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飞头皮一阵发麻,脑子飞速运转,试图找一个合理的解释。难道说这三位是来给他做“临终关怀”的?还是说她们是研究“人类疲惫极限”的科研小组,顺便在他家搞了个团建?
“阿姨!早、早上好!”吴梦颖第一个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试图整理自己皱巴巴的衣服和鸟窝般的头发,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我们……昨天……于医生他太累了,我们……我们留下来……照顾他!对!照顾他!”
文攸宁也捡起了眼镜戴上,世界重新变得清晰,也让她更加清晰地认识到目前的处境有多尴尬。她推了推眼镜,试图用科学的严谨来化解:“从生理学角度看,过度疲劳后确实需要有人监护,防止意外发生。我们这是……轮流值守。”这个解释,她自己听起来都觉得苍白。
柳馨瑶缓缓站起身,动作依旧从容,甚至还顺手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她看向孙亚珍,露出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属于商业精英的职业化微笑:“阿姨,打扰了。昨天于医生工作到太晚,身体有些不适,我们作为同事,顺便送他回来,看他稳定了才放心。没想到……大家都太累了,不小心就在这里睡着了。”她的话滴水不漏,既解释了原因,又模糊了细节,还显得合情合理。
孙亚珍看着眼前这三个如花似玉、却明显睡眠不足、衣着凌乱的姑娘,又看看自己那个坐在沙发上、一脸心虚、不敢与她对视的儿子,老人家的脑子里瞬间脑补了无数种可能性。她的目光在于飞和三个女孩之间来回逡巡,眼神复杂,有惊讶,有疑惑,有担忧,还有一丝……或许是……隐秘的期待?
“照、照顾……需要……都睡在地上?”孙亚珍喃喃道,显然没有被完全说服。她快步走到于飞身边,伸手就去摸他的额头,语气急切:“小小,你到底怎么样了?是不是病得很重?要不要再去医院看看?”
“妈!我没事!真没事!”于飞赶紧抓住母亲的手,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点,“就是累着了,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她们……她们就是太热心了,非要留下来……呃……观察观察。”
“观察需要睡地板?”孙亚珍的目光扫过三个姑娘,尤其是她们身上那价值不菲、此刻却皱得像咸菜一样的衣服,“这……这怎么好意思呢!让人家姑娘家睡地板!小飞你也真是的!怎么不让姑娘们睡床,你睡沙发也行啊!”
这话一出,四个年轻人的表情更加精彩了。
于飞:“……”(让谁睡我的床?这好像更不对劲吧?)
吴梦颖脸更红了,连连摆手:“不用不用!阿姨,地板挺好的!真的!”
文攸宁扶了扶眼镜,认真思考了一下:“从人体工学角度,短期睡地板只要姿势正确,对腰椎……”
柳馨瑶及时打断了她可能即将开始的学术演讲,微笑道:“阿姨,您别客气,我们没关系的。于医生没事就好。”她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于飞,带着一丝“你欠我个人情”的意味。
客厅里的气氛,尴尬中透着一丝诡异,诡异中又带着点莫名的温馨(?)和巨大的窘迫。
孙亚珍看着三个姑娘,越看越觉得……满意?虽然方式有点惊世骇俗,但能为了自己儿子做到这份上(在她看来睡地板就是天大的委屈了),这情谊……不一般啊!
“那个……阿姨去给你们做早饭!熬点粥,煎几个鸡蛋!”孙亚珍突然热情起来,转身就要往厨房冲,“你们等着啊,很快就好!”
“不用了阿姨!”
“真的不用麻烦!”
“我们马上就走!”
“对对对!医院还有事!”
四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阻止,声音里都带着一丝惊慌。开什么玩笑,现在这情况,多待一秒钟都是煎熬!还要坐下来一起吃早饭?那场面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
于飞第一个从沙发上弹起来,也顾不得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冲回自己房间,以最快速度抓起一件干净外套,嘴里喊着:“妈!真不用了!我们都要迟到了!医院今天特别忙!有重症患者!”
吴梦颖和文攸宁也手忙脚乱地整理自己的仪容,抓起各自散落在地上的包包和手机。
柳馨瑶则是最快恢复镇定的,她已经穿好了鞋,站在门口,随时准备开门撤离。
孙亚珍看着四个年轻人如同被鬼撵一样的架势,愣住了:“啊?这……这早饭总要吃啊……”
“下次!下次一定!”于飞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拉开了防盗门。
一分钟后。“砰!!!”
