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个答案,行无咎沉沉地笑了一声,反手抽出万错,握住了刀刃,血汩汩流出,从玉像头上流下,它却没有沾染半分血色,而是将其尽数吸收。
感觉到自己的血被与她一模一样的玉像全部吸纳,他发出一声满意的叹息,手微微发抖,双眸神经质地睁大,青筋从额角浮现,整个人状如癫狂。
一旁的楚姬忍不住蹙了下眉,别过脸去。
尽管数百年间,行无咎每隔十日就要用血浇灌这玉像一番,不断加固他们二人之间的因缘,但她还是受不了这股人心透出的浑浊而浓郁的欲望,着实令人窒息。
良久,行无咎闭目叹息,收刀回鞘。
伤口顷刻间愈合,因失血过多,他面色冷白,更衬得长发和双眼浓黑如墨。他咬破手指,挤出剩余不多的血液,在玉像额前留下两字——
姚婵。
行无咎面对着玉像而立,静静地等了片刻,玉像却毫无反应。他面色一沉,冷声道:“我可以确信她的真名就是姚婵,难道这也不行?”
楚姬摇头:“必须得她亲口说出。
行无咎眯了眯双眸。
亲口说出此前在百花宴上确实是个机会,可惜到底功亏一篑。
少倾,他笑了一声:“算了,几百年都等了下来,也不差这几天。”
“而且”行无咎沉吟片刻,“今晚还有额外收获。”
虽是吃自己的醋,但今晚他的愤怒确凿无疑,不然也骗不到她,只是他顺势利用了自己的愤怒来达成目的。
更没想到是,阿姐竟也会激动如斯
喜怒哀惧爱恶欲。
行无咎微笑着抚摸玉像的面颊,七情中代表着“怒”的那一块,已被点亮。
洞房内。
姚婵冷着脸将行无咎搭在自己身上的外袍扯下,单手用力抓紧,只见那红衣无风而起,瞬间裂成无数纷纷扬扬的碎片,一瞬间如同下了一场血雨。
她重新穿回自己的里衣坐在床上,因愤怒而发昏的头脑渐渐冷却,唯余满心茫然和疲惫。
系统098刚被放出来,战战兢兢的不敢说话,它从未见过姚婵那样愤怒到失去理智的模样,作为人工智能,它虽然能赋予了人类的情感,但到底不是人类,人性的复杂幽微,它实在想不通,也不懂姚婵为何会那样愤怒。
但其实姚婵自己也不知道。
她揉了揉额心,心里复杂难言。
细细回想,似乎是她有错在先,明明彼此心知肚明,还要掩耳盗铃地拿个假身份骗他。
可行无咎的一言一行如同连绵的鼓点,步步紧逼,让她的怒火越烧越旺,以至于走到这个无可挽回的境地。
孤身坐在床上,姚婵眉心越拧越紧,难道她的回避真的伤害他至深?回想今晚的种种,完全迥异于他以往的行事作风。
他们于生死之间建立下的情谊,难道便是如此不堪一击?
连一个回避,一个谎言,一个掩耳盗铃的借口都容纳不下?
虽皮囊不过腐肉,红颜终也为枯骨,人赤、裸而来,赤、裸而去,不应被表象所迷。但衣饰遮体,乃人性所需,倘若真心关切,绝不该逼她至此。
姚婵无法否则,当她真的赤-身站在他面前时,他那静如止水的冷漠深深地刺痛了她。
不应该是这样的。
好像他们之间只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难道只因她未承认自己的身份,过往情分就全都不值一提?
姚婵阖上双目。
良久,直到龙凤烛燃尽,系统098才小心翼翼道:“宿主,你还好吗?”
姚婵有气无力地道:“不太好。”
系统098噎了一下,它还是头一次听到姚婵说自己“不太好”,他们一起走过那么多世界,向来顺风顺水,唯独在这个世界漏洞百出。
它提议道:“要不向上面申请换人吧?”
姚婵想也不想一口否决:“不行,哪有半途而废之理。而且能补住天漏的只有我和谢重,难道要他来?”
系统098又道:“可以由你继续补天,别的工作由新人继承嘛!”
别的工作
心里不知为何更堵了,姚婵摇摇头:“你别瞎出主意了,让我静一静。”
系统098委委屈屈地道:“好吧。”
过了会儿,它这碎嘴子又忍不住道:“你也是,赌什么气啊,就这么点小事至于大动干戈吗?”
这也是姚婵迟迟想不通的地方。
其实今晚这事,说到底也不过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已。
缘何她就愤怒至此,非要和他赌这一口气呢?
甚至于她觉得,自己可以为他再死一次,但时光倒流,她今晚也仍旧不会退让,非要争个高低对错出来,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此时此刻的姚婵,却还不懂,她虽然可以凭借着本能去爱一个人,但并不懂爱的复杂之处。
不懂爱人之间最宽容也最苛责,宽容到可以原谅一切过错,苛责到接受不了一点欺骗,甚至是一个冷漠的眼神。
良久,姚婵颓然地往床上一倒:“我也不知道。”
说着,她烦躁地拉起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全部遮了起来。
系统098还在那里哼哼唧唧,说了两句发现无人理会,这才发现姚婵已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虽然在睡梦中仍旧双眉紧蹙,但确实是熟睡了。
系统:“”
它这宿主就这点好,心大,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可能是入职前睡多了,养成了良好作息。
姚婵一觉睡到天明,听到门扉响动的声音才悠悠转醒,她背过身,闭着眼睛继续装睡,并不想理会来人,直到一个脚步声慢慢踱到她的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