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氏笑呵呵道:“这不,你是秀才了,他们想把田地放在你的名下,私底下再签立字据,这样一来,徭役摊派和加征杂费的事都落不到他们的头上,每年交税的时候也能少交鼠耗、雀耗之类。”
赵氏说的起劲,儿子考中了秀才,不仅能在交税帮到忙,还能赚取额外的钱粮,实在是一件大好事。
她以前只听说秀才公怎么怎么好,没有确切的了解,要不是娘家那边掰碎了给她说,她也不会明白其中的门道。
赵氏压低了声音,小声道:“粮吏公收税时手脚一松一紧,就能让人多出几斗米,少则几十斤,多了上百斤都有可能,你有秀才身份,就能避免被盘剥,到时候这些省下来的米粮,你只要收取一点点,就是一笔可观的收入,到时候你赶考的盘缠还有县学里的开销都不用发愁了。”
赵氏说的起劲,陈冬生却很谨慎,一旦牵扯到钱粮税收,都是很敏感的事。
他是秀才,熟读大宁的律法,知道这一块属于灰色地带,秀才普遍这么做,官府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若是处置不当,犯了贪赃,会被直接革除功名,永远不许参加科考。
“娘,你答应大舅他们了?”
赵氏摇头,“还没答应,只说等回来找你商量,冬生你放心,咱们家你是当家人,我一个妇道人家啥都不懂,这种大事哪里是我能做主的。”
陈冬生暗自松了口气,就怕赵氏大包大揽,给他们打包票,到时候自己陷入两难地界。
他沉吟片刻,低声道:“娘,你让我再想想,这不是小事,一个弄不好,功名不保,身家性命都得搭进去。”
赵氏吓了一大跳,“这么严重,那算了,我给你大舅他们回绝了,免得生出其他事端。”
“娘,这事你别管了,你要是出面拒绝,大舅娘肯定埋怨上你,她这人很看人下菜,你讨不了半点好。”
“成,那我就不管了。”赵氏对儿子是无条件信任的,就算顾念娘家,也不会让儿子为难。
陈冬生心想,赵家都能想到这事,族里肯定也想过了。
如果他猜得没错,就这几天,族里肯定有人上门来谈。
果然不出他所料,初六这天,族长陈守渊和三位族老们都来了。
双方寒喧过后,族长就提了这事。
“冬生啊,你有了功名,赋税徭役方面都能减免,这次的夏税族里打算还是跟以前一样,统一收纳,每家每户按亩折粮,就是交到官府时要你出个面。”
那些粮吏公一个比一个贪婪,经过他们的手,朝廷收十斤粮但他们要出十二三斤,甚至到十五斤,多出的被他们层层搜刮了。
如果陈冬生在场,秀才功名在身,那些粮吏公便不敢过分克扣,每户可省下二三斤乃至更多。
这种事陈冬生是没办法拒绝的,也不能拒绝,相反,他还要利用这件事提升在族中的威望。
“族长,族老们,今日您们都在,有些话我就直说了,这事可行,但要有个规矩。”
陈冬生见他们没反对,继续道:“帐目得清淅明了,不能出现任何贪赃的现象,在交粮之前,帐目要先给我看看,我确定没有问题之后才行,如果有不妥的地方,就得重新改。”
族长与三位族老对视一眼,都有些不太满意,觉得陈冬生太计较了。
陈冬生沉下脸,道:“我这么做虽然严苛了点,但没规矩不成方圆,陈氏一族人众多,人多小心思就多,也就容易惹祸。”
“我是秀才公不假,但到底没有根基,若是族中闹出了事端,会牵连到我,咱们陈氏一族刚刚有所好转,难道要因为这点蝇头小利断了前途?”
“您们应该也听知焕叔提过在府城发生的事,当时院试进场之前,我被人陷害塞了纸条,差点前途尽毁。”
“我还没成秀才便遭人暗算,暗地里不知道还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如果我们内里不严,惹祸只是迟早的事。”
这话说到了族长和族老们脸色大变。
族长率先点头:“冬生说的是,是我们老糊涂了,只想着眼前的好处,没考虑到长远。”
族老也附和道:“冬生考虑的周全,这事一开始就得把规矩立好,免得日后生乱。”
陈冬生见他们松了口,语气稍缓:“那我便提个具体的章程,族里的帐目至少三个人来管,相互核对检查,免得出了纰漏,交粮前三天,帐目得贴在祠堂门口,每户的田亩数和应交粮数都要写清楚,有疑问可当场提出。”
“交粮前三天我会回村,等粮吏公来了,我出面去交涉,确保每斗粮都明明白白。”
族老们听了,都觉得这章程稳妥。
陈守渊捋着胡须笑道:“好,这法子好,既公道,又威信,还能让族人知道族里一直在为他们谋福利,往后族中大事都该这么办。”
陈冬生点头道:“您们没意见就成,这些章程可能在施行的过程中需要调整,咱们不急,慢慢来,陈氏一族未来的发展才是最重要的。”
族长和族老们连连称是,又聊了些族里的琐事,才起身告辞。
送走他们后,陈冬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回屋。
另一边,陈守渊笑着道:“你们都看到了,冬生年纪轻,做事很稳重,考虑的也多,咱们活到这个岁数了,见识却远远不如他。”
“说到底,还是我们陈氏一族败落太久了,目前看来,是不能惹出任何祸端,若是冬生能考中举人,我们才是真正的改换门庭。”
“他能考中举人吗?”
“他还年轻,有的是机会,族学咱们也得好好办,能出一个冬生,就还能出春生夏生。”
陈守渊点了点头,道:“冬生和王家公子有些嫌隙,跟族里的汉子们好好提一提,尤其是经常进城那几人,千万不能和王氏的人起冲突,免得惹出事,影响到冬生。”
几个族老都应下了。
正月十五元宵节,元宵过后,陈冬生回到了县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