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婉凝在强烈的眩晕和虚弱中,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地反手,用自己冰冷的手指,紧紧抓住了于飞那只即将滑落的手腕!就在肌肤接触的刹那,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皮肤下那些原本顽固蔓延的晶化纹路,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消退、溶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一种仿佛有微缩星辰在血管深处流淌、闪烁的奇异辉光——这个男人的血,那蕴含着未知力量的异种血液,正在她体内,霸道地构筑起一个全新的、充满生机的生命支持系统!
当于飞用最后一点意识,引导着沈婉凝体内气息,将她身前最后一根用于稳固心脉的银针拔出时,沈婉凝猛地感到全身一松,那种被冰封、被禁锢的沉重感骤然消失!久违的、对身体的完全掌控权,终于回来了!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刻伸手抓过旁边折叠好的、洁白的无菌单,想要掩盖住自己暴露的身躯。然而,当她扯过无菌单,动作却悬在了半空,没有立刻盖上。
于飞昏睡过去的面容,就安静地近在咫尺。他呼吸微弱,唇齿间带着明显的、令人心悸的铁锈般血腥气。沈婉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眉骨处那一大块明显的淤青上(那是之前在码头仓库搏斗时留下的),她的指尖,仿佛有自己的意识般,轻轻抬起,极其轻柔地、仿佛怕惊扰什么似的,抚过了那处伤痕。
就在这时,她被旁边监护仪上,依旧属于于飞的生命数据刺痛了眼睛——血氧饱和度:65,心率:140次/分且极其紊乱!这根本不是一个健康人类,甚至不是一个重伤者该有的、能够维持生命的数据!他到底……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窗外,不知何时响起了早莺清脆而充满生机的初啼,打破了黎明最后的寂静。
沈婉凝默默地用那张染着点点血污的无菌单,紧紧裹住自己的身体,缓缓坐起身。她的目光扫过地面,那里散落着她之前那身衣物被毒素和能量反应彻底晶化后、碎裂成的无数不规则碎片,在晨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房间角落里,一直在自动记录的医疗记录仪,似乎感应到主要治疗阶段的结束,开始无声地播放起刚才抢救过程的全息影像片段:画面中,于飞如何在沈婉凝体内能量即将彻底晶爆的千钧一发之际,以身体为屏障,强行引开能量冲击,护住她的心脏;如何调动那微弱的木系绿光,一点点艰难地重塑她几乎完全坏死的部分肝叶;以及最后,在她生命体征几乎完全消失的绝望时刻,他如何毫不犹豫地、决绝地用手术刀划开自己颈侧的动脉……
“啪嗒。”
一声清脆的玉碎声响起。沈婉凝腕上那戴了十几年、从未离身的翡翠镯子,不知是因为她体内能量剧烈变化后的不稳定,还是单纯的巧合,突然毫无征兆地从她纤细的手腕上滑落,掉在铺满银色星尘(毒素结晶被净化后的残留)的地面上,清脆地摔成了三瓣。
沈婉凝怔怔地低下头,望着其中一瓣翡翠断口上,那清晰地反射出的、属于于飞的一点已然干涸的暗红色血渍,脑海中,如同被一道闪电劈开迷雾,猛然想起了二十年前那个风雪交加、无比寒冷的夜晚——她的父亲,沈家上一代家主,在生命弥留之际,紧紧抓着她的手,用尽最后力气,断断续续地说出的那句如同谶语般的话语:
“婉凝…记住…总有一天…你会遇到…‘那个人’…他的血脉里…藏着…星辰…”
暮色,像一匹被时光浸染得无比柔软的珍贵绸缎,带着温和的暖意,缓缓地、无声地覆上了房间精美的窗棂,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种宁静而朦胧的光晕里。
于飞在一种朦胧的、仿佛漂浮在温水中的感觉里,极其缓慢地恢复了意识。他的睫毛如同被惊动的蝶翼,轻轻颤动了几下,仿佛在抖落并不存在的晨露。房间里,浮动着一种若有若无、宁神静气的上好沉香的香气,这香气之中,又混合着一缕清苦却令人心安的药草味道,让他莫名地想起了江南漫长雨季里,那些古老屋檐下,被雨水浸润后散发出的、潮湿而深沉的气息。
“醒了?”
