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迪国际酒店三楼,“沧海月明”包厢。
巨大的水晶吊灯自穹顶垂落,无数切割完美的水晶棱镜将灯光折射、汇聚,化作如同融化的黄金般醇厚温暖的光晕,在宽敞奢华、装饰着古典油画与浮雕的包厢内静静流淌。空气里弥漫着佳肴的香气、清雅的酒香,以及一种名为“团聚”的温馨氛围。
主位之上,柳镇岳身姿挺拔如松,纵然脱下戎装多年,那刻入骨髓的军人风纪依旧不减分毫。肩膀的线条如同刀削斧劈般硬朗,双手平稳地放在铺着洁白餐布的桌沿,目光沉稳地扫过在场众人,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与慈和。
他的左手边,坐着伤势初愈的楚宇翔,虽然脸色尚有些苍白,但精神已然恢复大半,嘴角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袁媛紧挨着楚宇翔而坐,心思细腻的她,时不时便会伸手,极其自然地帮未婚夫调整一下餐巾的角度,或者将水杯往他手边挪近几分。每一次指尖不经意的碰触,两人都会相视一笑,眼波流转间,尽是无需言说的默契与温情。
柳镇岳的右手边,则是今晚格外光彩照人的柳馨瑶。只是,那看似专注的目光,总会时不时地、极快地抬起,状似无意地瞥向对面那桌某个被“重点关照”的位置,然后又如同受惊的小鹿般,迅速收回视线,唯有那微微抿起的唇瓣,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绪。
而今晚风暴眼的中心,毫无疑问,是于飞所在的那一桌。
吴梦颖和文攸宁,这两位气质迥异却同样出众的女性,此刻一左一右,恰好将于飞“夹”在了中间的位置。这微妙的地理优势,使得她们成为了这场无声“战争”中最具竞争力的选手。
“于神医,坐了那么久飞机,肯定饿了,先尝尝这个。”吴梦颖的声音温柔得如同三月拂过江南水面的春风,带着医者特有的体贴。她拿起公筷,动作优雅地夹起一块雪白细腻、仅以葱丝姜丝清蒸、淋着豉油的东海野生鲈鱼最嫩滑的鱼腹肉,轻轻放进了于飞面前那只骨瓷小碗中,柔声解释道:“这是东海本地最地道的做法,肉质鲜甜,而且刺少,不容易卡到。”
她的话音刚落,另一侧的文攸宁便不甘示弱地端起了面前那瓶醒得恰到好处的勃艮第红酒。她直接略过了于飞手边那个还没动过的红酒杯,拿起一个干净的水晶杯,“咕咚咕咚”倒了小半杯,然后推到于飞面前,语气带着点学术探讨般的认真,又夹杂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空腹吃鱼对胃不好,而且海鲜性寒。先喝点红酒暖暖胃,开开胃,口感也更丰富。”
于飞看着自己碗里瞬间多出来的美味,以及手边那杯荡漾着宝石红光泽的酒液,脸上只能露出一个略显无奈又有些受宠若惊的笑容。他下意识地抬眼,向坐在主桌那边的母亲孙亚珍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
然而,孙亚珍却像是完全没有接收到儿子的信号一般,乐呵呵地低下头,逗弄着旁边周晓梅怀里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家伙,声音慈爱得能滴出水来:“哎哟,我们的小安安,快看看你干爹,多受欢迎呀?这么多漂亮的阿姨都喜欢给他夹菜呢!”
