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有点被说动,准备详细了解一下配置和价格时,旁边忽然传来一个略显夸张的声音:“哎哟!这不是白警官吗?真巧啊!”
只见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墨镜、脖子上挂着一条粗大银链子的年轻男子,搂着一个打扮妖艳的女郎,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一种浮夸的惊喜表情。他的目光在于飞身上扫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然后重点落在了白若霜身上。
白若霜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对着那花衬衫男子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冷淡:“李少,巧。”
被称为“李少”的男子嘿嘿一笑,目光转向那辆5系,脸上立刻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鄙夷神色,声音也拔高了几分:“白警官,您这眼光……啧啧,怎么来看这种车啊?这5系,说白了就是给那些有点小钱又想装逼的暴发户或者中年大叔开的,平庸!太平庸了!毫无个性可言!根本配不上您的气质啊!”
他旁边的妖艳女郎也配合地发出咯咯的笑声,用一种嗲声嗲气的语气说道:“就是嘛,李少说得对!白警官您这么帅……哦不,这么酷,就应该开 power嘛!那才叫车!”
李少仿佛被提醒了,猛地一拍大腿,伸手指向展厅另一侧,一辆外观极具攻击性、有着夸张空气动力学套件、颜色骚包的蓝色性能轿车:“对!8!看到没?那才是男人该开的车!雷霆版!v8双涡轮,六百多匹马力,零百加速三点几秒!那声浪!那操控!开出去,绝对的焦点!妹子看到都走不动道!”
他唾沫横飞,极力渲染着8的强悍性能与拉风外观,同时不忘继续踩低5系:“开那玩意儿,还不如去买个丰田卡罗拉呢,至少省油!哈哈!”
这番言论,引得周围的销售和其他顾客都纷纷侧目。那位于飞的销售顾问脸上也有些尴尬。
白若霜听着李少的话,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她看了一眼那辆蓝色的8雷霆版,又看了看身旁的于飞,语气平淡地对于飞说道:“他说的虽然夸张,但8的性能确实顶尖。5系……是有些普通了。”
她的语气听不出什么倾向,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于飞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偶遇”和“推荐”。他的感知何其敏锐?那个“李少”看似浮夸自然的表演,在他眼中却处处透着刻意。眼神的闪烁,语气中那一丝不自然的拔高,以及他看向白若霜时,那隐藏在墨镜后面、却依旧被于飞捕捉到的、一丝请示般的细微动作……
还有白若霜,她那过于平静的反应,以及那句看似客观、实则带着引导意味的“是有些普通了”……
于飞心中了然。这拙劣的“双簧”,多半是白若霖那小子搞的鬼,而白若霜……恐怕是知情者,甚至可能是主导者。目的嘛,自然是想让他买那辆看起来就很贵、很烧油的8。
他有些好笑。这对姐弟,为了让他“改善”座驾,还真是煞费苦心。
他并没有立刻拆穿。一方面,他觉得没必要点破,看他们演戏也挺有意思;另一方面,他也想看看,这辆被他们如此推崇的8,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于是,于飞配合地露出了些许“被说动”的表情,目光也投向了那辆蓝色的8,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听起来……是挺厉害的。”
看到于飞这个反应,那位“李少”眼中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喜色,演得更加卖力了。
在于飞表示出对8的兴趣后,那位原本介绍5系的销售顾问,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态度更加热情了十分!8啊!这可是店里的镇店之宝之一,提成丰厚得吓人!
他立刻引着于飞和白若霜来到那辆蓝色的8雷霆版面前,开始口若悬河地介绍起来,什么 power turbo v8发动机,625匹马力,750牛米扭矩,8速 steptronic手自一体变速箱, xdrive智能全轮驱动系统,零百加速32秒……一系列专业术语如同炮弹般砸过来。
于飞听着那些惊人的数据,看着眼前这辆线条凌厉、充满战斗气息的性能猛兽,确实能感受到一种不同于普通轿车的独特魅力。那是一种纯粹的力量感与机械美感。
白若霜站在一旁,偶尔会补充一两句,语气依旧冷静,但内容却直指核心:
“它的底盘和悬挂是经过特殊强化的,极限很高,操控精准,不是样子货。”
“虽然马力大,但四驱系统加持下,日常开也比很多后驱性能车容易掌控,安全性更好。”
“声浪可以调节,不想太吵的时候可以安静点。”
“当然,油耗会比较高,维护成本也比普通5系贵不少。”
她并没有一味地鼓吹8多么完美,而是客观地指出了优缺点,但这种客观,反而更显得可信,尤其是最后那句关于油耗和维护成本的话,简直像是故意说给于飞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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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飞围着车转了一圈,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感受了一下。包裹性极强的运动座椅,充满战斗气息的内饰设计,以及那代表着高性能的标志,确实能激起人的驾驶欲望。
“这车……多少钱?”于飞最终还是问出了这个关键问题。
销售顾问报出了一个让于飞眼皮都忍不住跳了一下的数字。
两百多万!于飞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这油耗,这保养……简直就是个吞金兽啊!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下意识地就想拒绝。太贵了!太不划算了!有这钱干点啥不好?