一个声音响起,很轻,很柔,像是一片最轻盈的羽毛,不经意间落在了他混沌的心湖上,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于飞循着声音,有些艰难地转动眼球望去。只见沈婉凝正坐在不远处,沐浴在渐沉的暮色之中。她换上了一身质地柔软、剪裁合体的月白色常服,整个人显得清雅而恬静。素白纤细的手指,正轻轻地搭在一本纸页已然泛黄的古籍书页上,那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珍珠般温润内敛的光泽。她整个人,仿佛是从某幅意境深远的古画中走出的仕女,带着几分天生的清冷疏离,眉宇间又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历经劫难后的淡淡倦意。
于飞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灼痛得厉害,如同被砂纸打磨过,发不出任何清晰的声音。
就在这时,一杯温度恰到好处的温水,被一只素手递到了他的唇边。透明的玻璃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小水珠,缓缓滑落,像是谁人未曾滴落的泪水。
“别急。” 沈婉凝轻声说道,她的指尖在递送水杯时,不经意地轻轻碰触到了于飞放在被子外的手腕。那触感,带着一种玉石般的微凉。她看着他,眼神平静,“慢慢来,你昏迷了差不多一整天了。”
窗外,一树正值花期的桂花,在晚风中簌簌落下细小的花瓣,有几瓣顽皮的,借着风势,飘飘悠悠地穿过未完全关闭的窗扇,恰好落在了她如墨的青丝间,点缀其间,平添了几分生动的柔美。于飞怔怔地看着这一幕,恍惚间,忽然想起了不久前,陪母亲孙亚珍去城郊一座古寺祈福时,在那庄严肃穆的大殿里,见过的那些低眉垂目、悲悯众生却又仿佛远离尘世的菩萨塑像。
“明玥……她……” 他再次尝试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得不成样子,但总算能勉强听清。
“她很好,很稳定,你不用担心。” 沈婉凝将水杯轻轻放回旁边的檀木小几上,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了一声轻微而沉稳的“磕”声,像是一声包含了太多未尽之语的、温柔的叹息。“血咒的事情,不急在这一时。眼下最要紧的,是你必须先把自己身体养好。”
她说话时,目光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没有人知道,就在昨夜,于飞因力竭和失血过多而陷入深度昏迷之后,她屏退了所有佣人和护卫,独自一人,在这间充斥着药味与血腥气的房间里,守了整整一夜,直至东方天际泛出鱼肚白。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灯光下他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唇瓣,如何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极其缓慢地、艰难地,重新染上一点点属于活人的、微弱的绯色。那过程,缓慢得如同枯木在绝望的寒冬后,挣扎着萌发出第一点新芽。
——已经有多少年了?十年?二十年?自从坐上楚家主母这个位置,背负起家族的重担,经历了丈夫的背叛、各方的明枪暗箭……早已没有人,会为了她沈婉凝这个人,而不是“楚夫人”这个身份,如此不顾性命、不计代价地去拼命了。
可是,就在昨天夜里,在那生死一线、意识模糊的边缘,在他那蕴含着“星辰”的血液强行注入她体内,带来撕裂般痛苦与新生的时刻,她分明清晰地感觉到,内心深处那冻结了不知多少年的厚重冰层,似乎……被某种霸道而温暖的力量,悄悄地、坚定地,撞击出了一道细微的、却真实存在的裂痕。
东海市静水区公安局刑侦大队白若霜的办公室。
“砰!”
