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中的喧嚣与震撼,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但那份激荡在每个人心头的余波,却远未平息。月光依旧清冷地洒落在青石板上,映照着众人神色各异的脸庞。
吴正宁那双如同黑曜石般明亮、带着野性难驯光芒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里面闪烁着近乎崇拜的、极其惊人的亮光。
她像只灵活的小猫,凑到表姐李纾娴的耳边,用气声迫不及待地、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低声问道:
“所以…表姐,”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你…你究竟是从哪个深山老林、或者哪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基地里,挖来这种…这种神仙级别的存在啊?!”
她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词语来形容于飞了。医术通神,武力深不可测,洞察力更是非人级别!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她对“优秀”二字的理解范畴!
李纾娴感受到耳边传来的热气,以及表妹那毫不掩饰的震惊与好奇。她微微侧头,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带着些许神秘色彩的弧度。她耳垂上那枚精致的珍珠耳坠,随着她这个细微的动作,轻轻一晃,在皎洁的月光下划过一道温润而优雅的光弧。
她笑而不语。
那笑容里,有几分了然,几分骄傲,或许还有一丝只有她自己才懂的、对于飞这种“不按常理出牌”行为的无奈与纵容。
只有她才知道,今晚这场看似激烈、让李家所有同辈精英都铩羽而归的“武斗”,场中央那个看似已经展现出惊人实力的家伙,恐怕连…三成的真实功力都没拿出来呢!
她见识过于飞真正认真起来的样子,那是在万米高空、生死一线的劫机事件中,那种如同神明般掌控一切、逆转生死的恐怖力量,与今晚这带着些许“游戏”性质的切磋,完全是两个概念!他就像一座漂浮在海面上的冰山,露出的永远只是微不足道的一角,真正的庞大山体,则隐藏在那深不可测的海面之下。
一顿原本可能充满试探与尴尬的家宴,在于飞这接二连三、堪称“技惊四座”的表现之后,气氛反而变得异乎寻常的融洽与热闹起来。
之前那种无形的、带着审视与评估的压抑感,被一种混合着震惊、好奇、敬佩乃至一丝讨好的氛围所取代。饭桌上,就连一向不苟言笑的李济川,也难得地主动向于飞询问了一些关于身体调理和旧伤恢复的问题,语气客气了许多。李济州虽然依旧保持着国安局长特有的沉稳,但眼神中的探究已然被一种更深层次的凝重与思索所取代。李济颜则对于飞那手立竿见影的针灸技艺赞不绝口,言语间充满了外交官的得体与真诚。
李纾娴将于飞这份游刃有余看在眼里,心中更是笃定。这家伙,无论放在哪里,都是能搅动风云的存在。
觥筹交错,言谈甚欢。于飞应对自如,既不过分谦卑,也不显得倨傲,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仿佛他天生就该处于这样的焦点位置。
夜色渐深,李家大宅的喧嚣如同退潮般,逐渐散去。 家族成员们各自返回住处,仆人们开始悄无声息地收拾残局。偌大的宅邸,重新被一种深沉的宁静所笼罩。
于飞并未随着人流离开。在李纾娴带着一丝鼓励和“你自求多福”的复杂眼神示意下,他跟着李家的定海神针——李从南,缓步离开了主厅。
一老一少,穿过李家大宅那幽深而曲折的回廊。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两人的脚步声,以及李从南手中那根紫檀木龙头拐杖,一下下敲击在石板上所发出的、“笃…笃…笃…”的、清晰而富有节奏的声响。这声音,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宅庭院里,回荡着,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某种古老的、象征着权力与岁月的计时器,在丈量着这一刻的凝重与不凡。
于飞安静地跟在老人身后半步的距离,目光平静地扫过沿途的景致,脸上没有任何紧张或不安,仿佛只是在欣赏一次普通的夜游。
终于,他们来到了位于宅邸最深处的、属于李从南的书房。
这是一扇厚重的、由整块花梨木打造的隔扇门,表面没有过多的雕饰,却透着一种返璞归真的厚重感。
李从南伸出手,轻轻一推。
书房的门,无声地向内滑开,没有发出丝毫声响,显示出其制作工艺的精良。
一股清幽而凝神的檀香气息,扑面而来。来源是书房角落,一座造型古朴的青铜饕餮纹香炉,炉顶袅袅升腾着淡青色的烟雾,如同灵蛇般在空气中盘绕、升腾,让整个书房都弥漫在一片宁静而肃穆的氛围之中。
李从南径直走到书案后那张宽大的太师椅上坐下,然后指了指书案对面的另一张黄花梨木圈椅,示意于飞落座。
老人没有说话,而是先拿起书案上一把温润如玉的紫砂小壶,手法娴熟地沏了两盏茶。茶汤呈现出深邃的琥珀红色,正是上了年份的老普洱才能泡出的色泽。一股浓郁而独特的陈香,随着水汽弥漫开来。
他将其中一盏茶,推到于飞面前的桌案上。动作自然,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你之前,提到的那个关于‘过三关’的说法,”李从南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低沉,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沙哑感,“很有意思。”他的目光,如同两盏探照灯,落在于飞脸上,观察着他最细微的反应。
于飞神态自若地接过那盏温热的茶盏,却没有立刻饮用,而是优雅地端至鼻前,轻轻嗅了一下那沁人心脾的陈香,然后才抬眼看向李从南,语气平和地反问:“李老觉得,我这个说法,哪里有不妥之处吗?”