看到他这副明显肉痛的表情,白若霜适时地开口了,她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
“于医生,车不仅仅是代步工具,某种程度上,也是能力的体现和一层无形的保障。”
“以你现在的身份和接触的层面,一辆过于普通的车,在某些时候,可能会带来一些不必要的轻视和麻烦。这辆车,能省去很多口舌。”
“而且,”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辆8强悍的身躯,“它的性能,在某些极端情况下,或许能提供一些……额外的安全保障。比如,需要快速到达某个地方,或者,需要摆脱一些不必要的追踪。”
白若霜的话,没有一句是强迫,却句句都敲在了点子上。身份象征、避免麻烦、潜在的安全保障……这些理由,对于习惯性精打细算、但更注重实际效率和潜在风险的于飞来说,比单纯吹嘘性能有多猛、外形有多帅,更具有说服力。
他沉默了片刻,脑海中飞快地权衡着。想到自己银行卡里那依旧可观的余额,想到未来可能遇到的种种情况,再想到白若霜那句“额外的安全保障”……或许,这笔投资,并不完全是浪费?
他看了一眼白若霜,她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样子,但眼神中却带着一种“我说得对不对,你自己判断”的笃定。
又看了一眼那辆仿佛在无声咆哮的8雷霆版。
最终,于飞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带着一脸“割肉”般的表情,对眼巴巴等着他回答的销售顾问,艰难地点了点头:
“就……它吧。”
销售顾问瞬间狂喜,差点没蹦起来!白若霜的眼中,也终于闪过了一丝清晰可见的、计谋得逞般的满意笑意,虽然很快又收敛了起来。
至于那个蹩脚的“托”李少,早就功成身退,不知溜到哪里去了。
最终,于飞忍着心痛,签下了购车协议,选择了那辆蓝色的bw 8雷霆版。主要原因,或许真的就像白若霜说的那样,这辆车所带来的附加价值,超出了它本身高昂的价格。当然,其中是否也夹杂了一丝对白若霜眼光的信任,或者是对那极致性能的一点点好奇,就只有于飞自己知道了。
当他拿到那串沉甸甸的、象征着力量与金钱的车钥匙时,看着眼前那辆即将属于他的蓝色猛兽,于飞的心情复杂无比——既有对巨额花费的心疼,也有对即将体验到的澎湃动力的隐隐期待。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白若霜,则站在一旁,双手抱胸,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浅而得意的弧度。深藏功与名。
东海市的另一隅,与宝马4s店的光鲜亮丽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位于老城区的东海市纺织三厂。
斑驳的锈迹如同丑陋的疮疤,爬满了工厂那两扇沉重的、早已失去往日光泽的铁门。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里面灰暗的砖石,废弃多年的厂房在傍晚斜阳的照射下,投下长长的、扭曲的阴影,如同垂死巨人最后的呻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尘土和衰败植物混合的沉闷气息。
梁松涛蹲在厂门口那几级布满裂纹的水泥台阶上,背影佝偻,仿佛被生活的重担压弯了脊梁。他手指间夹着的劣质香烟已经燃到了尽头,长长的一截烟灰簌簌地掉落,落在他那条洗得发白、膝盖处已经磨破的牛仔裤上,他也浑然不觉。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刚刚收到的银行短信,那短短的一行字,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地捅进了他的眼里,扎进了他的心里:
“【xx银行】您尾号xxxx的账户于xx月xx日完成房贷扣款,金额:-887653元,当前余额:32618元。”
“操……!”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带着浓浓绝望和愤懑的粗口,从他干裂的嘴唇里挤了出来。他狠狠地将烟头摁灭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火星灼烧着指尖,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这肉体上的疼痛,却远远比不上心头那股如同被放在火上炙烤般的焦躁和无力。
五年前,他和当时还是他妻子的刘梅,怀揣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掏空了双方父母加起来一共六个钱包,还背上了长达三十年、如同大山般沉重的商业贷款,就为了买下恒天集团那个在当时被吹得天花乱坠、号称“东海人居标杆”的“幸福家园”楼盘的一套小三居。
结果呢?房子还没见到影子,开发商就卷着巨额预售款跑路了,项目彻底烂尾,老板虽然最后被抓了,判了刑,蹲了大牢,可他们这些购房者欠银行的贷款,却一分不能少,月月准时如同催命符一样扣款!
三个月前的那个雨夜,刘梅摔碎的不只是一个普通的饭碗,还有他们两人之间长达七年的婚姻,以及曾经所有关于家庭和未来的幻想。
“梁松涛!我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刘梅红着眼睛,声音因为激动和绝望而嘶哑,指着这个除了债务一无所有的家,“天天省吃俭用,一块钱掰成两半花!房子房子没有!孩子孩子不敢要!这种暗无天日、看不到任何希望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我过不下去了!”