一声沉闷巨响,刑侦队长白若霜的拳头狠狠砸在厚重的实木办公桌上。桌面上的文件、笔筒、电脑显示器猛地一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她的手背指关节瞬间红肿,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那双原本清冷锐利的杏眼,此刻布满了血丝,如同两簇燃烧的火焰,死死盯着桌面上摊开的两份文件——那是两份新鲜出炉的牺牲警员报告。
小李(山猫),二十三岁,家中独子,阳光开朗,总是抢着干最累最危险的活儿,昨天还笑嘻嘻地说等这次任务结束就回去相亲。老张,四十二岁,队里的老大哥,经验丰富,女儿刚上初中,手机屏保还是女儿获奖的绘画作品。
都没了。
她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温热的血液溅在脸上的触感,能听到老张最后在她耳边嘶吼出的那个“走!”字。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其他队员都红着眼圈,低着头,不敢去看此刻如同母狮般暴怒的队长。空气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樱、田、会、所!”白若霜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她猛地直起身,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动作幅度大得带倒了椅子,椅子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队长!”副队长王斌,连忙上前一步,试图阻拦,“白队,你冷静点!我们已经损失了两个兄弟,不能再……”
“冷静?”白若霜猛地转头,目光如冰冷的刀锋刮过王斌的脸,“你告诉我怎么冷静?小李的血还没干!老张的女儿还在等他回家!你让我冷静地坐在这里,看着那帮杂碎继续在我们眼皮底下逍遥法外,用沾着我们兄弟鲜血的钱,做着他们的肮脏生意?!”
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
“可是……没有确凿证据证明那些绑匪是樱田会所的人。而且,上面……”王斌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奈和劝阻。
“上面?上面要考虑大局,要考虑影响!我不管!”白若霜厉声打断他,一把推开王斌,“老子今天就要撕开他们的遮羞布!看看这东海市,到底藏了多少魑魅魍魉!”
她像一阵风般冲出办公室,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决绝的杀意。
“集合!一队、二队,全部跟我走!”她一边大步流星地往外走,一边对着对讲机低吼,声音不容置疑。
警笛撕裂夜空,数辆警车如同离弦之箭,目的地直指位于东海市的樱田会所。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警车尚未停稳,白若霜已一把推开车门,跃身而下。她脸色冰寒,步伐又快又急,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煞气,径直冲向那装修得极具日式禅意、门口站着身穿和服迎宾员的会所大门。
“警察!例行检查!让开!” 她亮出证件,声音冷冽,目光如刀般扫过试图上前阻拦的保安。身后的刑警队员们虽然心中忐忑,但见队长如此,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迅速分散开来,控制出入口。
会所内部因为这群不速之客的闯入,瞬间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客人们惊讶地看着这群面色肃杀的警察,窃窃私语。
很快,一个穿着藏蓝色定制西装、梳着一丝不苟油头、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子在一众助理和保镖的簇拥下,快步从内部走了出来。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不悦,正是樱田会所的负责人,高桥志南(私底下是佐藤龙哉的助理)。
“白队长,这是什么意思?” 高桥志南操着一口流利但略带口音的华夏语,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目光扫过白若霜和她身后的警员,“我们樱田会所一直是合法经营,依法纳税,享有良好的声誉。您这样带着人大张旗鼓地闯进来,严重影响我们的正常营业和声誉!”
“合法经营?” 白若霜踏前一步,几乎与高桥志南面对面,她个子高挑,气势上丝毫不输,眼神锐利如鹰隼,死死锁定对方,“高桥先生,昨晚码头仓库的绑架案,以及与我警方交火的那批阳国忍者,你敢说和你们樱田会所毫无关系?”
高桥志南眉头微皱,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但表面依旧维持着镇定与从容:“白队长,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什么绑架案?什么忍者?那都是电影里的东西。我们这里是正经的商务会谈和休闲场所。”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如果您有确凿证据,请出示搜查令。如果没有,就请您立刻带人离开,否则,我将视为您对我们樱田会所的恶意诽谤和栽赃陷害!我会保留追究您法律责任的权利!”
