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学研讨会最终还是在一种看似和谐、实则暗流涌动的氛围中,准时落下了帷幕。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雨丝并不大,却在露台悬挂的那些璀璨水晶灯的映照下,织成了一张细密而闪烁的银色光网,如梦似幻。
李泽言,那位气质儒雅的海归博士,独自一人站在通往露台的玻璃门前,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上凝结的细微雨珠,折射出远处、正与袁老低声交谈着什么、准备离开的于飞的身影,那身影在雨幕和灯光的双重作用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李泽言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玩味的弧度,那弧度中带着浓浓的兴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李博士,也对那位神奇的推拿师感兴趣?” 一个清脆中带着几分娇俏,又隐含着一丝精明干练的女声在他身后响起。伴随着声音而来的,是一股淡雅而昂贵的香奈儿五号香水的香风。
李泽言缓缓转身,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彬彬有礼、带着学者气息的温和笑容。他眼镜片后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在宋果儿身上极其快速地掠过,最终在她胸前佩戴的那张设计简洁、却材质特殊的门禁卡上,停留了大约03秒——那是普发医院最高级别的实验室通行证,拥有它在手,几乎意味着可以接触到普发医院核心研究部门的绝大部分机密。他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一些,语气轻松地回应道:“宋小姐说笑了。” 他的指尖,如同变魔术般,不知从哪里突然夹出了一枚细如牛毛、闪着寒光的银针。
“我只是纯粹出于学术好奇,” 他将银针举到眼前,透过水晶灯的光芒仔细打量着,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什么样的推拿手法,或者说,什么样的精准力道控制与生物电引导能力,能让这样一枚小小的银针,在刺激穴位后,于复杂的人体组织内,停留超过三个小时,依旧能保持特定的震颤频率而不脱落?这似乎…有些违背现有的生物力学和神经反射原理。”
他的话语听起来充满了学者的探究欲,但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却闪烁着绝非单纯学术研究的光芒。
而在宴会厅另一侧,相对温暖安静的休息区内,柳镇岳正端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中缓缓盘玩着那对跟随他多年、已经呈现出深枣红色包浆的文玩核桃。核桃在他掌心规律的摩擦下,发出极其细微、却带着某种独特韵律的“沙沙”声,仿佛暗合着某种呼吸的节奏。这位从权力与风暴中心特殊机构退下来已久,却依旧目光如炬、感知敏锐的大佬,他的视线也若有若无地扫过于飞所在的方向。
“袁氏金针的看家绝活,‘济世十二针’,” 柳镇岳的声音不高,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却字字清晰,充满了力量感,“据我所知,就算是袁老头自己,因为年岁和身体旧伤的缘故,也已经快三十年,没有在外人面前完整地施展过了。那需要的不只是手法,更是对‘气’的一种极致运用。” 他的话语中,带着对往昔岁月和某些失传技艺的感慨。
站在他身旁的柳馨瑶,手中端着一杯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香槟。晶莹的杯壁,清晰地映照出远处于飞正小心翼翼帮袁老将那些金针收入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麂皮针囊中的身影。她的目光有些复杂,听到父亲的话,她微微抿了抿红唇,突然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说道:“他会的,恐怕远不止今晚表现出来的这些。”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担忧和提醒,“皇甫卿刚才…特意把他叫去了茶室,单独谈了不短的时间。”
柳镇岳盘玩核桃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一丝变化,仿佛早已料到。
“不急。” 他沉稳地吐出两个字,手中的核桃轻轻一收,那细微的摩擦声戛然而止,“是骡子是马,总要拉出来溜溜才知道深浅。先找个机会,正式会会这位…深藏不露的小朋友。” 他的眼神深邃,如同古井寒潭,让人看不透其底。
此刻,于飞正好将最后一根细长的金针,用一块柔软的麂皮细布擦拭干净,然后精准地插入针囊内对应的卡槽之中。袁老就站在他身旁,布满老年斑、如同干枯树皮般的手,一直轻轻抚摸着那个陪伴了他大半生的针囊,眼神中充满了如同看待老伙计般的感情。
就在于飞将针囊的搭扣轻轻扣上,准备递还给袁老的时候,异变再生!
