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东海市各大新闻媒体头条,都被同一条消息占据——
「雷霆行动!警方于城东废弃化工厂区,发现重大案件线索!疑似与昨日三号码头走私案有关联犯内讧,主犯贾彪身亡,另一主要嫌疑人樱田会所负责人佐藤龙二重伤昏迷!」
报道旁边,配着打了马赛克、但依旧能看出是贾彪的尸体照片,以及被抬上救护车的佐藤龙二的画面。
而在东海市普通人无法触及的地下世界,一场更加悄无声息、却更加彻底血腥的清洗与整顿,也在同步进行。那些曾经铁了心投靠贾彪、甚至参与过针对皇甫卿行动的堂主、头目,要么被急于“戴罪立功”的手下突然发难、取而代之,要么就被不知名的力量“举报”,其通敌卖国、残害同门的证据直接摆在了警方的案头……
东海市的地下秩序,在一夜之间,完成了残酷而高效的更迭。一个新的、隐藏在幕后的掌控者,已然悄然上位。
市委家属院,杜家小楼书房。
昏黄的台灯散发出柔和的光线,驱散了书房一角的黑暗。杜峥嵘有些疲惫地靠在他那张宽大舒适的真皮座椅上,眉头习惯性地微微锁着,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棘手的问题。
于飞静静地站在他身后,指尖捏着一根细如牛毛、在灯光下几乎看不清的银针,正以一种极其轻柔而精准的手法,缓缓地捻入杜峥嵘后颈处的某个穴位,帮助他舒缓连日操劳带来的肩颈酸痛和神经疲劳。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东海市未来稳定的环境,你有信心吗?”杜峥嵘闭着眼睛,感受着银针带来的细微酸麻和随之而来的松弛感,声音低沉地问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是的,杜书记。”于飞的声音平稳而肯定,他指尖微微用力,针尾似乎泛起一丝极其淡薄的青芒,那是木系元素之力在细微处的运用,增强舒筋活络的效果,“所有后续的清理和整顿工作,都在按照我制定的方向进行——该洗白的,会逐步引导走向正轨;该彻底清理的顽固分子和非法产业,也绝不会手软。”
杜峥嵘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积压在胸中的浊气,一直紧绷着的肩颈肌肉,在于飞精准的针灸和自身的放松下,终于明显地松弛了下来。他睁开眼,目光依旧锐利如鹰,转头看向于飞,语气严肃而凝重:
“好。我要的,从来就不是混乱和火拼。我要的是一个稳定的、有序的、老百姓晚上能安心出门、不用担心飞来横祸的东海市!这一点,你和你选择的人,必须牢牢记住,绝不能出任何差错。别让我失望。”
于飞熟练而轻巧地将银针取出,用酒精棉片擦拭干净,放回针包。他的唇角微微扬起一抹自信而从容的弧度:“我的立场,您完全可以放心。我所做的一切,首要前提就是确保东海市的稳定和民众的安全。再说了,”他语气略带调侃,却又意有所指,“我上面,不还有您和李老他们时时刻刻盯着我呢嘛。我可不敢乱来。”
杜峥嵘闻言,不由得哼笑了一声,抬手虚点了于飞几下,语气中带着几分长辈对出色晚辈的无奈和一丝隐藏的纵容:“你小子……现在确实是今非昔比了啊。这说话办事,越来越有章法了。”
于飞一边收拾着针包,一边笑着回应,语气显得很是谦逊:“瞧您说的,我这点微末道行和见识,还不是多亏了杜书记您平时的悉心指导和培养嘛。要不是您给我机会和信任,我哪能有今天。”
“滚一边去!少给我戴高帽!”杜峥嵘笑骂了一句,挥挥手,但眉宇间的神色却明显缓和了许多,显然对于飞近期的表现和处理结果,是相当满意的。
于飞笑着应了一声,轻轻合上书房的门,退了出来。
走在杜家二楼安静的走廊上,于飞刚轻轻带上书房那厚重的实木门,身后便传来一阵极其轻柔的、几乎微不可闻的脚步声。
他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庞瑾淑正静静地站在他房间的门口,怀里抱着一叠叠放整齐、散发着阳光与皂角清香的干净床单和被套。她穿着一身素雅柔软的米白色家居服,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发丝轻柔地垂落在耳侧,眉眼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却依然难以掩盖她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江南水乡女子般的温婉与娴静气质。
“小于?”她看到他,轻声唤道,声音柔和。
“庞姨?”于飞有些意外,停下脚步,“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休息?”
