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市的夜空，被无数霓虹灯点缀得如同白昼，失去了星辰的本色。位于市中心黄金地段的菲亚旋转餐厅，如同这座城市皇冠上的一颗明珠，在夜色中缓缓旋转，将整座城市的繁华与灯火尽收眼底。
玫瑰厅内，气氛正酣。庆功宴，惊险急救的插曲非但没有冲淡这场庆功的喜悦，反而像是一剂强烈的催化剂，将于飞在众人心目中本就有些神秘的形象，烘托得更加高大，甚至蒙上了一层传奇色彩。
觥筹交错，欢声笑语几乎要掀开包厢华丽的天花板。几位医院领导，包括几位科室主任，都红光满面，轮番向于飞敬酒，言辞间充满了赞赏、期许，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结交之意。于飞坐在主位旁边，脸上带着淡淡的、恰到好处的笑容。
时间在喧闹中流逝，不知不觉已到了晚上十点多。庆功宴接近尾声，众人意犹未尽，但明日还有工作，便也开始陆续准备离场。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主位上，大部分时间都保持着沉默，只是偶尔接听几个电话的柳馨瑶院长，放下了她那几乎从不离身的定制款商务手机。
她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或铺垫，直接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份文件。“啪”的一声轻响，文件被精准地推到了于飞面前的桌面上。
那是一份装帧精美的合同，封面是深蓝色的硬质卡纸，上面用烫金的字体印着“天一医院特聘专家合作协议”几个大字，在灯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签了。”柳馨瑶的红唇微启，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她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连最基本的解释都吝啬给予。
说完，她甚至没等于飞有任何反应，刚刚放下的手机屏幕再次亮起，震动起来。她看都没看于飞一眼，立刻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转身走向了包厢的落地窗边，只留给众人一个雷厉风行的背影和压低了的、带着不容置疑权威的通话声。
“……嗯，数据报告明天早上九点前必须放在我桌上……招标方案第三部分需要重做，不符合标准……告诉对方，底线就是底线，没有让步空间……”
干脆利落，高效无情。这就是柳馨瑶的风格。
于飞看着面前这份突如其来的合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他甚至没有去翻看合同里面任何一条具体的条款、薪资待遇、责任义务。对于柳馨瑶的行事风格，他早已习惯。这份合同，与其说是商量，不如说是通知。是柳馨瑶对他价值的认可，也是她将他与天一医院更深度捆绑的方式。
他微微侧头，目光在柳馨瑶站在窗边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窗外流动的霓虹灯光勾勒出她挺拔而略显单薄的身影，莫名的，于飞心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是欣赏，或许是别的什么。他很快收回目光，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从桌上拿起一支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万宝龙签字笔。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于飞”两个龙飞凤舞、却暗藏风骨的大字，清晰地落在了甲方签名处。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从柳馨瑶推过合同，到于飞签完名字放下笔，总共不超过十五秒。仿佛他签的不是一份可能关乎未来数年职业生涯的重要契约，而只是一张普通的签到表。
这一幕，恰好被接完电话走回来的吴梦颖看在眼里。
她刚才去了趟洗手间，回来时正好看到于飞毫不犹豫签字的一幕。她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那双总是带着沉稳和理性的美眸中，瞬间盈满了抑制不住的笑意。她赶紧拿起桌上的一张洁白的餐巾纸，掩饰性地掩住了微微上扬的嘴角，但眼角弯起的弧度，却暴露了她内心的莞尔。
她悄悄走近，身上那股淡淡的、清雅的栀子花香，混合着一丝医院里特有的、若有若无的医用手套的橡胶气味，形成了一种独特而令人安心的气息。她凑到于飞耳边，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带着些许嗔怪和更多调侃的轻柔声音说道：
“我的于大医生，你呀……看都不看就敢签字？你知道你刚才签的是什么吗？”
于飞抬起头，对上吴梦颖那双近在咫尺、含着笑意的眼睛，能清晰地看到她卷翘的睫毛和瞳孔中自己的倒影。他眨了眨眼，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点酒意（虽然是装的）的茫然：“是什么？卖身契？”
他的语气带着玩笑，似乎真的对合同内容毫不在意。
吴梦颖被他这副样子逗得差点笑出声，好不容易才忍住，用手中的纸巾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臂，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清晰地告诉他：
“基础年薪，一千万。税后。病例分红、手术提成、特需门诊收益，另算。”
她特意在“一千万”和“税后”这两个词上加重了语气，仔细观察着于飞的反应。