瓷碗碎裂的声音刺耳无比,碎片在地上溅开,如同他们支离破碎的婚姻和梦想。梁松涛默默地蹲下身,一片一片,小心翼翼地将那些锋利的碎片捡起来。他不敢抬头,不敢去看妻子那双曾经充满爱意、如今却只剩下无尽绝望和泪水的眼睛。他知道,自己没资格要求她什么,是他没能给她一个安稳的家。
昨晚跑网约车,车里的空调确实不太灵光了,制冷效果很差。可那个一上车就满脸不耐烦的年轻乘客,根本不听解释,只是不停地抱怨,最后还嚷嚷着要投诉他服务态度差。另一单是个赶着去开会、妆容精致的女白领,嫌弃他在晚高峰拥堵的东海大道上只开了40码的速度太慢,影响了她宝贵的时间——她也不看看,那个时候的东海大道,根本就是一个巨大的露天停车场,能挪动就不错了。平台发来的扣分通知,像最后通牒,冰冷的文字提示他,服务分已经岌岌可危,再被有效投诉一次,他连这份勉强糊口、支撑着他还贷的活计,都保不住了。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他的心脏。
“老梁!老梁!”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带着破锣嗓子的呼喊声传来。只见他的老同事、同样下岗多年的王建国,骑着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里都响的破旧电动车,“吱呀”一声,带着刺耳的刹车声,猛地停在了他的面前。
王建国那张被生活磋磨得布满沟壑的脸上,此刻却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红光,眼睛里闪烁着极度兴奋的光芒,像是突然中了千万彩票一样,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
“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老梁!千石集团!就是那个全国都有名的大房地产公司,要收购咱们这块厂区了!”
梁松涛猛地抬起头,因为长期睡眠不足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瞪大,太阳穴不受控制地“突突”狂跳起来,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真的假的?!你从哪儿听来的消息?可靠吗?!”
“千真万确!板上钉钉!”王建国用力拍着大腿,唾沫星子横飞,“我小舅子,你不是知道吗?就在市规划局上班!内部消息!说千石集团看中了咱们这块地,要把它整体推平,改造成一个大型的商业综合体!补偿款……是这个数!”他激动地伸出三根粗短的手指,在空中用力地晃动着。
“三……三十万?”梁松涛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三十万,虽然不够还清全部房贷,但至少能缓解好几年的压力……
“什么三十万!是三百万!起步!”王建国几乎是吼出来的,激动得浑身直哆嗦,“按工龄算!你在这厂子里干了二十多年,是老资格了!起码能拿三百五十万!三百五十万啊!老梁!”
“三……三百五十万?!”
梁松涛的呼吸骤然变得无比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因为缺氧而晕过去。三百五十万!这个数字像是一道强烈的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浓重的黑暗!不仅能还清剩下的所有房贷,还能剩下……还能剩下很多!足以让他重新开始,甚至……甚至可能挽回一些已经失去的东西……
就在他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巨大的希望冲击得头晕目眩、几乎无法思考的时候,握在掌心的手机,突然剧烈地震动了起来。
那熟悉的、曾经设置了专属铃声、后来又被他取消、却依旧一眼就能认出来的来电显示,让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瞬间漏跳了一拍——
刘梅。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闪烁的名字,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用颤抖的手指划开了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嗓子干涩发紧,像是被粗糙的砂纸磨过,又像是塞了一团吸满了水的棉花:
“喂……?”
电话那头,是长达好几秒钟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能听到对方细微的、有些紊乱的呼吸声。然后,刘梅那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以及一丝复杂难言情绪的声音,缓缓传来,每一个字都敲打在梁松涛紧绷的神经上:
“我……回来了。晚上……回家吃饭吧。”
梁松涛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努力了几次,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一点模糊的“嗬嗬”声。
夕阳的余晖,将废弃纺织厂那庞大而破败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生锈的铁门在傍晚的微风中,发出“吱呀……吱呀……”的、如同垂暮老人沉重叹息般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时代的终结。远处,依稀可以看到一些穿着印有“千石集团”logo马甲的工作人员,已经支起了红白相间的测量仪器,拉起了警戒线。那鲜艳的、代表着资本力量的色彩,在昏黄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冰冷。
他死死地攥紧了手中的手机,指甲因为过度用力而深深掐进了掌心的软肉里,带来一阵清晰的痛感。
这一刻,梁松涛忽然无比深刻地、切肤地明白了,什么叫做“造化弄人”。
当他在这片绝望的废墟上,终于看到一丝微弱的、却足以改变命运的曙光时,那个曾经因为无法忍受这绝望而选择放弃、转身离开的人……却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