李从南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右手那布满老年斑的食指,蘸了点杯中尚且温热的茶水,然后在光滑的紫檀木书案上,划出了三道清晰而平行的水痕。
他的动作缓慢而有力,仿佛每一笔都蕴含着某种深意。
“顺序错了。”老人语气笃定,不容置疑。他指着那三道水痕,从左到右,依次点过,“依老夫之见,该当是——先观红尘,再试武胆,最后,才是验医心。”
“哦?”于飞眉梢微挑,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兴味,等待着老人的下文。他转动着手中的茶盏,看着里面琥珀色的茶汤轻轻荡漾。
“红尘里真正打滚过,见识过世间百态,人情冷暖,利益纠葛,阴谋算计,”李从南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沧桑感,他凝视着手中茶盏里那深邃的茶汤,仿佛能从中看到过往的云烟,“才真正懂得,手中的武胆,究竟该用在何处,该为何人而出,又该在何时收敛。无红尘历练之武胆,不过是匹夫之勇,甚至可能沦为凶器。”
他顿了顿,抬起眼皮,目光锐利地看向于飞:“而武胆试过了,见识过生死搏杀,体验过力量带来的快感与责任,还能保持本心不乱,那么,这个人的医心是否纯正,是否坚韧,是否能够经受住权力、财富、美色乃至生死本身的考验,自然也就验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了。”
这套理论,带着浓重的、属于他这位曾经执掌龙国经济命脉数十载的上位者的烙印——实践出真知,磨难见人心。他更相信在复杂环境和绝对力量考验下淬炼出的品质。
于飞听完,脸上非但没有被反驳的不悦,反而露出一抹轻笑,他转动着手中的茶盏,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李老,听您这口气,又设三关,又论顺序的…您这到底是在选孙女婿呢,还是在为李家…或者说,为您所代表的势力,选接班人啊?”
这话问得可谓是大胆至极,甚至有些逾越。直接将两人之间那层朦胧的窗户纸,给捅破了。
李从南闻言,那双深邃的老眼之中,精光一闪!他猛地拍案!
“啪!”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
并非动怒,而是以一种极具震慑力的方式,强调他的观点!
奇妙的是,在他手掌拍下震动的瞬间,书案上那盏普洱茶中,恰好有三滴茶水,因为震荡而震起,悬在了空中,在书房柔和的灯光下,如同三颗晶莹的琥珀珠!
“有区别吗?!”老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雷霆之势!“医心不纯,则恃术傲物,甚至可能以术害人,其祸甚于庸医!武胆不足,则空有仁心妙手,却无力护持,关键时刻自身难保,何以保家卫国?何以守护想守护之人?其行可悯,其果可悲,亦是误国之道!”
他的目光如同雷霆,死死锁定那三滴悬空的水珠,声音如同洪钟大吕,震得书架上似乎都有微尘落下:“而这红尘不悟——”
就在他话音未落之际!
于飞袖中,一道细微的银芒如同拥有了生命般,一闪而逝!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
那是根细如牛毛的太虚游龙针!针尖之上,附着了一丝微不可查、却精纯无比的水系元素之力中的冰寒特性!
“嗤!”极其细微的、仿佛冰晶凝结的轻响!
那三滴尚在空中、即将坠落的水珠,竟然被这根后银针,精准无比地,钉在了坚硬的红木书案表面!
更令人惊异的是,在被银针钉住的刹那,那三滴液态的水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凝结成了三颗圆润的、散发着丝丝寒气的冰晶!如同三颗被瞬间封印在时光里的琥珀,牢牢地镶嵌在紫檀木的纹理之中!
于飞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尘埃。他接完了李从南未说完的话,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坚定:“——则枉负天赋。”
然后,他伸出指尖,在那三颗散发着寒气的冰晶上,轻轻一点。冰晶触手冰凉,坚硬无比。
“不过,”于飞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地迎上李从南那充满压迫感的注视,“我依然坚持我之前的观点。医心,该排在第一。”
“为何?”李从南死死地盯着他,追问,声音低沉,仿佛蕴含着风暴。
于飞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却带着某种悲悯与决绝的弧度,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因为,只有懂得救人、愿意救人、并且真正有能力救人的手…”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书房的墙壁,看到了更远的地方,看到了某些隐藏在光明背后的阴影与无奈。
“…才真正配得上,去握那把…杀人的刀!”
“轰——!”
仿佛有无形的惊雷,在这间充满了檀香与书卷气的书房里炸响!
满室那原本悠然盘绕的茶香,似乎都在这一瞬间,陡然凝滞!空气变得沉重无比,仿佛化为了实质,压迫着人的呼吸!
于飞的这句话,如同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某个禁忌的盒子!将“医”与“杀”,这看似完全对立的两面,以一种无比尖锐、却又令人无法反驳的方式,赤裸裸地联系在了一起!