“栽赃陷害?” 白若霜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伸手指着高桥志南的鼻子,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拔高,带着破音,“我两名战友!两名优秀的刑警!昨晚牺牲了!他们的血还没干!你在这里跟我谈栽赃陷害?!”
她身后的警员们闻言,个个眼眶发红,握紧了拳头,怒视着高桥志南一行人。气氛瞬间剑拔弩张,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
高桥志南面对白若霜几乎喷火的目光和指控,脸色也沉了下来,他不再看白若霜,而是侧头对身边一名助理低声用日语快速吩咐了几句。那助理立刻点头,走到一旁拿出手机开始拨号。
高桥志南这才转回头,看着白若霜,语气变得冰冷而强硬:“白队长,看来我们无法沟通了。对于您今天的无端指控和粗暴执法行为,以及对我个人和樱田会所声誉造成的损害,我们一定会通过正式渠道,向贵局上级,乃至更高层面进行投诉和反映!”
白若霜寸步不让,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着高桥志南,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她脑海中不断闪过小李和老张牺牲时的画面,那股撕心裂肺的痛楚和滔天的怒火几乎要淹没她的理智。她今天就是拼着这身警服不要,也一定要把这个藏污纳垢的地方翻个底朝天!
然而,就在这僵持不下,白若霜几乎要强行下令搜查的关键时刻,她口袋里的手机,如同催命符一般,尖锐地响了起来。
突兀的铃声在寂静紧张的大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白若霜身体一僵,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几乎失控的情绪,掏出手机。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两个字——张局。
她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她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
“张局…” 她声音沙哑地开口。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分局张局长压抑着怒火的低沉声音,即便隔着电话,也能感受到那股山雨欲来的压力:“白若霜!你现在人在哪里?!是不是在樱田会所?!你想干什么?!无法无天了吗!”
“张局,我有理由怀疑…” 白若霜试图解释。
“怀疑什么?!” 张局长粗暴地打断了她,声音陡然提高,“证据呢?!搜查令呢?!谁批准你带人直接闯到高桥先生那里去的?!你知不知道刚才市里领导的电话直接打到我这里来了!招商引资的大环境还要不要了?外交影响还要不要考虑了?!”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冰水般浇头而下,让白若霜浑身发冷。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说兄弟的血不能白流,想说那些忍者肯定和这里有关,但在上级的震怒和所谓的“大局”面前,她的理由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白若霜!我命令你,立刻!马上!带着你的人,给我撤回来!一分钟都不准耽搁!” 张局长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最终的命令口吻。
白若霜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口腔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她抬起头,通红的眼睛不甘地瞪了一眼站在对面,嘴角似乎勾起一抹若有若无嘲讽笑意的高桥志南。
那一刻,她感觉无比的屈辱和无力。
“……是,局长。” 她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了这三个字,声音干涩无比。
电话那头的张局长似乎也听出了她声音里的异常,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无奈:“若霜啊…我知道你心里难受,老张和小李…都是好样的,是我们局的损失…我这个当局长的,心里跟你一样痛!”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但是,办案要讲程序,讲证据!你这样莽撞行事,不仅解决不了问题,还会把自己搭进去!到时候,谁来给牺牲的同志们讨回公道?听我一句劝,先回来。”
白若霜默默地听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让它流下来。
“这样吧,” 张局长最后说道,“你这几天精神压力太大了。把手头的工作暂时放一放,我批你几天假,好好休息,调整一下状态。队里的事情,暂时由赵刚负责。这是命令!”
放假…调整…
白若霜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忙音,缓缓放下了手机。手臂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周围的喧嚣、高桥志南那隐含得意的目光、队员们担忧的眼神,似乎都离她很远很远。她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将那满腔的怒火与悲愤,都冻结成了冰。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尽全身力气,猛地转身,背影僵硬地,一步一步,向着会所大门外走去。阳光照射在她警服的肩章上,反射出冰冷的光芒,却照不进她此刻一片晦暗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