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也仅仅只是鄙夷而已。想到这十年来,通过每一次“和谈”岁币的经手、克扣、分润,自己府库中堆积如山的金银,想到秦淮安许诺事成之后还有更大的“好处”,他那点微不足道的武人底线,迅速被利益淹没。去年送往草原“和亲”的那位宗室女(实为宫女冒充),还是他这“国公爷”亲自出面操办,给足了秦淮安和金帐大汗面子呢。
至于送出去的皇室女,大多都是这个老不死的开的苞,想到这里,陈致远就想张嘴骂娘,倒不是他还有正义感,而是他居然都没享受过皇室女的味道。
这时,户部尚书万锦(字守礼)一脸兴奋地起身,对着秦淮安深深一揖:“相爷算无遗策,下官拜服!既然大局已定,我户部是否即可着手,安排从江南、湖广等富庶州府,加征赋税,筹集此番应付草原的‘岁币’?数目……是否还按往年惯例?” 他眼中闪铄着对巨额钱粮过手的贪婪光芒。
“恩。” 秦淮安微微颔首,“守礼办事,老夫向来放心。数目嘛……胡人既出大军二十万,胃口定然更大。就在往年基础上,再加三成吧。具体如何征收、如何运作,你自行把握,务必要‘体面’,莫要激起太大民变即可。”
“下官明白!相爷放心!” 万锦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加征三成!这里面的油水,足以让他的家族财富再翻上一番!至于民变?多派些衙役兵丁镇压便是,饿死一些泥腿子,又算得了什么?
“相爷,” 万锦又想起一事,请示道,“那王定山和那个突然冒出来的陈虎豹……此番在北疆闹出这么大动静,连下数城,甚至还封了侯,风头正劲。他们若不肯乖乖就范,甚至……趁机坐大,又当如何处置?”
提到这两个名字,秦淮安脸上的伪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与不屑。他仿佛在谈论两只不知死活、碍眼的虫子。
“王定山?陈虎豹?” 他嗤笑一声,语气轻篾至极,“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武夫罢了!侥幸打了几场胜仗,就真以为能逆天改命了?罔顾朝廷大局,欺瞒君上,擅启边衅,其罪一;拥兵自重,收买军心,其罪二;耗费国帑,致使胡人南下,边关告急,其罪三!”
他屈指数落着莫须有的罪名,每一条都足以让武将万劫不复。
“待胡人兵锋南指,朝廷急需稳定武国方向之时,便是此二人授首伏诛之日!” 秦淮安眼中寒光闪铄,声音斩钉截铁,“就用他二人的项上人头,去平息武国的怒火,去证明朝廷‘求和止战’的诚意!既然他们口口声声要‘精忠报国’,要‘马革裹尸’,那老夫就成全他们!让他们用最‘荣耀’的方式,为朝廷、为陛下、为这来之不易的‘和平’,做出最后的贡献!”
厅堂内一片寂静,只有秦淮安阴冷的声音在回荡。众人仿佛已经看到了王定山、陈虎豹被押赴刑场,人头落地的场景。没有人为他们感到一丝惋惜,反而觉得理所应当——谁让他们不识时务,挡了大家发财和“安稳”的路呢?
陈致远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借此压下心中那一点点不适。他瞥了一眼主位上那位仿佛执掌生杀予夺的神只般的老人,又看了看周围这些衣冠楚楚、却心如蛇蝎的同僚,心中最后那点尤豫也消散了。
“罢了,武将的命,本就不值钱。能换来国公府世代富贵,值了。” 他这样告诉自己,然后放下茶杯,脸上也露出了与其他人类似的、心照不宣的微笑。
烛火摇曳,将满室朱紫身影拉得狰狞扭曲,投映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仿佛一群正在策划分食国家血肉的魑魅魍魉。而千里之外,北疆的风雪与烽烟,忻州即将面临的铁蹄,前线将士的热血与忠诚,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盘早已注定结局的棋局中,几枚可以随时牺牲、甚至需要主动抹去的棋子。
………………
对京城中那场正紧锣密鼓编织、欲将他与王定山置于死地的惊天阴谋,陈虎豹此刻毫不知情。他如同高速旋转的陀螺,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眼前看得见的危机与必须完成的布局上。
将麾下骑兵主力遣回顺武城后,他只带着刘瑾以及一百最精锐的亲卫骑兵,如同离弦之箭,继续北上,目标直指凤鸣关。
从郡城到凤鸣关,近四百里的路程,陈虎豹只用了三日。这几乎是以透支马力的方式在赶路。连他那匹神骏非凡、耐力持久的青骢马,抵达关下时都口鼻喷着白沫,浑身汗湿如洗,四蹄微微颤斗,显然到了极限。陈虎豹自己筋骨强横如铁,内息雄浑,除了风尘仆仆,倒无大碍。但刘瑾可就惨了,本就带着一身未愈的鞭伤,这几日颠簸下来,大腿内侧早已磨得血肉模糊,脸色苍白如纸,下马时几乎站立不稳,全靠亲卫搀扶,看向陈虎豹的眼神充满了怨念和畏惧。
凤鸣关,帅府。
“哟!这不是我们新晋的‘镇西侯’嘛!不在郡城里好好享受你的侯爷威风,喝喝庆功酒,搂搂……咳咳,跑到我这穷山恶水的关口来作甚?怎么,是嫌陛下封的侯爷府不够宽敞,想来抢我这定西候的老巢了?” 王定山大马金刀地坐在虎皮帅椅上,看着风尘仆仆闯入的陈虎豹,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话语里却透着只有自己人才懂的亲昵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陈虎豹封侯的消息,他自然已经知道。
陈虎豹连忙抱拳躬身,苦笑道:“大帅,您就别拿小子开涮了。小子有几斤几两,还不都是大帅您提拔起来的?这次星夜赶来,实在是有关乎生死存亡的要事相商!”
见陈虎豹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王定山脸上的笑容也瞬间收敛。他大手一挥,对厅中诸将亲卫沉声道:“都退下!百步之内,不许任何人靠近!”
“是!” 众人凛然,鱼贯而出,厚重的厅门被紧紧关闭。
厅内只剩下王定山、陈虎豹,以及被搀扶进来、瘫坐在椅子上的刘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