三个月大的婴儿似乎真的能听懂,挥舞着白嫩嫩的小拳头,发出“咯咯咯”的无齿笑声,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仿佛也觉得眼前这“众星捧月”的场面有趣极了。
在稍远一些的桌边,白若霜正冷着一张俏脸,动作机械地切割着盘中的菲力牛排。那锋利的餐刀与细腻的骨瓷盘底摩擦,发出极其细微却持续不断的“滋滋”声响,与她周身散发出的那股“生人勿近”的低温气场倒是相得益彰。
“姐,你慢点切……”坐在她旁边的白若霖咬着饮料吸管,眼睛却一直骨碌碌地往于飞那边瞟,嘴里含糊不清地嘀咕着,“再切下去,这上好的牛排都快变成给安安吃的肉泥了……不过话说回来,师父就是师父,厉害啊!你看吴主任和文教授那架势,一个温柔似水,一个热情似火,啧啧,这齐人之福……”
他话还没说完,白若霜手腕一抖,刀尖精准地一挑,一块还带着血丝的、被她“凌虐”了半天的牛排,“嗖”地一下飞进了白若霖的碗里,伴随着一句冰冷得能冻死人的命令:“吃你的饭,堵上你的嘴。”
白若霖看着碗里那块“饱含姐姐怒火”的牛排,缩了缩脖子,立刻噤声,乖乖拿起叉子,不敢再胡乱点评。然而,安静了没到两分钟,他那颗躁动的心又按捺不住了,凑近白若霜,压低声音,带着点希冀和谄媚问道:“姐,你说……我要是现在正式提出拜师,师父他会收下我吗?我保证刻苦修炼,绝不给师父丢人!”
白若霜依旧没有回答他这个异想天开的问题,只是端起面前那杯几乎没动过的红酒,仰头一饮而尽。殷红的酒液沾染在她淡色的唇瓣上,更添几分冷艳。
她的目光,隔着晶莹剔透的水晶杯壁,如同精准的狙击镜,牢牢锁定在于飞的侧脸上——此刻的他,正微微侧头,听着文攸宁低声说着什么有趣的事情,嘴角上扬,眼角微微弯起,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那副轻松惬意、没心没肺的样子,与当初在码头面对持枪悍匪、在别墅血战诡异死士时那冷静果决、如同出鞘利剑般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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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男人,到底哪一面才是真实的他?)一丝极淡的困惑,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在白若霜的心底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白队?”一名身着制服的服务员小心翼翼地走上前,轻声提醒道,“您的手机好像响了有一会儿了。”
白若霜回过神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闪烁的来电显示,是局里的号码。她面无表情地站起身,离席走向包厢外相对安静的走廊区域。在经过于飞那一桌时,她敏锐的耳朵捕捉到了柳馨瑶正在对柳镇岳说话的声音,语气带着一丝撒娇和提议:
“爸,下周在汉中市举办的那个国际医学交流峰会,级别很高,我们医院不是有一个推荐名额吗?让于飞代表我们去怎么样?以他的能力和现在的名气,肯定能为我们医院争取到更多的关注和合作机会。”
柳镇岳闻言,目光转向于飞,眼神中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意味深长,他拖长了语调:“他?怕是没空吧?于医生现在可是个大忙人啊。”
于飞刚想开口解释或者应承下来,坐在他右侧的文攸宁却突然插话,语气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确认感:“柳院长,于医生上周就已经答应了下周三下午,去我们东海医科大给研究生做一场关于古中医与现代医学结合的专题讲座,时间都定好了,海报都印出来了。”
她的话音未落,左侧的吴梦颖也立刻微笑着补充,语气温柔却同样坚定:“而且,于医生周三上午还预约了一台非常重要的神经束吻合重建手术,患者是从海外慕名而来的,手术难度极高,预计时间会很长,恐怕……抽不出空去了。”
柳馨瑶那双漂亮的眸子立刻眯了起来,目光在于飞、文攸宁和吴梦颖三人脸上扫过,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是吗?这些安排……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瞬间,三双风格各异却同样美丽的眼眸,如同六道无形的聚光灯,同时聚焦在于飞身上。原本喧闹温馨的包厢,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温度骤然下降了好几度,一种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于飞刚刚夹起的一块色泽红亮、颤巍巍甚是诱人的红烧肉,此刻就悬在碗口上方,进退两难。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三个方向的、含义不同的注视,额角似乎有细微的汗珠要渗出来。
“那个……其实……”于飞干笑了两声,试图打破这凝固的气氛,小心翼翼地组织着语言,“时间嘛,就像海绵里的水,挤一挤总是有的……或许可以协调一下……”
“不行!”x3
三个清脆悦耳,却带着同样斩钉截铁、不容商量意味的女声,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响起,瞬间将于飞那点微弱的挣扎拍灭在了萌芽状态。
一直饶有兴致旁观着这一幕的楚宇翔,此刻终于忍不住,看热闹不嫌事大地举起手中的酒杯,朗声提议,语气充满了戏谑:“来!让我们大家一起举杯,为我们于医生这超凡脱俗、堪比超级计算机的‘时间管理能力’,干一杯!”
