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惭愧,我向来不擅严刑逼供。”她边说边从袖中取出各式瓶罐符箓,在管事面前一一排开:
蚀骨丹、寂灭草、噬心散、枯荣咒
无一不是令修仙界闻风丧胆的剧毒之物。
她唇角漾开笑意,那笑并不怎么温和:“不过阁下放心,我绝不会让你死。这些毒,我都能解。若您不介意,我们大可一一试过。”
言辞是这般恭敬而温文。
五方不禁打了个冷战,暗暗发誓,宁可得罪小人,不可得罪此女子。
她生气的样子,的确很吓人。
“不过用这些手段对付老人家,似乎有些残忍呢。”她笑容越是温柔,管事的眼神就越是恐惧。
“我说!我们也是被逼无奈!”管事终于崩溃长叹,“若不照做,我们都会没命的都是山神逼我们这么做!”
他颤声继续道:“多年前我族举族迁居此地,只因此处猎物充盈,而修炼猎魔一脉历来需要山中猎物为引。但我们从来都是只猎兽,不伤人”
猎魔一族虽修邪术,确是魔修中最安分守己的一支,以狩猎技艺高超著称,与世俗往来密切,京城不少灵兽都出自他们之手。
云华眸光渐冷。她自然明白兔子食草、野兽捕兔乃天地常理,猎魔一族以狩猎修行亦是天道所容,可心头仍泛起难以抑制的厌恶。
“所以你们伤了鹿蜀一族,才引得山神震怒,逼你们以活人剥皮献祭?”她冷声问道。
管事连连摇头:“鹿蜀天生机警,岂是我们能捕获的?如今这位山神,怕是邪物所化。它弑杀前任山神,夺其妖丹,如今已成妖仙。”
“我们不过是听其命令,散布山中藏宝的消息,引来修仙者,但从未主动伤他们性命。猎魔一族灵力微薄,如何能对付这许多修仙者?”
“都是那山神用旋龟之毒控制了我们的妻女!我们不得已才为之”一个醒来的猎人忍不住插话,声音里满是愤懑,“害得她们常年不见天日,生不如死!”
“至于我们每逢五月十六,都要受那剥皮抽骨之痛这是这是那妖神的诅咒!”那猎魔话未说完,突然面色惨白,冷汗如雨而下。其他猎魔也纷纷露出痛苦神色,浑身颤抖。
云华当即扬手撒出一把药粉,让他们昏睡过去。
她俯身仔细探查,眉头越蹙越紧。这既非寻常毒术,也非法咒,更不是妖法。
倒像是某种更为古老的诅咒。
如他们所言,这是神的诅咒。
五方也感知到了那股不寻常的气息:“这是神界禁术,将魂魄生生世世禁锢于此,不得轮回,永为献祭的诅咒。”
“他们的话不可尽信。”云华说着,又撒出一把药粉,确保这些猎魔能昏睡半月之久。
五方沉默不语,眉头微蹙,似在沉思。
“我们进山。”云华指尖轻抚过怀中温热的灵石,抬头望向远处笼罩在迷雾中的山林。青娘子就在山中,灵石已清晰地感应到了她的气息。
上次来堂庭山,还是随师父采药之时。那时春山如笑,云蒸霞蔚,溪涧蓄翠,处处生机盎然。
如今正值盛夏,山中却冷寂如严冬。满目枯枝败叶,万物凋零,放眼望去尽是一片死寂的灰白。
五方随着云华在迷雾中前行,越走越觉得浑身不适。暗处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那视线黏腻而冰冷,如影随形。
如今他神力尽失,与凡人无异。若非云华一路悉心照料,喂他服下诸多灵草仙丹,怕是连这微薄灵力都难以维系。
此刻的他,确实太弱了。弱到连寻常妖魔都能轻易取他性命。
五方不自觉地攥紧拳头,眉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懊恼。
“小心,此地不祥。”云华见五方脸色发白,立即喂他服下一颗清心丸,“此地怨气深重,浊灵遍布。”他伤势未愈,实在难以抵挡这般浓重的怨气。
越往山林深处走去,雾气越发浓重,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喀嚓——”
脚下突然传来清脆的断裂声。云华蹲下身,指尖触到冰冷坚硬的碎片,低声道:“是人骨。”
此后每走几步,寂静中就会响起骨骼碎裂的声响。
“喀嚓”、“喀嚓”、“喀嚓”
当二人终于走到浓雾尽头,云华突然停下脚步。她很清楚地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雾气中悄然逼近。
第6章 镜花水月
云华一路听着骨头的“咔嚓”声,恍惚间想起多年前的一件旧事。
彼时她还在凡间,师父也还在她的身边。医修一脉,几乎是日日穿梭于山林之间的。
正值春深,天朗气清。走着走着,却见前方有道很深的沟壑,好在沟壑之上还横着一块青石,但这青石上似乎刻着些什么。
师父驻足良久,蹲下轻抚石上刻痕:“云儿,你可知此为何物?”
她自是不知。
师父笑道:“此乃墓碑,人若身死,后人便常借此以寄哀思。”
“师父,墓碑都是这样横着的么?”
师父没有回答,只是笑道:“云儿,这样也很好,不是么?”
云华小心翼翼地踩过石碑,这条沟不是很宽,却很深,若是不小心掉下去,也是极危险的。
“师父,这个碑桥放在这儿,确实很好。”
师父望着远山云雾,声音渺若清风,“吾辈修仙问道,求的是超脱生死。然得道者如凤毛麟角,大多终究化作一抔黄土。”
师父的衣袖在山风中翩跹:“若能以这身医术济世救人,纵使他日途中身陨道消,亦算不负此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