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如同打翻的浓墨，缓缓浸染着东海老城区的天空。然而，在这片略显陈旧、安静的街区中，一家名为“醉仙楼”、门脸并不起眼的传统酒楼，此刻却是灯火通明，人声隐约。
二楼，一间名为“听雨”的雅间，隔绝了楼下的些许嘈杂。房间内是古色古香的中式装修，红木桌椅，墙上挂着意境悠远的水墨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酒菜混合的暖香。
杜飞扬正慢条斯理地用一套小巧精致的锡制酒壶，烫着壶中的黄酒。壶口氤氲出缕缕带着浓郁米香的热气，模糊了他那副金丝边眼镜后深邃而略带审视的目光。他刚从京都述职归来，身上似乎还带着几分帝都特有的、难以言喻的气息。
“师父！你可算来了！等你半天了！”雅间的门被推开，于飞刚走进来，早就等得有些不耐烦的白若霖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一把拽住于飞的胳膊，将他拉到桌边坐下，然后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地说道，“飞扬哥，这次从京都那个大染缸里回来，肚子里可装了不少新鲜热辣的八卦和内幕消息！保证劲爆！”
杜飞扬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于飞脸上扫过，嘴角微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语气平稳地开口：“别听他胡说八道，夸大其词。京都还是那个京都，没什么特别的。”他边说，边拿起温好的酒壶，给于飞、白若霖和自己面前的白瓷小杯里，各斟了一杯温热的、色泽橙红透亮的女儿红，动作优雅从容，“不过……要说变化，倒也有一点。故宫角楼那边，新开了家挺有意思的咖啡馆，格调很高，坐在二楼的露台，能遥遥望见整个紫禁城连绵起伏的金色琉璃瓦顶，夕阳西下时，景色确实别有一番韵味。”
“就这？！”白若霖一听，立刻夸张地垮下了脸，身体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一副大失所望的表情，“我还巴巴等着听你说说三里屯工体那边，又有什么新的艳遇传奇，或者哪个圈子里的风流韵事呢！结果你就给我整这个？看房顶？杜少，你这趟京都去的，境界提升得也太快了吧，都快赶上得道高僧了！”
杜飞扬并不在意白若霖的调侃，他优雅地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那温热的、口感醇厚甘洌的女儿红，任由那独特的香气在舌尖缓缓化开。他放下酒杯，目光再次落在于飞身上，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加深了几分：“我听到的那些真正算得上是‘新鲜事’的，其主角……好像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于神医，你在京都那段时间，闹出的动静，可一点都不小。”
“咳咳……”于飞刚端起酒杯要喝，闻言猛地呛了一下，连忙放下杯子，掩饰性地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擦了擦嘴角，同时转过头，故意不去看杜飞扬那探究的眼神，对着白若霖岔开话题说道：“那些八卦小报捕风捉影的消息，有什么可信的？对了，若霖，你姐……白队最近怎么样？还在忙那个连环盗窃案吗？”
白若霖的注意力果然被瞬间转移，他立刻来了劲头，挤眉弄眼，表情更加丰富，迫不及待地催促杜飞扬：“对对对！杜少，别卖关子了！到底是什么新闻？快说快说！是关于我师父在京都大杀四方，还是有什么香艳情节？”
杜飞扬看着于飞那略显窘迫、试图转移话题的样子，脸上的笑意更浓，他慢悠悠地晃动着手中的白瓷酒杯，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沿着杯壁缓缓旋转，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倒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听说……二号首长家的那位宝贝孙女，李家的千金李纾娴，似乎对于神医……青眼有加，颇为看重。”他顿了顿，欣赏了一下于飞瞬间变得有些微妙的表情，以及白若霖瞬间瞪大的眼睛，才继续补充道，“另外呢，还有小道消息说，于神医为了另一位红颜知己，一怒之下，顺手就把京都四大家族之一的楚家，给……收拾得差不多了。”
“我靠！！”白若霖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他看向于飞的眼睛里简直要冒出崇拜的星星，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敬佩，“师父！我的亲师父！我以为你在咱们东海市左右逢源、红颜环绕就已经很牛逼了！没想到啊没想到！你去了京都，连李家那位眼高于顶的孙女都敢招惹？！还为了别的女人灭了一个豪门？！你这……你这简直是吾辈楷模！偶像啊！请收下我的膝盖！”他作势就要拜下去。