“哈哈哈哈哈!”
他这话一出,顿时引发了全场一阵善意的哄堂大笑,连原本故作严肃的柳镇岳嘴角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孙亚珍更是哭笑不得地连连摇头。周晓梅怀里原本玩着自己手指的安安,被这突然爆发的笑声惊到,小嘴一瘪,“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我来抱,我来抱!”
于飞如获大赦,几乎是瞬间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迅捷却又无比轻柔地从周晓梅手中接过那个软绵绵、香喷喷的小肉团。他熟练地将孩子竖着抱起,让小家伙的脑袋靠在自己坚实的肩膀上,一只手稳稳地托住小屁股,另一只手则轻柔而有节奏地拍抚着那小小的、因为哭泣而微微起伏的后背,嘴里发出低沉而令人安心的安抚声:“哦哦哦,安安不哭,不哭哦,干爹在这里,不怕不怕……”
说来也神奇,那原本扯着嗓子嚎哭的小婴儿,在于飞那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拍抚和低沉温和的声音安抚下,抽泣声很快就小了下去,变成了委屈的小声哼哼,最后竟然在于飞怀里打了个响亮的奶嗝,然后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小脑袋在他颈窝里蹭了蹭,似乎找到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可以啊于医生!”楚宇翔见状,再次挑眉,语气中的调侃意味更浓了,“手法这么专业熟练,以后肯定是个超级奶爸,带孩子的一把好手!”
坐在他旁边的袁媛闻言,脸颊微红,悄悄在桌下伸出手,不轻不重地在他大腿上掐了一下,低声嗔怪道:“你胡说什么呢!没个正经!”
另一桌的祁阳也趁机起哄,扯着嗓子喊道:“飞哥!传授点经验呗?你到底是怎么做到让所有美女都……哎哟喂!”
他话没说完,就发出一声痛呼,原来是坐在他旁边的陈婉茹,在桌下毫不留情地用高跟鞋的鞋跟,精准地“亲吻”了他的脚背,力道十足,瞬间让他把后面那些不着调的话都给咽了回去,疼得龇牙咧嘴。
于飞抱着已经重新安静下来,甚至开始好奇抓他衣领的小安安,脸上露出一个无奈又无辜的笑容,对着众人说道:“那个……孩子好像该换尿布了,我抱他出去一下,你们先吃,先吃……”
说完,他如同逃离修罗场一般,抱着这个“救命护身符”,脚步飞快却又不失平稳地溜出了气氛微妙、暗流涌动的包厢。
站在包厢外铺着厚实地毯的安静走廊上,于飞背靠着冰凉的墙壁,长长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刚才在包厢里吸入的所有无形压力都吐出来。怀里的安安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无意义音节。
“这就受不了了?”
一个清冷中带着一丝戏谑的女声,从他身后不远处传来。
于飞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白队也出来逃席?”于飞笑了笑,调整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势,让安安面朝外,能看到更多新鲜事物。
“接个电话。”白若霜弹了弹烟灰,动作优雅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顺便……看看某人是如何狼狈地应付‘三堂会审’的。看来,于神医也有束手无策的时候?”
于飞耸了耸肩,脸上露出一副“我很无辜”的表情,半开玩笑地说道:“形势比人强啊。要不……白队经验丰富,教教我该怎么破局?”
