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于这军礼,挺标准啊。” 柳镇岳强行压下心中翻江倒海般的震惊,用尽了毕生的定力,缓缓地将果盘放在茶几上,发出的声音努力保持着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潜藏着足以撕裂冰层的暗流。
他的目光如同两把烧红的匕首,灼灼地钉在于飞脸上,一字一句地问道,语气看似随意,实则重若千钧:“以前……你铁定在部队待过?!”
直到柳镇岳的声音传入耳中,于飞才仿佛大梦初醒!他猛地意识到自己身体刚才那完全不受控制的本能反应!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几乎浸湿了内里的衣衫——自己……自己为什么会这个?!这个军礼,以及敬礼时那种仿佛演练过千万遍的肌肉记忆和内心涌起的、难以言喻的肃穆与归属感……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他的失忆,究竟掩盖了怎样的过去?!
巨大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在于飞心中蔓延。他缓缓地、有些僵硬地放下了举着的右手,手臂垂落时,甚至能感觉到肌肉纤维那尚未完全平复的细微震颤。
“可能……” 于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避开了柳镇岳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神,重新落回照片里柳云飞胸前佩戴的那副老式炮兵观测镜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带着一丝不确定和猜测,“……电视上看多了?模仿……模仿得比较像?” 这个理由,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到了极点。
柳镇岳的瞳孔,在于飞说出“电视上看多了”这几个字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剧烈收缩了一下!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甚至那抹惊讶也迅速敛去,重新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老爷子突然转过身,不再看于飞,也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迈步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同时用他那沙哑的嗓音,对着还有些发懵的柳馨瑶吩咐道:“馨瑶,去,把我书房里,珍藏的那盒古巴特供的雪茄拿出来。”
柳馨瑶闻言,瞬间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那盒雪茄!她知道!那是爷爷柳云飞留下的为数不多的遗物之一!是当年某个特殊友好国家元首赠送的顶级礼品,据说存量极少,价值连城都是轻的,更重要的是其象征意义!连她去年过生日,撒娇卖萌求了半天,想拿出一根来给父亲贺寿,老爷子都板着脸没同意!今天……今天这是怎么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就因为于飞敬了个标准军礼?
于飞却并没有因为那盒珍贵的雪茄而分神。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柳镇岳走向书房的背影。就在书房那扇厚重的实木门被柳镇岳推开、身影即将没入其后的阴影中的瞬间,于飞的眼角余光,似乎敏锐地捕捉到——在柳镇岳后腰衬衫与西装裤腰带交界处,因为转身的动作而微微掀起的一角下,隐约露出了半截……陈旧的、皮质已经有些磨损发亮的……枪套?!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但他相信自己没有看错!
当柳馨瑶怀着满腹的疑惑和震惊,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个看起来就年代久远、用名贵乌木雕刻而成的雪茄盒回到客厅时,柳镇岳已经坐在了书房的单人沙发上。他并没有去接那盒雪茄,而是手中拿着一把精致小巧的银质裁烟刀,正慢条斯理地、用刀尖沿着书桌上放着一本厚厚的、封面是深蓝色布面的《战争论》的封皮边缘,轻轻地、精准地划开着。
在柳馨瑶和于飞惊讶的目光注视下,那本看似普通的《战争论》封皮被柳镇岳用巧劲掀开,露出了里面的夹层。夹层之中,赫然静静地躺着半枚……徽章?!
那徽章似乎是青铜材质,因为年代久远而布满了暗绿色的铜锈,但依旧能隐约看出其原本的轮廓和上面雕刻着的、似乎是龙形与利剑交织的复杂图案。徽章并不完整,只有大约一半,断裂的边缘参差不齐,甚至还能清晰地看到残留的、仿佛是被某种巨大冲击力(比如子弹)撕裂的痕迹!在那断裂的茬口附近,暗红色的、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如同烙印般,深深地浸染在青铜的肌理之中,诉说着它曾经经历过的惨烈与牺牲!
