当地浮起一点茫然,混合着无奈。
他没直接回答,转身在电脑上敲了几下,调出一份电子病历,屏幕转向白若霜。
“我的过去……”他指着屏幕,语气平静里透出点困惑,“我自己也记不清了。白警官,‘海洋绿洲号’海难,你有印象吧?”
屏幕上的诊断报告清晰:患者于飞,创伤后应激障碍及部分逆行性遗忘。公章,日期,签名,检查编号,齐全得挑不出毛病。
“我当时在海上,最后一批被捞上来的。”于飞说,“醒来后,很多事忘了。包括你问的身手……也许以前碰巧学过点防身术?具体,真想不起来了。”
白若霜下唇抿得发白。
她私下查过于飞的档案——幼年走失,今年才被生母寻回。
中间那二十多年,一片空白。
干净得诡异。
一股说不清是憋闷还是不甘的情绪拱上来。
她忽然不再追问,径直走到那张铺得平整的推拿床边,身子一侧,带着点刻意的慵懒和挑衅,躺了上去。
警服西裤的布料熨帖,勾勒出利落的腿线。
她随手把那个价格不菲的名牌手包往床角一丢,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故意放软了几分,掺进点猫儿似的慵懒调子:
“我不管那些了。来都来了,今天非得试试,传说中能让人‘飘飘欲仙’的于氏推拿,到底有多神。”
于飞嘴角极轻微地扬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就在白若霜躺下的瞬间,意识深处,小环的分析结果已如流水般呈现:
【扫描对象:白若霜。身体状态分析:左肩胛骨下缘陈旧性骨折愈合痕迹,骨痂形态略异常,影响周边肌群发力效率约12。腰椎l3椎体轻度前移位(约15毫米),压迫相应神经根,推测为长期高强度运动及姿势不当导致。右侧踝关节韧带存在轻微陈旧性损伤……】
于飞吸了口气,压下心头那丝因对方突然靠近和略显暧昧姿势泛起的微妙涟漪。他搓热双手,语气尽量保持一贯的平稳,像闲聊:
“白警官这身旧伤……平时抓人,没少往前冲吧。”
话音未落,右手拇指已精准落下,按在她左肩胛骨那处旧患的核心痛点。
力道柔中带刚,一触即发。
“嘶——!”
白若猝不及防,猛地吸了口凉气。
那处三年前追飞车党摔下车、撞在马路牙子上留下的老伤,阴雨天或累极了总会隐隐作痛,此刻被这一按,仿佛通了电。
一股剧烈的酸、麻、胀、痛,爆炸般从那个点炸开,瞬间席卷半个肩背。
更让她心惊的是,随着于飞手指沉稳而富有韵律地在那片区域游走、按压,她竟清晰地感觉到,似乎有一股温润的“气流”,正顺着他指尖,透过皮肉,丝丝缕缕渗进来,在她那早已僵硬粘连的骨头缝和深筋膜间穿梭、流动。
所过之处,积年的沉滞和酸痛,竟被迅速化开、驱散。
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胸口随着略显紊乱的喘息微微起伏。
诊室里清冷的空气,仿佛也被搅动,弥漫开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言喻的黏稠气息。
“这伤有年头了。”于飞声音很低,手上的力道控制得极稳,“当时没养彻底,筋骨黏连,气血淤在这儿。平时不觉得,一到变天或者劳累,就像有根锈钉子扎着,对不对?”
白若霜咬住下唇,没吭声。他说得半点不差。
“你忍一下。”于飞拇指力道忽然一变,从按压改为深层的揉捻,顺着肩胛骨边缘一条筋络慢慢推过去,“这儿最黏,不通开,你左边胳膊发力的习惯会一直代偿,时间久了,颈椎和腰椎的压力会更大。”
“嗯……”白若霜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模糊的回应,说不清是痛还是别的。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警服衬衫的领口,不知何时松了一颗扣子,露出一小段白皙的脖颈,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于飞目光专注在手下那片区域,仿佛没看见。
可指尖传递来的肌理变化、温度起伏,还有那无法完全抑制的细微颤抖,都清晰无比。
“你调查我。”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不像质问,倒像陈述。
白若霜睁开半眯的眼,眼角余光瞥向他沉静的侧脸。
“职责所在。”她声音有些发哑。
“查到了什么?”于飞手下不停,拇指精准地找到下一个结节,缓缓施力。
“一片空白。”白若霜盯着天花板,嘴角扯了扯,“干净得……让人睡不着觉。”
“有时候,空白比填满更安全。”于飞说。
“对谁安全?”她反问。
于飞没答。
手指沿着她脊柱两侧的膀胱经徐徐下推,力道渗透,不轻不重。
每到一处穴位,稍作停留,轻轻揉按。
白若霜能感觉到那股温润的“气流”随着他的动作,沿着背脊一路向下,像是疏通一条淤塞已久的河道。
腰椎那处时常酸胀的地方,传来清晰的松解感。
“那个杀手,”她忽然又问,声音因为趴着的姿势,有些闷,“你和他交手……觉得他像哪路人?”
于飞沉默了几秒。
“不像江湖野路。”他缓缓道,“招式狠,但没冗余。目的明确,一击不中,立刻变招,不缠斗。像是……受过系统训练,但训练的目的不是比武,是杀人。”
“还有呢?”
“他用的毒,和后来放的蛊,不是一般玩意儿。”于飞手下力道微微加重,按在她腰眼一处穴位,“这些东西,寻常渠道搞不到,也用不起。”
白若霜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你好像,”她慢慢说,“懂得很多。”
“久病成医。”于飞答得轻描淡写,“见得多了,总能看出点门道。”
“见得多了?”白若霜捕捉到这个词,侧过脸,看向他。
于飞恰好按完最后一处穴位,收了手。
拿过一条干净的温毛巾,递给她。
“擦擦汗。”他说,避开了她的视线。
白若霜坐起身,接过毛巾,在额角和脖颈轻轻按了按。警服衬衫后背,被汗浸湿了一小片,贴在皮肤上。
她没急着下床,就坐在床沿,看着他转身去洗手。
“于飞。”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
于飞关掉水龙头,抽了张纸擦手,转过身。
“昨晚的事,没完。”白若霜看着他,眼神锐利,“李国政的死,那些毒,那个杀手,还有你——所有的线头,都绕在一起。我会盯着,直到理清楚。”
于飞把擦手的纸团扔进垃圾桶,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就辛苦白警官了。”他说。
白若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衬衫领口和外套,拎起角落的手包。
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住。
没回头。
“你那手套,”她声音不大,却清晰,“修好了,记得让我看看。我很好奇,柳氏实验室的‘高科技’,到底有多神奇。”
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候诊区的人群还没散,见她出来,目光复杂。
她视而不见,踩着那双锃亮的警靴,脚步声清脆,渐渐远去。
于飞站在诊室里,听着那脚步声消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按压时,触及的肌理温度和细微颤动。
还有她最后那句话里,毫不掩饰的探究。
他轻轻吐了口气。
今天第一位预约的病人,时间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