这不再是简单的医者仁心,也不是纯粹的武者悍勇,而是一种超越了世俗道德框架的、立足于更高层面的力量哲学!是一种对生命本质和力量本质的深刻洞察!
李从南死死地盯着于飞,那双看透了数十年风云变幻的老眼之中,震惊、审视、探究、乃至一丝极其复杂的激赏,如同走马灯般飞速闪过。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青铜香炉中的檀香,依旧在无声地盘绕。
良久。
“哈哈哈哈哈——!”
李从南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洪亮、畅快,甚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释然与欣慰!这笑声,不再像之前庭院中那般带着上位者的审视,而是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激赏!
他脸上的皱纹,因为这畅快的大笑而舒展开来,但每一条皱纹里,仿佛都藏着他这数十年来,所经历、所掌控的无数雷霆与风暴!那是执掌权柄、翻云覆雨所带来的独特气质!
“好!好!好!”他再次连说三个好字,但这次的意味,与庭院中已然不同!“说得好!说得透彻!既然如此,那老夫就依你!这三关,就按你于飞的顺序来!”
他话锋突然一转,眼神变得锐利如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不过…”他拉长了音调,身体微微前倾,从书案下方的一个暗格中,取出了一份看起来极其普通、甚至没有任何标识的牛皮纸文件袋,递给了于飞。
“这验医心的第一关,”李从南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就由老夫…亲自来考校你!”
于飞神色平静地接过那份看似轻飘飘、却仿佛重若千钧的文件袋。他的指尖触碰到牛皮纸的粗糙表面,能感觉到一种非同一般的质地。
他动作从容地解开缠绕的棉线,从里面抽出了仅仅一页纸的文件。
目光落在文件抬头的几行字上,以及末尾那个鲜红而庄重的印章图案时,于飞的眼神,几不可查地微微凝滞了一瞬。
文件上的内容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有些简洁。但那寥寥数语所代表的含义,却足以让任何一个知晓其分量的人,心跳骤停!
——轩辕阁特聘顾问。
——直属最高层,序列独立,权限特殊。
——不受任何常规部门管辖与节制,仅对特定负责人汇报。
——享有相应级别信息查阅权、特殊行动建议权及有限度的自主行动权。
没有具体的职务描述,没有繁琐的条款约束,但这简短的几行字,却代表着一个凌驾于世俗规则之上的、通往龙国最核心、最神秘权力与力量圈层的通行证!是无数人梦寐以求、却连门槛都摸不到的身份象征!
“这就是我的条件。”李从南的声音淡淡地响起,打破了于飞阅读文件的沉默。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笃定,“我知道你志不在此,或者说,你习惯了自由,不愿受太多束缚。所以,你可以不归队,不需要参与日常事务,甚至可以继续过你现在看似‘普通’的生活。”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于飞身上:“但是——当国家真正需要你的时候,当出现常规力量无法解决、关乎重大利益的特殊事件时,你得出手。”
这不是请求,也不是商量,而是一种基于实力判断的、带着平等意味的交易,或者说,是一种契约。李家,或者说李从南所代表的势力,为他提供一层合法的、高规格的身份庇护和行动便利,而于飞,则需要在他这把“手术刀”最擅长的领域,在关键时刻,为国家斩除病灶。
于飞的目光从文件上抬起,看向李从南那深邃如渊的眼睛。两人对视着,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火花在碰撞。
几秒钟后,于飞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不是激动的笑容,也不是被胁迫的无奈,而是一种…带着些许玩味和“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合上了那份文件,随手将其放回桌案上,语气轻松地吐出两个字:“成交。”
没有讨价还价,没有犹豫不决,干脆利落得让李从南眼中都闪过一丝讶异。
李从南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更多东西,但于飞的表情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老人不再多言,端起自己面前那盏已经微凉的普洱茶,轻描淡写地说道,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既然达成了共识,那么以后对外,你就是我们李家的‘首席健康顾问’。这个头衔,足够你在很多场合行方便之事,也不会太过引人注目。”
于飞闻言,挑眉,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语气带着调侃:
“首席健康顾问?听着怎么那么像…电视购物里,那些推销保健品的推销员头衔?”
李从南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抬起眼皮,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哼!总比直接给你扣上个‘孙女婿候选人’的头衔要强!”
他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甚至带着点“你别不知好歹”的意味。
“这个身份,既能让你自由进出京都绝大多数核心区域,拥有合理的接触李家的理由,”李从南抿了一口茶,继续淡淡道,“又不用像正式体制内人员那样坐班,应付那些繁琐的文书和会议,正好符合你‘不归队’的要求。你还想怎么样?”
于飞摸了摸鼻子,似乎也觉得这个安排确实考虑到了他的“懒散”性子,虽然头衔听起来确实有点…土。他无奈地笑了笑,算是默认了这个安排。
书房内,檀香依旧袅袅,茶香微冷。一场足以影响未来许多局势的谈话,就在这看似平淡的几句交锋中,落下了帷幕。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偏移,将更多的清辉洒满了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