“1962年,我父亲,在喜马拉雅山脉前线,亲自带着侦察分队,抵近敌人炮兵阵地进行观测时,被对方的流弹击中胸口,这枚配发的炮兵观测手徽章,替他挡了半颗子弹,也碎成了两半。” 柳镇岳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历史故事。他用裁烟刀的刀尖,轻轻地将那半枚染血的青铜徽章,从书页夹层中拨出,然后缓缓地推到了于飞面前的桌面上。
他抬起眼,目光如同古井深潭,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状若无意地,用极其平淡的语气,补充了一句,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当时……全军立下规定,只有活着完成任务、带回有效数据的炮兵前沿观测手,才有资格……领取并佩戴这枚徽章。”
书房里的气氛,因为那半枚染血的青铜徽章,而变得无比沉重和肃穆。
柳馨瑶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份凝滞。她看着父亲柳镇岳那看不出喜怒、转身走向阳台准备打太极的背影,又看向沉默伫立、眉头微蹙的于飞,心念电转。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那口带着椰子鸡清甜余韵的空气似乎给了她清晰的思路。她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份令人不适的寂静,语调已然恢复了平日里在院长办公室里的那份冷静与干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商业逻辑。
“于飞,”她开口,将他的注意力完全吸引过来,“既然刚才用餐时,我父亲的第二个条件暂时无法推进,那我们不如回归到我们天一医院本身,谈谈一个更实际、也更具操作性的合作方案。”
于飞抬眼看向她,目光中带着询问,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他不知道这位心思玲珑的女院长,接下来又会抛出怎样的“馅饼”,而这馅饼下面,又藏着怎样的钩子。
柳馨瑶没有卖关子,她径直走到书房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旁,拿起自己的平板电脑,指尖轻点几下,调出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方案概要——这并非临时起意,而是她基于对于飞价值的持续观察和评估,早已在内心深处勾勒过无数次的蓝图。
“你的身份,现在具有极高的商业价值和公众吸引力。”柳馨瑶的话语清晰而有力,每一个字都敲打在现实的关键节点上,“首先,你是袁西丈大师目前公开承认的、也是唯一的亲传弟子。袁老在中医界的地位和影响力,本身就是一块金字招牌,你继承了他的衣钵,这份光环天然就加持在你身上。”
她顿了顿,观察了一下于飞的反应,见他并未露出反感之色,才继续推进,抛出了更具分量的砝码:“其次,也是很重要的一点,前段时间,我们天一医院成功救治罕见纳米毒素中毒患者,被多家权威媒体报道,称之为‘突破医学壁垒’、‘创造了生命奇迹’!而你,于飞,你是那次抢救行动的核心参与者之一!尽管医院对外宣传策略上偏重于整体实力,但在内部报告和有限的圈层传播中,你那独特而至关重要的‘气功推拿’起到了力挽狂澜的作用,这一点,是无法否认的事实!”
于飞沉默着。那次抢救,他确实耗尽了心力,以及体内的元素之力,硬生生将李国政从鬼门关拉回了一条生命。那是医者的本分,他从未想过借此扬名。
柳馨瑶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她的语气放缓了一些,但依旧坚定:“我知道,你可能觉得这是医者的本分,不该成为炒作的噱头。但是于飞,请你换个角度想。现代社会,酒香也怕巷子深。医院需要这样的典型案例来树立技术标杆,吸引更多需要帮助的病患。而对你个人而言……”她刻意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这更是你累积独特治疗案例、向相关部门证明你‘师承确有专长’的最好、最快,也可能是唯一的途径!”
“师承确有专长”这六个字,像一记重锤,敲在于飞的心上。这是他目前最大的短板,也是他通往正式行医资格证道路上必须逾越的鸿沟。没有这张证书,他的很多能力就无法光明正大地施展,很多更深层次的治疗方案就无法合法地推进。袁老虽然倾囊相授,但也跟他提起过,在现代社会行医,必须遵循规则,而规则的入门券,就是那一纸资格。
柳馨瑶的话,精准地命中了他的痛点。
而就在这时,于飞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不久前在“云玺天筑”售楼处的遭遇。那个销售顾问看似礼貌实则轻蔑的眼神,那轻飘飘吐出的“十六万”单价,那瞬间将他所有的努力和积蓄都对比得如同尘埃般的无力感……紧接着,母亲孙亚珍那张饱经风霜、却又充满期盼的脸庞清晰地浮现出来。母亲不止一次地拉着他的手,憧憬着未来:“小飞啊,等咱家换了真正的大房子,就把晓梅和赵安那孩子接过来一起住!一家人热热闹闹的,那才叫过日子!晓梅她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咱能帮衬就多帮衬点……”
大房子,大家庭,让母亲安享晚年,让自己干儿子赵安和他妈妈有一个稳定、舒适的港湾……这一切美好的愿景,都需要最基础、也是最坚硬的基石——钱!足够的钱!