“我看你最近老是半夜三更地出门,回来又是一身的疲惫。”庞瑾淑轻声念叨着,语气里充满了长辈式的关切和心疼,“你是医生,救死扶伤,照顾别人固然重要,但也得多注意自己的身体啊。铁打的人,也经不起这么熬。”
她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走进于飞的房间,动作熟练地将怀里抱着的干净床单铺平,仔细地抻展每一个角落,然后又弯腰,替他整理好枕头,拍了拍松软。她的动作轻柔而细致,带着一种家庭特有的温暖气息。
“我给你在厨房灶上煨了汤,是用老母鸡和几种温补的药材一起炖的,火候差不多了。等会儿你下楼来,记得喝一碗再睡。”她直起身,回头看向站在门口的他,柔声叮嘱道。
于飞站在门口,看着她在灯光下为自己忙碌的纤细背影,闻着房间里新换床单的清新味道和从她身上隐约传来的、淡淡的茉莉花香,心里某个冰冷的角落,仿佛被一股暖流悄然浸润。
“谢谢庞姨。”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带着真诚的感激。
庞瑾淑整理好床铺,转过身来,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于飞的脸上。她的目光忽然顿住了,像是发现了什么。她微微蹙起秀气的眉头,走近了两步,来到于飞面前。
她抬起手,指尖微凉,却带着女性特有的柔软触感,轻轻地、带着试探性地抚上了于飞略显疲惫的脸颊。她的动作很轻柔,带着一种母性的关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超越了长辈界限的怜惜。
“脸色怎么这么差……”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眼底清晰地浮起一丝毫不掩饰的心疼和担忧,“眼睛里的红血丝都没消下去……是不是又熬夜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于飞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略显亲昵的举动弄得微微一怔。她的掌心柔软而温暖,贴在他的脸颊上,两人之间的距离因为她的靠近而变得极近,近到他能清晰地闻到她发间和身上那缕淡淡的、沁人心脾的茉莉香气,能看到她低垂的眼睫在眼睑下投下的那一小片柔和的阴影,以及她那因为微微抿紧而显得格外柔软、带着自然浅粉色的唇瓣。
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轻轻滚动了一下,心底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异样的涟漪。但他很快便收敛了心神,脸上重新挂起了温和而略显疏离的笑容,轻轻抬起手,用自己的手掌,温和却坚定地握住了她抚在自己脸上的手腕,将她的手轻轻拉了下来,握在掌心。
“没事的,庞姨。”他低声笑道,语气轻松,试图化解这略显暧昧和尴尬的气氛,“可能就是最近事情多了点,没休息好。放心吧,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休息一晚,明天就活蹦乱跳了。”
庞瑾淑似乎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有些过于亲密和逾矩了。她的指尖在于飞的掌心里微微一颤,下意识地想要抽回,但于飞握得并不紧,她却没有立刻用力挣脱。她抬眸,深深地看了于飞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有关切,有担忧,或许还有一丝被拒绝后的淡淡失落和无奈。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记得下来喝汤。”
她轻声说完这句话,终于缓缓地、将自己的手从他的掌心抽了出来。然后,她不再多言,转过身,抱着换下来的旧床单,迈着依旧优雅却似乎带着一丝落寞的步伐,静静地离开了于飞的房间门口,纤细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了楼梯的转角处。
于飞独自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缕淡淡的茉莉香,掌心也仿佛残留着她手腕肌肤微凉的触感。他沉默地站了十几秒钟,才缓缓地、有些复杂地吐出了一口胸中的浊气。这复杂的人情网络,有时比面对强大的敌人,更让人耗费心神。
清晨,阳光穿透薄雾,给经历了一夜动荡与清洗的东海市带来了些许暖意。静水区公安局庄严的大门门口,台阶之下。
刘梅浏览了近几日的新闻,得知贾彪及其犯罪团伙被彻底摧毁,这让她内心油然而生一种豁然开朗、焕然新生的感悟。她在台阶下徘徊犹豫了许久,仿佛脚下不是冰冷的水泥地,而是烧红的烙铁。最终,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步一步,极其艰难地迈上了公安局门前的台阶,走到了接待窗口前。
窗口后面,坐着一位年轻的值班民警。刘梅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紧,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子:“同、同志……我……我来……自首。”
值班民警抬起头,公式化地问道:“姓名?什么事?”
“我……我叫刘梅。”她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仿佛有千斤重,“我……我是为了……梁松涛的那个案子来的。真相……真相不是报纸上说的那样……也不是之前调查的那样……”
“刘梅?!”值班民警听到这个名字,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了极度震惊和严肃的表情!他显然对这个名字,以及这个名字所关联的那起轰动全市的“网约车司机藏尸案”主犯妻子的身份,记得清清楚楚!“你……你确定你是来自首?关于梁松涛的案子?”