于飞脸上的表情有了一瞬间的凝滞。他确实是愣了一下。虽然他如今对金钱的概念已经因为云玺天筑的买房经历而有所刷新，但“税后一千万”这个基础年薪，对于他这样一个刚刚拿到执业资格的“新人”来说，也绝对是天文数字，是柳馨瑶所能给出的、打破医院常规体系的最高规格的诚意和捆绑。
这份重视，有些超出他的预期。
但他很快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再次眨了眨眼，仿佛那巨额的数字只是一串普通的符号。他看向吴梦颖，目光真诚，语气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坦然：
“这么多？不过……”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一些，却更加清晰，“吴主任，我在乎的不是钱。”
他的目光扫过吴梦颖，又若有似无地掠过不远处还在打电话的柳馨瑶的背影，最后回到吴梦颖脸上，轻声道：“是你们。”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是一颗小石子，投入了吴梦颖原本带着戏谑笑意的心湖，荡开了一圈圈复杂的涟漪。
“你们”？吴梦颖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那双沉静的眸子盯着于飞，里面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她假装生气地竖起了眉毛，虽然嘴角还是忍不住有点上扬，但语气却故意带上了一丝嗔怒和质问：“‘你们’？呵……于大医生，你倒是给我说清楚，这个‘们’字，都包括谁呀？”
她向前逼近了一步，身上那混合着栀子花与消毒水的气息更加清晰，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似乎非要于飞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不可。是包括她吴梦颖？还是也包括那位冷若冰霜的柳大院长？或者……还有别人？
于飞看着吴梦颖这副罕见的、带着点小女人娇嗔的质问模样，心头也是微微一跳。他知道这个问题不好回答，一个不慎，可能就是送命题。
好在，他早有准备。
就在吴梦颖话音刚落，等待他回答的瞬间，于飞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呃……头好晕……”
随即，他脑袋非常“适时”地、精准地一歪，带着一股看似无力、实则巧妙控制着的力道，不偏不倚地，倒向了正好从旁边路过、准备去拿外套的祁阳的肩膀上。
祁阳正一边拿着手机刷着短视频，一边咋咋呼呼地准备招呼大家去第二场。
“哎哟！”祁阳被于飞这么一靠，吓了一跳，差点没站稳。他手忙脚乱地扶住于飞，闻到于飞身上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淡淡的酒气（主要是别人敬酒时沾上的），再看他那“紧闭”的双眼和“瘫软”的样子，不由得咧开嘴笑了。
“飞哥！别闹了！”祁阳一把将于飞“推”开，力道不小，但于飞借势站稳，依旧一副“我醉了，我不省人事”的模样。祁阳浑不在意地搂住于飞的肩膀，把手机屏幕凑到他眼前，兴奋地说：“你这酒量，不行啊！这才到哪啊？快看看，快看看这个主播怎么样？够不够辣？跳舞带劲不？对了，等下第二场，哥几个都说要去‘魅影’酒吧乐呵乐呵，你去不去？听说今晚有特别节目！”
于飞“勉强”睁开一丝眼缝，瞥了一眼祁阳手机上那个穿着火辣、舞姿妖娆的女主播，心中毫无波澜，脸上却配合地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摆了摆手，声音“含糊”地说道：
“你们……年轻人去吧……我，我不行了……院长……院长买单……”
他说完，还“艰难”地抬手指了指依旧站在窗边，沉浸在工作电话中，对身后发生的这一切浑然不觉的柳馨瑶。
祁阳一听“院长买单”，眼睛顿时亮得像灯泡一样，猛地一拍大腿：“嘿！飞哥！够意思！那你先回去休息！兄弟们今晚不醉不归！柳院万岁！”他兴奋地嚷嚷着，也顾不上于飞了，转身就去招呼其他几个同样跃跃欲试的年轻同事。
于飞看着祁阳兴高采烈的背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细微的弧度。成功蒙混过关。
而站在一旁的吴梦颖，看着于飞这蹩脚至极的“表演”，先是愕然，随即气得哭笑不得。她岂能看不出于飞是装的？他那清澈的眼神，平稳的气息，哪里有一丝一毫醉酒的迹象？这个滑头的家伙！
她狠狠地瞪了于飞一眼，眼神里充满了“你给我等着”的警告意味。但此刻人多眼杂，她也不好再继续追问，只能看着于飞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惫懒样子，暗自咬了咬银牙，决定以后再跟他算账。
庆功宴最终在晚上十点二十多分正式散场。众人互相道别，三三两两地离去。于飞婉拒了祁阳等人要他一起去醒醒酒的“好意”，也谢绝了吴梦颖提出送他回去的提议（他敏锐地感觉到吴主任眼神里的“杀气”尚未完全消退），独自一人，走到了餐厅楼下。
夜风拂面，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微醺气息。他站在路边，没有立刻打车，而是拿出了手机，熟练地打开了手机银行app。
指尖轻点，余额查询。屏幕上，跳出一长串数字。
接近三千万的余额，安静地躺在账户里。
这笔巨款，主要来源于这两天他特需门诊爆火带来的惊人分红，以及柳馨瑶为了将他牢牢绑在天一医院这艘大船上，特批给他的康复科会员销售额的一部分干股分红。柳馨瑶在用实际行动表明，她对于飞的看重，不仅仅是在职位和名誉上，更是在真金白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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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前几天看到的一个楼盘——云玺天筑。