一声沉重而略显仓促的巨响,于飞家的防盗门被重重地关上,仿佛隔绝了一个世界。
门外,电梯口。
四个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心有余悸和如释重负。于飞头发凌乱,外套的扣子都扣错了一个。吴梦颖脸颊绯红,还在徒劳地试图抚平衣服上的褶皱。文攸宁的眼镜片上还有一个手指印。柳馨瑶虽然看似从容,但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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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门“叮”一声打开,四个人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又像是后面有猛兽追赶,动作迅捷、一言不发地挤了进去。
电梯下行。
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沉默。谁都没有开口提“吃早饭”的事,甚至连眼神交流都刻意避免着。
直到电梯到达一楼,门再次打开,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
于飞才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而三个女人,则不约而同地,或低头整理本就不乱的衣角,或拿出手机假装查看信息,或目光放空看向远方……默契地维持着一种“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的假象。
只是那微微泛红的耳根,和加快的脚步,暴露了她们内心远不如表面那么平静。
限号六人的措施,如同给沸腾的油锅盖上了锅盖,效果立竿见影。虽然门诊大厅里依然人头攒动,比普通科室热闹数倍,还有不少闻讯而来、纯粹看热闹的围观群众举着手机,但相比起昨天那如同菜市场般混乱不堪、几乎要挤破门槛的场面,已然是好了太多。至少,穿着制服的保安们能够有效地维持住基本的秩序,确保通道不被堵塞,空气也仿佛因此流通了不少。
然而,表面的有序之下,暗流依旧汹涌。
几个穿着时髦、举着长长自拍杆的网红,正聚集在离特需门诊诊室不远不近的地方,对着那扇紧闭的门指指点点,音量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能被直播设备清晰地收录,又不会立刻引来保安的干涉。
“家人们看清楚了啊!就那扇门后面,据说坐诊着一位‘神医’!”一个染着奶奶灰发色的男主播对着镜头挤眉弄眼,语气充满了夸张的质疑,“一次推拿,听说就要几百万!这不是明抢是什么?反正我是不信!”
旁边一个穿着性感的女网红立刻接话,声音尖细:“肯定是剧本啦!灰哥,我昨天特意托人查了,他们宣传的那个什么肝硬化晚期被‘推拿’好的大叔,根本查无此人!连个病历影子都没有!这炒作手段,也太低劣了吧?”
他们的议论,引来了周围一些人的侧目,有人皱眉,有人窃窃私语,也有人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就在这时,医院大厅墙壁上那块巨大的led显示屏,正循环播放着精心剪辑的“特需门诊首日治愈案例集锦”。高清的画质下,那位神经损伤后重新握拳的女患者喜极而泣的脸庞、肝硬化患者张铁柱拿着检查单狂喜奔跑的背影(面部已做模糊处理)、以及几位症状相对轻微但效果显着的患者康复后的笑容,被放大得格外醒目,配合着激昂向上的背景音乐,充满了震撼力和说服力。
突然!
“哗啦——!”
一杯冒着滚滚热气的拿铁咖啡,如同蓄谋已久的暗器,猛地泼向了那块巨大的屏幕!褐色的液体瞬间在屏幕上炸开,如同丑陋的伤疤,顺着那醒目的“首日治愈率987”字样蜿蜒而下,玷污了那些充满希望的笑容。
泼咖啡的是一个身材微胖、戴着黑框眼镜、自称“正义哥”的男网红。他脸上带着一种刻意营造出的、愤世嫉俗的“正义感”,迅速将手机镜头对准了正在滴落咖啡渍的屏幕,特意将拍摄模式调成了05倍速,让那污浊液体缓缓流淌的轨迹显得更加清晰和“触目惊心”。
“老铁们!看清楚了吗?!”“正义哥”对着镜头,声音激昂,唾沫横飞,“这就是虚假宣传!赤裸裸的欺骗!这种野鸡医院,连坐诊医生的医师资质都不敢堂堂正正地公示出来!他们心里有鬼!大家千万不要上当!”
