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冬生蹙眉,娘的为人他心里清楚,就算不喜欢喜鹊,也没有把人赶出屋的道理。
他正要开口询问,屋内传来赵氏高兴的声音,“冬生,快进来,别在外头站着,外头冷。”
赵氏出来,把他拉了进去,回头还看了眼喜鹊。
进了屋之后陈冬生问:“娘,喜鹊咋在外面?”
“咱们家就一间房,隔出来的两间,还有你的小书房,哪里还有她住的地方。”
“以前大姐他们住的屋子,腾出来就行了。”
“那不成,男女共处一室,这要是传出去像咋回事。”
大姐她们住的屋子,与他住的就拉了一块布,喜鹊要是住着,确实不太象回事。
陈冬生这时候才知道赵氏在顾忌啥。
赵氏道:“这事你就别担心了,等会儿她跟我去偏屋睡,对了冬生,今日礼钱收了许多,还有一些上好的料子,族里拿了大头,剩下的,都送到家里来了。”
“这是应该的,席面是族里办的,礼钱自然归族里,剩下的这些,您来安排就是。”
赵氏笑的合不拢嘴,“这匹好料子留着给你做衣裳,还有些其他的布匹,给你爷奶大伯三叔家也得分点,剩下的那些钱,也得给他们一些,不然人家要说我不会来事。”
陈冬生等到赵氏絮絮叨叨说完之后,才小声道:“娘,大舅他们的意思,是想让喜鹊留在咱家吗?”
“哼,他们就是打的这个主意,儿子你放心,这事我肯定不允,当初咱们家日子那么难过,他们也没帮着帮一把,现在看你出息了,倒是一个个凑上来了。”
陈冬生见她拎得清,也就放心了。
“娘,当初爷奶他们对咱们也不好,你不记恨了?”
赵氏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这咋说呢,你爹的抚恤粮食被他们分走了,就是看我没儿子,没人把我当回事。”
“其实,你爹在世时,他们欺负不到我,就是你爹走了之后,他们过分了一段时间,后来你出生了,我有底气了,也没让他们欺负。”
“恨谈不上,就是人善被人欺,还是得自己立得住,才能让人不敢随意欺负。”
赵氏看着他,语重心长道:“儿子,这都是我们长辈之间的事,无论我们咋样,他们对你,算不上苛待,这么多年,也多亏了他们照应,这份情你得记着,大道理我也不懂,但知道读书人不能德行有亏,不能让人说你忘恩负义。”
母爱的伟大,是事事以孩子为先,陈冬生哪能听不出赵氏这番话的背后句句考虑的都是自己。
社会环境如此,许多事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要是离经叛道,又没有足够的权势,只会让自己陷入危险境地。
陈冬生暗自苦笑,多年前的自己意气风发,可随着时间的推移,早已学会了隐忍与权衡。
变得虚伪和圆滑。
或许,这就是成长的代价吧。
与陈家村喜气洋洋不同的是张府。
张府近段时间就没平静过,事情一桩接着一桩,主子们喜怒无常,下人们心惊胆战。
茶杯摔碎无数个,在又摔碎了一个之后,仆人们已经熟练地收拾,整个过程中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张七爷拿着信,匆匆往主院而去,等到了院门口,放缓脚步。
“老太爷这几日情况怎么样?”
小厮垂首道:“老太爷这几日咳得厉害,常常惊醒,睡不了整觉,刚才喝了药才歇下。”
张七爷听罢,手中的信缄不自觉攥紧了些,进了院子也没进屋打扰,就在外面等着。
过了一会儿,小厮说老太爷醒了,张七爷这才进去。
张首辅躺在榻上,面色枯槁,咳嗽声不断,却仍强撑着坐起。
“出什么事了?”
“爹,京城那边来的信,请您过目。”
张首辅接过信,看完之后,又是一阵咳嗽。
张七爷看的心疼,要去给他拍背顺气,却被挥手制止。
等张首辅缓过劲来,才道:“山匪刺杀,想要清算永顺府一带的官员,借机除掉我们的势力,院试案首把颜安陷入科举舞弊案之中,如此歹毒,哼,他们还真是绞尽脑汁,不想让我重回朝堂。”
“爹,情况对我们很不利,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无妨。”
张首辅并不急,孙子颜安这次能全身而退,意味着天子心中明朗,若是他倒下了,朝堂上一方独大,天子绝对不会允许。
他要做的,就是静待时机,利用天子制衡之心,等丁忧结束,重回朝堂。
张七爷本来心急如焚,看到父亲如此镇定,也逐渐安下心来。
“承信,你去安排一下,让颜安入县学。”
“爹,为何不是府学,县学的各种教程资源远不如府学,且县学士子大多根基薄弱,不如府学那般名师汇聚、学子云集,对颜安的学业恐有影响。”
张首辅摆了摆手,“入县学,让颜安就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名师大儒自有家中为他安排。”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让颜安去县学里安心读书,不必受外界的纷扰影响,至于学业,已经规划好,根本不用府学资源。
张七爷躬身应是,退下后立即着手安排。
另一边,陈冬生也在准备入县学的一切事宜。
赵氏看着忙碌的儿子,欲言又止,几次之后,陈冬生终于忍不住询问。
“娘,有事您就说吧。”
赵氏叹了口气,“你一人在外我不放心,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县里,租个院子,我给人洗衣服贴补家用,你回家也能有口热乎的吃。”
儿行千里母担忧,这是她用命换来的孩子,赵氏实在是舍不得分开。
陈冬生倒是没想到,这时代对女人太苛刻了,女性除了依附男人,根本没有独立谋生的机会。
他娘居然为了陪他,要去县里给人洗衣服。
“娘,县学里有食堂,一日三餐都有供应,我能吃到热乎的,县里人生地不熟,您一个人在外我也不放心。”
赵氏抿紧了嘴唇,眼中泛起泪光,却强忍着。
“娘,你别担心,我能自己照顾自己,您再等等,等我考上功名,有了官身,一定接您到身边。”
赵氏尽管有一万个不放心,但也不想让儿子操心,只能作罢。
陈冬生收拾好行李,翌日,天还没亮,背上行囊,在赵氏不舍的目光中离开了家。
直到走出很远,陈冬生都能感觉到母亲一直在看他,他不敢回头,一步一脚,稳稳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