现在，卡里有了近三千万，虽然依旧不够全款买下那套顶层复式，但首付，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或许，是时候换个住处了。”于飞看着手机屏幕上的余额，心中暗道。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是一个陌生的固定电话号码。
于飞按下接听键。
“您好，于医生，我是柳院长的助理，陈悦。”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干练的女声。
“陈助理，你好。”
“于医生，柳院长特意交代我通知您，给您放了三天假。从明天开始算起。院长说了，这三天，除了之前预约好的复诊病人，其他一律不接，让您好好休息，调整状态。”陈助理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恭敬和一丝对院长指令的绝对执行。
三天假？于飞微微一怔，随即了然。这恐怕不只是奖励，也是柳馨瑶希望他能以最好的状态，迎接接下来在医院更繁重、也更核心的工作。毕竟，那份税后千万的合同，不是白签的。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陈助理，也替我谢谢柳院长。”于飞平静地回答。
“不客气，于医生，祝您假期愉快。”
挂断电话，于飞脸上的笑容更加明显了几分。三天假期，加上卡里充足的余额，以及刚刚升起的换房念头……
一切，似乎都恰到好处。
第二天，下午两点。
东海市的烈日炙烤着大地，空气仿佛都在扭曲。但一走进云玺天筑售楼处那气势恢宏、挑高近十米的大门，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便瞬间包裹了上来。
售楼处的冷气开得极其充足，甚至让人微微感到有些寒意。与外面的酷暑相比，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此时，售楼处里客户不算很多，几个穿着光鲜、一看就非富即贵的男女，在销售顾问的陪同下，或是在巨大的沙盘前指点，或是坐在舒适的沙发上低声交谈。
于飞走了进来。
他今天的穿着，甚至比昨天庆功宴上还要“随意”。依旧是那条洗得发白、甚至膝盖处有些微微起球的淡蓝色牛仔裤，一件普通的纯白色棉质t恤，脚上还是那双看起来有些土气的软底布鞋。全身上下，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三百块。与这售楼处里奢华到极致的环境，以及那些衣着光鲜的客户和销售顾问们，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
他刚一进门，立刻就有几道目光投射了过来。
靠近门口的吧台后面，坐着两个穿着标准职业套裙的前台接待小姐。其中一个年纪稍轻、画着精致妆容的女孩，在于飞走进门的瞬间，目光就像探照灯一样，迅速在他身上扫了一遍。从那双看起来廉价无比的布鞋，到那条旧得可以的牛仔裤，再到那件毫无logo的普通t恤……她的眼神里，几乎是立刻，就浮现出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一丝不耐烦。
她甚至没有起身的意思，只是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用涂着鲜艳指甲油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滑动着桌上的手机屏幕。
于飞仿佛没有察觉到那些目光，径直走向那个巨大的、制作精良的楼盘沙盘模型，饶有兴致地观看起来。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楼王“天穹阁”那栋模型上，顶层那套复式，视野和位置确实极佳。
但他眼角的余光，却更多地扫向了沙盘最前排，靠近中央公园和人工湖的一栋楼。那栋楼的顶层，同样是一套复式，模型显示面积似乎比楼王那套还要大，阳台更加宽敞，视野更加开阔，毫无遮挡。而且，位置正在小区最前排，可以毫无阻碍地俯瞰整个中央公园和远处的江景，私密性也极好。
就在于飞安静看沙盘的时候，不远处的一处豪华洽谈区内，气氛正热烈。
一个穿着骚包的粉红色polo衫，脖子上挂着粗大金链子，挺着硕大啤酒肚、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中年男人，正唾沫横飞地吹嘘着。他左右手各搂着一个穿着性感、妆容浓艳的年轻女郎，手指上戴着的硕大翡翠戒指在灯光下格外晃眼。他是这一带小有名气的珠宝商，姓张，大家都叫他张老板。
“我跟你们讲啦，这套‘天穹阁’的中间层，我早就看上了啦！不就是一千多万嘛，小意思啦！”王老板操着一口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大手一挥，气势十足，“要不是最近资金周转有点小小的问题，我早就全款拿下了啦！不过没关系，今天先定下来，过两天资金回笼，直接全款！”
围在他身边的，是三个穿着黑色西装、胸前别着工牌的销售顾问。其中为首的，是一个大约三十五六岁、梳着油亮分头、眼神精明、笑容有些谄媚的男人。他是这里的销售经理，正是上次接待过于飞的王经理。
“张总您真是有眼光！‘天穹阁’可是我们云玺天筑的楼王，绝对的稀缺资源！您看这位置，这视野，这格局……整个东海市都找不出几套能跟它媲美的！”王经理弓着腰，脸上堆满了热情洋溢的笑容，极力奉承着，“您能看上，那是它的福气！资金周转这都是小事，像您这样的大老板，分分钟几百万上下，我们理解，完全理解！今天先定下，我们给您保留最好的位置！”
另外两个销售顾问也连忙附和，各种赞美之词如同不要钱般砸向王老板，把他哄得眉开眼笑，更加得意洋洋，一双肥厚的大手在身边女郎的腰肢上不老实地摩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