白若霜闻言,那双清冷的眸子在于飞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她竟然真的迈开脚步,朝着于飞走了过来。高跟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她在距离于飞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微微倾身,那张冷艳绝伦的脸庞靠近,红唇几乎要贴到于飞的耳边,一股淡淡的、如同雪后松林般的冷香混合着一丝清冽的烟草味,瞬间萦绕在于飞的鼻尖。
“简单。”她吐气如兰,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磁性,却又冰冷如刀,“选最凶的那个。”
说完,她直起身,深深地看了于飞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随即不再停留,转身,迈着那双笔直修长的腿,干脆利落地朝着走廊另一端走去,留下一个清冷孤绝的背影,以及空气中那缕若有若无的冷香,让抱着孩子的于飞一时有些恍惚,呆立原地。
(选最凶的那个?)于飞回味着这句话,看着白若霜消失的方向,无奈地摇了摇头。(这算什么答案?而且……最凶的是指哪方面?)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正咿呀学语的安安,小家伙似乎觉得很好玩,伸出小手试图去抓他的下巴。于飞笑了笑,暂时将那些复杂的思绪抛开,抱着孩子走向专门的母婴室去完成“换尿布”的任务。
当于飞抱着焕然一新、神清气爽的安安回到包厢时,里面的气氛似乎已经恢复了一些,但某种微妙的张力依然存在。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再次推开,一名服务员推着一辆装饰着鲜花和彩带的精致餐车走了进来。餐车上,摆放着一个足有三层高、造型别致的奶油蛋糕!
“这是……?”于飞看着那个明显是特意准备的蛋糕,愣住了。
只见那雪白的奶油蛋糕表层,用浓稠的黑巧克力酱流畅地书写着“欢迎回家”四个大字,笔触带着温暖的力量。而在蛋糕的周围,则插满了一个个用糖霜精心制作而成的小巧玲珑的医学符号糖牌——有听诊器、注射器、中药壶、dna双螺旋结构,甚至还有一套微缩版的、栩栩如生的济世十二针!细节之精巧,令人叹为观止。
“我设计的!怎么样,师父,喜欢吧?”白若霖第一个跳了起来,骄傲地举起手,脸上写满了“快夸我快夸我”的期待神情,“我可是想了好久,觉得这些元素最能代表师父你了!”
柳镇岳也站起身,脸上带着欣慰而郑重的笑容,他拿起餐刀,亲自在蛋糕上切下了庄重的第一刀,然后目光转向于飞,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于飞啊,这几个月,你为医院做的贡献,为大家付出的努力,甚至不惜以身犯险……这一切,我这个做长辈的,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这个蛋糕,不仅仅代表医院,也代表我们柳家,欢迎你回家!”
这番话,出自柳镇岳之口,其分量可想而知。于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郑重地点了点头:“柳叔,您言重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蛋糕被小心翼翼地分切,送到每一个人手中。有趣的是,分到吴梦颖的那块,恰好带着一颗鲜艳欲滴的完整草莓;文攸宁分到的,则是铺满了浓郁巧克力碎的部分;而送到柳馨瑶面前的,是清新怡人的抹茶口味蛋糕胚……竟然全是她们各自私下里比较偏好的味道。
三个女人拿着自己手中的蛋糕,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讶和了然。她们不约而同地,再次将目光投向了正在低头,细心地将一小块不含奶油的蛋糕胚喂给母亲孙亚珍吃的于飞身上。
(是他特意安排的吗?)
(他怎么会知道我喜欢吃抹茶味?)
(连吴主任喜欢草莓,文教授偏好巧克力这种细节他都记得?)
种种念头在三位女性心中闪过,让她们看向于飞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难言。
而于飞,却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些灼热的视线,正专心致志地喂着母亲,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仿佛刚才那个被“围攻”到需要抱娃遁走的人不是他一样。
璀璨的水晶吊灯下,包厢内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真实而温暖的笑容,交谈声、碰杯声、笑语声交织在一起。这一刻,似乎所有的勾心斗角、所有的明争暗斗、所有复杂难言的情感纠葛,都被暂时搁置了。空气中流淌着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久别重逢的欢喜,是如同家人般团聚的温馨。
就连一直冷着脸、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白若霜,在弟弟那充满期待和小心翼翼的目光注视下,也终于拿起小银勺,浅浅地尝了一口面前那块原味奶油蛋糕。
甜腻的奶油在舌尖化开,味道……竟然恰到好处,没有想象中那么令人讨厌。她那冰封般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虽然转瞬即逝,但确确实实是一个微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