袁老那只一直看似无力放在身侧、布满青筋和斑点的左手,突然以一种与其老迈年龄完全不符的速度和力量,如同铁钳般猛地探出,五指如钩,精准无比地扣住了于飞左手手腕的“内关穴”上!这一次,不再是之前茶室里那种带着试探性质的搭手,而是真正的、凝聚了老人毕生修为的发力!一股凝练、精纯、虽然总量远不及于飞体内能量的亿万分之一,但在“质”上却颇为不凡的“气”,如同一根尖锐的探针,试图强行闯入于飞的经脉之中,探查其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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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子!” 袁老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甚至隐隐有些发颤,他那双总是显得浑浊的眼睛,此刻瞪得如同铜铃,死死地盯着于飞,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你体内运转的那口‘气’…!” 他感受着从于飞手腕脉搏、经脉深处传来的,那种浩瀚、磅礴、精纯到无法形容、却又如同沉睡的宇宙般寂静无声的底蕴,脸上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根本…根本就不是靠后天修炼,一点点积累、打磨出来的!那感觉…那感觉更像是…是…天生地养的?是…先天之气?!这怎么可能?!自古只有传说,未曾听闻真有人…”
老人因为过于激动和难以置信,话语都有些凌乱和断续。这对于一位修养深厚、见惯风浪的老者而言,是极其罕见的状态。
“啪嗒”一声轻响。是那个刚刚被于飞扣好的、装着袁老视若性命般金针的麂皮针囊,因为老人突然的激动和发力,而没能拿稳,掉落在了铺着厚厚地毯的地面上。
于飞的瞳孔,在这一瞬间,也是控制不住地微微一缩!心中掀起了细微的波澜。这是他回到龙国以来,遇到的第一个!第一个并非依靠科技仪器,而是纯粹凭借自身修炼出的、那微薄却本质奇特的“气”,以及某种玄妙的直觉,竟然隐隐触及了他能量本源真相的人!虽然袁老的感知依旧模糊,甚至产生了误解(将其误认为传说中的“先天之气”),但这份敏锐的直觉和洞察力,已经足以让于飞感到一丝惊讶。地球上的古武传承,似乎…并没有他最初想象的那么简单和没落。
不过,于飞的反应也是极快。他并没有运力抵抗,也没有显露出任何异样。他只是任由袁老扣住自己的脉门,脸上的表情在最初的细微变化后,迅速恢复了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对老人突然激动的不解和茫然,仿佛听不懂老人在说什么。
袁老死死地盯着于飞的眼睛,似乎想从那双深邃如同星空的眸子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或者确认。但他看到的,只有平静,以及一丝无辜的疑惑。过了足足十几秒钟,老人才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缓缓地、极其不甘心地松开了扣住于飞脉门的手指。那紧绷的身体也松懈下来,脸上激动潮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更深的困惑。他弯腰,有些颤巍巍地捡起掉在地上的针囊,小心翼翼地拍打着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在安抚受惊的老友。
当他再次直起身看向于飞时,脸上又恢复了之前那种慈祥、平和的老中医神态,仿佛刚才那失态的激动和凌厉的质问,都只是幻觉。“人老了,就容易大惊小怪,胡思乱想。” 他自嘲般地笑了笑,摆了摆手,语气变得和缓起来,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同对待自家晚辈般的关切,“小子,别往心里去。”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用一种看似随意的口吻说道:“明天早上,卯时(凌晨5点到7点),空气好,心也静。你要是没事,来青松公园,老头子我平时晨练的那块地方,就是有片小竹林后面的人工湖边上。” 他特意说明了具体位置,然后目光略带深意地看了于飞一眼,补充了一句,“记得,带壶六安瓜片过来,要明前的。老头子我,就好那一口。”
说完,他不等于飞回应,便抱着他的针囊,转身,迈着看似与平常无异的步伐,有些蹒跚地向着宴会厅出口走去,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孤独,又似乎隐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于飞站在原地,看着袁老离去的背影,目光深邃。卯时,青松公园,六安瓜片…这看似只是一个普通的晨练邀约,但结合刚才老人那失态的探查和激动的话语,这其中蕴含的意味,恐怕远非品茶论道那么简单。
送走袁老后,于飞跟着柳馨瑶穿过铺着昂贵波斯地毯的长廊。地毯的绒线很厚,踩上去几乎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唯有柳馨瑶那双精致的高跟鞋,鞋跟与地毯下坚硬的地面接触时,发出“叩、叩、叩”的清脆声响,在这条寂静而空旷、灯光幽深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点回音,仿佛敲在人的心弦上。
长廊两侧墙壁上挂着一些意境深远的抽象画,天花板上垂落下来的大型水晶吊灯,折射出迷离而璀璨的光斑,这些光影在于飞和柳馨瑶之间、身上流转跳跃,明明灭灭,如同他们此刻有些微妙而复杂的心境。