杜飞扬看着白若霖那夸张的表演，轻咳一声，适时地转移了话题更深入的方向，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带着几分客观评价的意味：“李纾娴在京都那个圈子里，确实很有名。不过……”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目光扫过于飞，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比起她本身的容貌才华，她那些前赴后继的追求者们，恐怕更看重的……是她爷爷书房里挂着的那幅，据说出自某位古代帝王之手、象征着某种传承与认可的《千里江山图》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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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清高！一群势利眼！”白若霖灌了一大口酒，撇撇嘴，语气带着不屑，随即又挺起胸膛，与有荣焉地说道，“要我说，还是我姐实在！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揍人从来都是光明正大，从不找那些虚头巴脑的借口！”
他这话引得杜飞扬和于飞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三人之间的气氛再次变得轻松融洽，笑作一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已经摆了几个空酒壶。杜飞扬白皙的脸颊上也泛起了淡淡的红晕，他忽然再次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更隐秘的语气说道：“其实，京都最值得一去的地方，还不是角楼咖啡馆。而是景山后街那边，藏着的一家门脸很小的私人书店。老板是个有意思的妙人，手里收藏了不少……这个。”他说着，伸出食指，蘸了蘸杯中残余的酒液，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缓缓写了一个清晰的“御”字。
这个字一出现，白若霖脸上的醉意瞬间消散了大半，眼神变得清明而凝重，显然明白这个字背后所代表的份量和敏感程度。而于飞，却只是若有所思地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酒杯边缘，眼神深邃，看不出太多情绪波动。
窗外，一轮皎洁的明月不知何时已悄悄爬上了酒楼那飞檐翘角的屋顶，清冷的月辉如水银般倾泻而下，将雅间内三个年轻男人或坐或倚的身影，清晰地投射在雕花的木质窗棂之上。那三道影子时而因为动作而交错重叠，时而又因为沉默而分离独立，仿佛隐喻着他们各自复杂难明的关系与未来。
“说起来，”杜飞扬似乎觉得刚才的话题过于沉重，再次推了推眼镜，转换了一个轻松些的话题，“于哥，你新入手的那辆8雷霆版，我听说原厂调教在急加速时，后轮容易打滑的问题挺明显的，你解决了没有？”
“加装了一套碳纤维的宽体套件，换了一套更抓地的半热熔轮胎，稍微改了下ecu程序，现在好多了。”于飞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造型别致的宝马钥匙，随意地放在桌上，“怎么，感兴趣？待会儿散场，我送你们回去，顺便让你们体验一下？”
“别！千万别！”白若霖一听，立刻发出一声凄惨的哀嚎，双手抱头，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师父！您老人家就饶了我吧！上次半夜坐你开的车，在环城高速上体验了一把‘极速传说’，我回去之后头晕目眩，抱着马桶吐了整整三天！胆汁都快吐出来了！那感觉，比我姐揍我一顿还难受！”
他这夸张的反应顿时引得于飞和杜飞扬再次哈哈大笑起来。就在这轻松的笑声中，店小二又端上来一坛泥封的老陈年花雕，拍开泥封，一股更加醇厚馥郁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月光透过薄薄的窗纱，柔和地照进雅间，将杯中那澄澈的酒液映照得如同价值连城的琥珀，流光溢彩。三个人的话题，也渐渐从京都的风云轶事、香车美人，慢慢转向了更轻松、更怀旧的领域，聊起了童年时在东海的小河里摸鱼捉虾，在海边沙滩上堆城堡，以及那些年少轻狂、不知愁滋味的趣事。
谁也没有注意到，或者说于飞掩饰得很好，当杜飞扬之前不经意间提到那个“李”字时，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极其微妙复杂的神色。
而于飞，在整个酒局中，大多时候只是晃动着手中的酒杯，脸上带着淡淡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并不多言。杯中的酒精，早在无人察觉时，被他体内那微弱却精纯的水系元素之力，悄然净化、分解，只剩下纯粹的水分子，所以他始终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午夜十一点多，东海市的街道已经变得空旷了许多。那辆线条凌厉、通体哑光黑的宝马8雷霆版，如同暗夜中蛰伏的猎豹，发出低沉而充满力量的咆哮，平稳地行驶在空旷的马路上。于飞单手轻松地扶着包裹着alcantara面料的方向盘，感受着掌心传来的细腻触感和路面清晰的反馈。车辆的性能确实极为出色，油门响应极其灵敏，只需脚尖轻轻一点，就能感受到座椅背后那台v8双涡轮增压发动机传来的、随时准备喷薄而出的澎湃动力，仿佛这头猛兽只是在慵懒地踱步，一旦需要，瞬间就能爆发出撕裂空气的速度。