他曾经以为,凭借自己这一身本事,踏实行医,总能慢慢改善生活。但现实一次又一次地告诉他,在这个世界,没有足够的经济实力,连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给他们最基本的生活保障,都是一种奢望。理想很丰满,但现实的重力,却如此残酷。
他那本能对于商业化宣传的抗拒,在冰冷的现实和温暖的家庭责任面前,开始一点点瓦解。他意识到,柳馨瑶说的,或许是目前情况下,最符合现实逻辑的一条路。既能积累考取资格所需的案例,又能快速获得可观的经济回报,为家人撑起一片天。
他的沉默,以及眼神中那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柳馨瑶的眼睛。她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她不再施加压力,而是适时地拿出了具体的方案,将他的思绪拉回到具体的商业规划上。
“这是我们为康复科,或者说,是围绕你为核心,新设的顶级会员体系初步方案。”柳馨瑶的声音恢复了绝对的职业化,她纤细的手指在平板屏幕上熟练地操作着。她的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透着健康的粉色光泽,此刻指尖敲击在钢化玻璃屏幕上,发出“笃笃”的清脆响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在为一个全新的商业计划敲下定音锤。
她将平板转向于飞,屏幕上清晰地展示着分层级的会员制度,图文并茂,设计精美。
她的指尖首先落在第一个层级上:“白银会员,设定年费十八万。”她语速平稳,像在介绍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商品,“这个级别,主要享受预约优先权,确保他们的治疗需求能在第一时间得到响应,不会被普通挂号的患者排队所延误。同时,包含一个标准的基础理疗套餐,涵盖一些常见的肌肉放松、经络梳理等项目,由康复科其他的资深技师负责。”
接着,她的指尖上移,落在第二个,标识为金色的层级:“黄金会员,年费四十八万。”这个数字让于飞的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柳馨瑶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四十八万和十八万并无本质区别,“在这一级别,除了享有白银会员的所有权益外,我们会为其配备专属的康复师团队,提供一对一的深度服务。并且,会根据会员的具体身体状况和健康目标,量身定制周期性的康复疗程,使用更先进的仪器和更珍贵的药材辅佐。”
最后,她的指尖移到了屏幕最顶端,那个用璀璨钻石图标标识的,最高级别的会员选项。她的目光也随之变得格外锐利和郑重,语气虽然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仿佛带着重量:“钻石会员,年费八十八万。”
她清晰地报出这个数字,然后逐条解释这八十八万所能购买到的服务:“他们拥有独立、私密、设备最完善的诊室,确保绝对的治疗环境与个人隐私。配备二十四小时在线的专属健康顾问团队,随时响应任何健康咨询与突发状况。以及……”
柳馨瑶说到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下,她的目光从平板屏幕上移开,直直地看向于飞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以及,最重要的,拥有你的亲自指定服务。他们支付的年费中,有相当一部分,是为了确保在需要的时候,能够直接预约到你的时间,享受到你独一无二的,‘气功推拿’为核心的治疗。”
“笃。”她的指尖,最后轻轻点在了“你的亲自指定服务”那几个加粗放大的字上。
书房内再次陷入了寂静。只有阳台方向,隐约传来柳镇岳缓慢而沉稳的太极拳起手式的风声,以及窗外愈发明亮的晨光。
于飞的目光落在平板屏幕上那“八十八万”的数字和“亲自指定服务”的字样上,内心波涛汹涌。他知道,柳馨瑶画的这张饼,不仅巨大,而且真实。它直接回应了他对金钱的迫切需求,也为他铺设了一条看似光明的职业通道。然而,将医术如此明码标价,与各种昂贵的会员权益捆绑销售,这与他内心对医道的纯粹追求,产生了剧烈的冲突。
是坚守那份可能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的清高,换取内心的安宁却让家人继续等待?还是放下身段,拥抱这现实的规则,用自己独一无二的能力,去换取家人更早一刻的幸福与安稳?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刺眼又诱人的“八十八万”,脑海中母亲期盼的笑容与售楼处销售冷漠的眼神交替闪现。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沉重得仿佛能压垮书房内昂贵的实木地板。
“我还是难以接受。”
于飞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沉重的铁锭,骤然砸在铺着柔软丝绒桌布的书桌上,发出闷响。他没有看柳馨瑶瞬间凝住的表情,而是伸出手,将那块还闪烁着诱人数字和精美排版方案的平板电脑,屏幕朝下,“啪”地一声,反扣在了桌面上。这个动作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仿佛扣上的不是一块冰冷的电子设备,而是某种他内心极力抗拒的、花团锦簇的陷阱。
他抬起头,目光迎上柳馨瑶带着错愕和不解的视线,嘴角扯起一个略带自嘲和倔强的弧度:“是,我承认,我想挣大钱,很想。我需要钱,需要很多钱,这一点我从不否认。”他眼前飞快闪过母亲孙亚珍期盼的眼神,闪过周晓梅和干儿子赵安可能需要庇护的未来,闪过云玺天筑那令人窒息的价格标签,“但是,柳院长,我是推拿技师,是跟着袁老学医治病的人。我靠的是这双手,是传承下来的技艺,是‘气’,是‘理’,是‘法’!不是靠脸,不是靠包装,不是去讨好那些有钱有闲、追求所谓‘专属服务’的客户!”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底线:“这种模式,把医疗行为弄得像高级会所里挑选少爷,把治病救人搞成了明码标价的奢侈品拍卖会!我于飞,干不了这个!我是想赚钱,但我要赚得堂堂正正,赚得问心无愧!我要让我的每一分钱,都带着药香和汗水的味道,而不是……而不是这种被金钱彻底浸泡、变了味的所谓‘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