他直播间的标题,赫然打着“深扒莆田系新套路,揭开百亿骗局”的耸人标签,并且凭借着这种极端行为和煽动性言论,正在直播平台上迅速冲上热搜榜,引发了更广泛的争议和讨论。只有极少数有心人才能察觉到,这位“正义哥”看似冲动的行为背后,眼神却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完成任务般的得意——他正是东海市五大家族之一、与柳家素有龃龉的宋家,暗中安排来搅混水的棋子。
几乎与此同时,在东海市另一家以“正统”、“权威”自居的普发医院的副院长办公室里,一场精心安排的专访正在进行。
接受采访的是普发医院副院长宋志明,一个年纪不大却已大腹便便、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中年男人。他穿着昂贵的高定西装,脸上带着矜持而倨傲的笑容。当《医疗前沿》的记者将话筒递到他面前,提及近期医疗界关注的“非医师执业乱象”问题时,宋志明看似随意地抚摸着西装上的第三颗纽扣——这是宋家旁系子弟在公共场合心照不宣的一种习惯性小动作,既像是在整理仪容,又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他忽然提高了声调,语气变得义正辞严,甚至带着痛心疾首的意味:“某些机构,为了追求所谓的‘经济效益’和‘轰动效应’,罔顾医疗安全和法律法规,公然使用仅有‘保健按摩’资质的推拿技师,冒充执业医师,对危重患者进行所谓的‘治疗’!这简直是在拿患者的生命当儿戏!是对我们整个医疗行业声誉的严重破坏!我们必须坚决抵制这种歪风邪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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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像师心领神会,适时地将镜头推近,给了宋志明办公室背景墙一个清晰的特写。墙上,一块刻着“东海市医师协会副会长”的铜牌在精心布置的射灯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旁边还悬挂着几张他与省市卫生局领导亲切握手的合影,无声地彰显着他的“权威”地位和“正统”出身。这番看似站在道德制高点的发言,配合着背景的暗示,通过媒体渠道迅速传播开来,与网络上的质疑形成了呼应,给天一医院和于飞带来了巨大的舆论压力。
这股压力,很快就具体地传导到了医院内部。
护士站前,一个看似普通、实则同样别有用心(其手机壳内侧有微缩摄像装置)的患者,突然举着自拍杆,将手机屏幕几乎要怼到值班护士的脸上,声音尖锐地质问:“护士!你们系统里显示的!这个于飞医生的执业类别,为什么是‘保健按摩’?!你给大家解释解释!‘保健按摩’什么时候能治肝硬化、能修复神经损伤了?!”
他手机的屏幕上,赫然显示着医院内部系统的查询界面(显然是通过某种非正常手段获取的截图),监控画面甚至能捕捉到他刻意用拇指放大【于飞|执业范围:推拿保健(非临床医疗)】以及【执业编号:东保推字第2025xxxx号】这些关键字段的小动作。
吴梦颖此刻正站在护士站旁核对今天的排班表,听到这声质问,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往头顶涌去,掌心里那张薄薄的排班表,瞬间被冷汗浸透,变得沉重无比。她看着那刺目的屏幕,看着周围越来越多投来的、带着怀疑、审视、甚至愤怒的目光,只觉得每一个像素,此刻都化作了呼啸的子弹,精准地射向于飞,也射向她的心口。那种无力感和愤怒感,几乎要将她淹没。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在候诊区等待叫号的患者中,却传来了此起彼伏的、与网上质疑截然不同的议论声。
“我管他什么证!”一个手腕上戴着明晃晃劳力士金表、挺着啤酒肚的大叔,不耐烦地晃着手里的挂号单,声音洪亮,“能治好病就是好医生!老子这腰椎间盘突出,疼了半年,跑了好几家大医院,又是牵引又是理疗,屁用没有!上次于医生,就给我这么按了三下!嘿!你猜怎么着?当场就能弯腰了!现在一点事没有!这玩意儿,你得看疗效!”
“就是!说得太对了!”旁边一个烫着时髦羊毛卷的大妈立刻扯开嗓子附和,她激动地比划着,“我这偏头痛,折磨我十几年了,三甲医院的专家号都没辙!人家于医生就给我推了两次!现在好了!利索得很!比吃什么进口药都管用!那些在网上瞎嚷嚷的,都是没亲身经历过,站着说话不腰疼!”
几个从外地千里迢迢赶过来、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的患者,听着这些议论,又看了看那被泼了咖啡的屏幕和还在聒噪的网红,默默地互相使了个眼色,悄悄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生怕发出一点声音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只求能顺利看上病。
此刻,在医院顶层的诊室内,柳馨瑶正从容不迫地接待着昨天那位被治愈了陈旧性运动损伤、今天特地前来“复查”并表达感谢的知名网球运动员。她特意让助理用专业设备拍下患者流畅自如地做出挥拍动作的镜头,作为又一个有力的治愈案例。
她身后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滚动播放着经过严格马赛克处理、但关键数据清晰可见的病历对比图,充分展示了治疗前后的惊人变化。而在屏幕的右下角,始终悬浮着一个不起眼却至关重要的浮动窗口,上面显示着:【医师资格特批流程进度:78】。
当有相熟的记者借着采访的机会,委婉追问关于于飞执业资质的问题时,柳馨瑶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了一个自信而从容的微笑。她优雅地拿起遥控器,点开了屏幕上的一个文件,那是一份盖着红色公章的红头文件扫描件。
“根据国家最新颁布的《中医药传承创新发展意见》,以及东海市关于特殊高层次医疗人才引进和认定的相关规定,”柳馨瑶的声音清晰而有力,透过话筒传遍整个诊室,“对于确实拥有独特专长、能够解决重大医疗难题的特殊人才,是可以走‘绿色通道’,进行资格认定的。我们于飞医生,正是符合这一政策的特殊人才。相关认定流程,目前正在主管部门的指导和监督下,稳步推进中。”
她的话语,既回应了质疑,又抬出了政策依据,还将流程的“合规性”和“正在进行时”清晰地传达出去,有效地稳定了一部分人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