柳馨瑶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她的背影窈窕,肩颈线条优美,但微微紧绷的肩膀还是泄露了她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于飞能清晰地看到她白皙的脖颈,以及那上面因为光线变幻而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细微绒毛。她身上那股清雅的、不同于皇甫卿那般浓郁侵略的淡淡香水味,随着她的步伐,若有若无地飘散在空气中。
“我爸…他就在里面。” 终于,在一扇厚重的、雕刻着繁复威严虎头纹饰的鎏金包厢门前,柳馨瑶停下了脚步。她转过身,面向于飞,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眸中,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担忧和提醒。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反复绞着脖子上系着的那条色彩斑斓、价值不菲的爱马仕丝巾,将丝巾的末端都捏得有些褶皱了起来。
“他…他可能说话、态度,会比较…严肃。你知道的,他们那一辈人,尤其是他那种经历…” 她试图解释,但似乎又觉得语言有些苍白,最终只是抿了抿唇,给了于飞一个“你多担待”的眼神。
于飞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神情,仿佛即将要见的不是一位曾经手握重权、跺跺脚东海市都要震三震的大人物,只是一位普通的患者家属。“我明白,谢谢提醒。”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能让人安心的奇异力量。
柳馨瑶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给自己鼓劲一般,然后才伸手,轻轻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鎏金包厢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浓郁醇厚、带着陈年木质香气的普洱茶香,便如同有了实质般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了两人。这茶香沉静、内敛,却又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一如包厢的主人。
包厢内的装修是中式风格,低调中透着极致的奢华。全套的紫檀木家具,墙上挂着意境悠远的山水画,博古架上陈列着一些看不出具体年代、却散发着古朴气息的器物。柳镇岳并没有坐在茶案后,而是背对着门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雨后初霁的夜空,乌云散去,一弯清冷的月亮悬挂在天际,月光如水,洗净了露台上的水渍,也勾勒出柳镇岳高大却隐约透着一丝僵硬的背影。他似乎在眺望远方的城市夜景,又似乎只是在沉思。
听到身后开门和脚步声,柳镇岳缓缓转过身来。他的动作看似沉稳从容,但在于飞远超常人的敏锐观察力下,还是捕捉到了那微不可察的一丝僵硬——尤其是右肩关节处的联动,似乎带着某种滞涩感,不如左半边身体那般流畅自然。这细微的差别,普通人根本无法察觉。
“小于啊。” 柳镇岳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像一般老人那般苍老无力,反而带着一种砂纸摩擦般的粗粝感,有种久居上位、发号施令形成的威严,但也隐约透着一丝中气不足的疲惫。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瞬间就落在了于飞身上,那是一种能够穿透人心、审视灵魂般的目光。他的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略显疏离的微笑,但那双眼睛却没有任何笑意。
“谢谢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右手下意识地抬了抬,似乎想做个手势,但食指却不自然地微微蜷曲了一下,最终没有完全伸直,“把馨瑶从那个荒岛上,平安地带了回来。” 他的话很简短,感谢的话语也说得有些硬邦邦的,但这似乎已经是他能表达出的最大程度的客气。
于飞的目光,在柳镇岳说话和做细微动作时,极其快速而隐蔽地在他右肩关节处停留了大约03秒。几乎是同一时间,小环冰冷而高效的提示音在于飞的脑海中响起,同时视网膜上投射出只有他能看到的半透明分析数据框:
【目标:柳镇岳。右肩胛骨区域检测到陈旧性机械损伤,疑似高速投射物撞击或类似冲击造成。伴随周围主要神经丛部分传导阻滞,肌肉组织存在局部纤维化及轻微萎缩迹象。损伤时间推测:18-22年前。后遗症:持续性隐痛,关节活动度受限(约15),阴雨天或过度劳累后症状加剧。目前状态:处于慢性疼痛发作期,疼痛等级约37/10。】
数据详尽得令人发指,甚至连柳镇岳自己可能都无法如此精准描述的痛苦,都被小环分析得一清二楚。
于飞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谦逊,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地回应道:“柳董事长言重了,举手之劳而已。” 他说话的同时,看似随意地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这个动作非常自然,就像很多人久坐后会活动一下身体一样。
然而,在他隐藏在衣袖之下、那层薄如蝉翼的纳米手套覆盖的掌心深处,一点微弱的、肉眼绝对无法察觉的湛蓝色光芒,如同夜空中最遥远的星辰般,悄然闪烁了一下,随即隐没。
他抬眼看向柳镇岳,目光清澈而坦诚,继续说道:“倒是柳董事长您,右肩的这处旧伤,年头不短了吧?如果信得过,我可以帮您推拿调理一下。不敢说根治,但做完三次,应该能让您舒服很多,至少阴雨天不会那么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