——半小时后,一间封闭、肃静的审讯室内。
白若霜亲自坐在主审的位置上,她的对面,就是低着头,双手紧紧握在一起,身体微微发抖的刘梅。强光打在刘梅苍白的脸上,让她无所遁形。
“……水果刀……是……是我……是我偷偷从家里拿出来……交给……交给贾彪派来的人的……”刘梅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哽咽,断断续续,却努力地将每一个字都说清楚。她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不断地从眼眶中滚落,砸在面前冰冷的铁质审讯桌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微声响。
她一边流泪,一边艰难地、却异常清晰地将那个被掩盖的、令人发指的真相,一点一点,全盘托出——贾彪如何利用她母亲危在旦夕的病情和天价医药费作为威胁;如何派人接触她、恐吓她、利诱她;她如何在极度的恐惧和绝望中,鬼迷心窍地偷出了家里那把新买的水果刀;贾彪的人又是如何在梁松涛深夜跑车回家、疲惫熟睡后,利用她提供的钥匙和信息,潜入小区,将徐冲的尸体和那把作为凶器的刀,藏匿在了梁松涛网约车的后备箱里,完成了这一场完美的栽赃陷害……
白若霜全程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锐利的眼睛,始终牢牢地盯着刘梅,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和身体语言。直到刘梅泣不成声,将整个过程全部叙述完毕,瘫软在椅子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灵魂。
白若霜才缓缓地合上了面前的笔录本,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她看着眼前这个既是受害者、又是可悲的帮凶的女人,声音平静而冰冷,带着法律的威严:
“刘梅,你应该很清楚,作伪证,包庇真凶,甚至间接参与构陷,这些行为,在法律上,会面临什么样的后果。”
刘梅闻言,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惨淡笑容,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白若霜,眼神里却不再是之前的恐惧和绝望,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带着赎罪意味的决然: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了。”她的声音依旧哽咽,却异常坚定,“坐牢,判刑…… 但我更知道……我的丈夫,梁松涛……他不该……也绝对不能……替我……替我的愚蠢和懦弱……去背这个杀人的黑锅!他不该啊!!”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带着血泪般的忏悔和痛苦。
几天后,市看守所那扇沉重而冰冷的铁门,在机械的作用下,缓缓地向内打开。
梁松涛眯着眼睛,有些不适应外面骤然变得刺眼而温暖的阳光。他身上穿的,还是那天被捕时的那身衣服,几天下来,已经变得皱巴巴,并且沾染上了看守所里特有的、混合着消毒水和霉味的沉闷气息。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面自由的、带着青草和尘土味道的空气,感觉恍如隔世。
“老梁!老梁!!这边!看这边!!”
远处,警戒线之外,传来一阵熟悉而激动的呼喊声。梁松涛循声望去,只见纺织三厂的那些老工友们,男男女女,足足有几十号人,正挤在一起,拼命地朝他挥舞着手臂,脸上洋溢着真诚而喜悦的笑容。人群中,还有人高高地举起了一条临时用红布做的、字迹歪歪扭扭却情意深重的横幅,上面写着几个大字——
「欢迎老梁回家!」
梁松涛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看着那条朴素的横幅,眼眶瞬间就红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鼻腔和眼眶。他赶紧低下头,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将那股酸涩逼了回去。
白若霜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站在旁边的一辆警车旁,静静地看着他。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语气平淡地告知他官方结论:“经过补充侦查和新的证人证言,之前指控你的证据链存在重大瑕疵和合理怀疑,现有证据不足以支撑对你的犯罪指控。因此,经市检察院批准,决定对你撤回起诉,立即释放。”
梁松涛闻言,身体明显地松弛了下来,那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终于长长地、畅快地吐了出来。他转过身,面向白若霜,深深地、几乎是九十度地鞠了一躬,声音带着哽咽和无比的感激:“谢谢……谢谢白警官!谢谢你们……还我清白!”
白若霜看着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部已经拨通了电话的手机,递到了他的面前:“这个电话,你接一下。有人……想跟你说话。”
梁松涛有些疑惑地接过手机,迟疑地将听筒放到了耳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了一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此刻却充满了无尽苦涩、愧疚和疲惫的声音,那是他的妻子,刘梅。
“松涛……”刘梅的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一种心如死灰的平静,“我……我对不起你……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我没办法……当面求你原谅了……”
梁松涛握紧了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嘴唇颤抖着,眼眶再次湿润。
刘梅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最后的、如同托孤般的恳求:“我妈……我妈就……就拜托给你了……求求你……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上……帮我……照顾好她……告诉她……女儿不孝……”
梁松涛猛地仰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他对着手机,用尽全身的力气,斩钉截铁地、重重地回应了一个字:
“好!”
这一个字,承载了太多的情绪——有原谅,有承诺,有无奈,也有对过往一切的告别,和对未来责任的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