后座上，杜飞扬和白若霖已经因为酒意上头，东倒西歪地躺着，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显然是醉意深沉，陷入了睡眠。
就在车子经过一个岔路口，于飞正准备流畅地拐弯时——
一道黑影，突然毫无征兆地从旁边一条昏暗的小岔路里猛地窜了出来！速度不快，但出现得极其突然！
“砰！”
于飞反应极快，几乎在黑影出现的瞬间就猛踩下了刹车！性能卓越的刹车系统立刻工作，车身猛地一顿！但距离实在太近，还是听到了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与塑料刮擦的轻微声响！
只见前面那辆贴着“快滴出行”标志、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灰色电动车，后部的塑料保险杠已经被撞得凹进去了一小块，留下了一道明显的刮痕。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身材有些佝偻的男人，慌慌张张、跌跌撞撞地从电动车驾驶座上下来。他手里的老旧智能手机还在不停地嗡嗡震动，屏幕亮着，显示着“刘梅”的第七个未接来电。他先是看了一眼自己电动车后保险杠的惨状，然后又抬头看向身后这辆造型夸张、线条充满攻击性、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哑光黑宝马8，尤其是那醒目的碳纤维尾翼，他的额头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脸色都白了，嘴唇哆嗦着，语无伦次地说道：
“对、对不起！老板！实在对不起！是我不小心，我没看到您……我全责！我全责！您看……咱们能不能私了？走保险的话，我……我明年保费就涨得太多了……”他的声音带着恳求，眼神里充满了焦虑和不安。
于飞的目光快速扫过对方那身洗得发白、甚至有些褪色的工装裤，以及电动车身上那张显眼的网约车平台标识，心里顿时明白了大半。他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地说道：“算了，也没多大点事，就蹭掉点漆，我自己处理一下就行。你走吧，以后开车注意点，路口慢行。”
他本来不想计较这点小事，毕竟对方看起来生活不易。
“不行！这怎么行！”出乎于飞意料的是，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甚至有些懦弱的男人，此刻却突然较起了真，他固执地掏出手机，因为紧张，手都在微微发抖，“老板，您……您人好，但我不能这样……加个微信吧，等我……等我下个月平台发了工资，我……我一定把钱赔给您！多少您说个数……”
于飞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重新打量了一下这个面色憔悴、眼神却带着一股执拗劲儿的男人。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调出了自己的微信二维码，递了过去。
在对方手忙脚乱扫码添加好友的时候，于飞的目光不经意间瞥见了对方那简陋的微信头像——那是一张明显有些年头的、已经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年轻时的男人笑得一脸灿烂，充满朝气，亲密地搂着一个模样清秀、扎着麻花辫的姑娘，两人身后，是一条红色的横幅，上面依稀可以辨认出“庆祝东海纺织三厂建厂三十周年”的字样。照片的背景，是那个时代特有的厂房和大门。
“走了。”于飞没有多说什么，关上了车窗。黑色的8再次发出低沉的轰鸣，缓缓起步，汇入车流。
透过干净的后视镜，于飞看到那个佝偻着腰的身影，还呆呆地站在原地，朝着车子离开的方向，深深地、近乎卑微地鞠了一躬，那姿态，像极了路边一棵被常年风雨和沉重生活压弯了腰的老槐树，透着无尽的辛酸与无奈。
8强劲的引擎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城市的夜色中。
梁松涛茫然地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仿佛被抽空了力气般，缓缓直起身。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工装裤的口袋，掏出一个皱巴巴、几乎空了的廉价烟盒，发现里面最后一根烟，早在之前等待接单时，就已经抽完了。他烦躁地将空烟盒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就在这时，手里的手机再次剧烈地震动起来，是刘梅发来的一条语音消息。他点开播放，里面传来刘梅带着明显哭腔、充满焦虑和无助的声音：“梁松涛！你到底在哪啊？！这么晚了还不回家！电话也不接！你想急死我吗？！”
梁松涛听着妻子那熟悉又带着一丝陌生的哭音，心头百感交集。他抬起头，望着那辆黑色宝马消失的、霓虹闪烁的街道尽头，眉头紧紧皱起，忽然觉得这个开豪车的年轻车主，那张脸……似乎在哪里见过。一种模糊的熟悉感掠过心头，但一时又想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