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当他站在那崖边之时,忽然就想到了樊崇。这人有点古怪,仿佛这世界上的机缘都是为他而生,哪怕旁人发现了,也触不可及。
可能是他接连不断的尝试探入,引发了那上古神阵的自主防御,崖底忽然滚起浓浓白雾,可以使人陷入美梦,沉溺当中不愿苏醒,越是接近崖底,越易迷失心神。
行无咎当时只觉妙不可言。
于是特意封了人间的入口,设下局来,只待樊崇自投罗网。
行无咎抚摸着那朵他精心准备已久的宝莲,轻吻了一下,喃喃道:“阿姐,就让我们一起去看一看你的梦境罢。”
说着,又沉沉笑了一声,带了些森冷寒意。
“顺便再瞧瞧,这上古神阵里究竟藏了什么!”
是夜。
樊崇一身夜行衣,同徐应稔一同来到万剑断崖。
说是万剑断崖,是因为此处绝壁上插满了断剑,任何兵器只要在此处出鞘,必被一股无形之力折断,吸附到绝壁之上。
站在崖边,樊崇向下望去,原本深不见底的断崖被浓稠的白雾填满,翻滚如暴雨前的浓云,他缓缓俯身,只觉好像有一种无名的诱惑力,在促使着他跳下去。
双目渐渐失神,大脑里所有的思绪好像被这浓雾所侵占,也变作一片空白。
忽而,他打了个机灵,蓦地苏醒过来。
一滴冷汗缓缓滑落。
这崖底确实有些邪性,樊崇定了定神,对远处的徐应稔道:“如果一夜过后我没上来,你便捏碎手中玉牌,届时自会召回我的身体。”
徐应稔握紧玉牌,朗声道:“好,你自己要多加小心。”
樊崇应了一声,稳固心神,而后纵身跃入崖底。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一道玄色紧随其后,也跟着扑入崖中。
行无咎唇边噙着一抹淡淡笑意,眸中却冰冷一片,他猜的果然没错,这上古神阵只有樊崇才能进入。
越是往下,白雾越浓,到最后近乎是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
樊崇的身影也淹没在浓浓白雾之中,行无咎感知了一下,他应是已被这白雾所迷,陷入迷梦当中,就算要挣脱出来,恐怕也不是一朝一夕。
于是他引着宝莲,继续往深处行走。
一层淡淡的流光在他身周环绕,将所有的雾气隔离开,直到走入阵眼,行无咎才停下脚步,将宝莲放下。
行无咎踏着重重莲花瓣,俯身将仍在沉睡中的姚婵打横抱起,相拥着一同坐进了莲心当中。
他身材高大,肩宽背阔,姚婵几乎是陷在了他的怀中,头也无知无觉地垂在他的肩上。
行无咎淡笑着抚摸姚婵浓云似的长发,吻了一下她的鬓角,轻声呢喃:“阿姐,好狠的心啊”
旁人哪怕碰触一下,也要陷入迷梦。可她身处阵眼,又有惑心宝莲的加持,却仍处在浅层睡眠,挣扎着未曾进入梦境。
“看来还得我帮帮你。”
行无咎的双手食指和中指并起,按住姚婵的额心,伏在她的耳畔,带着一丝笑意低声开口:“好姐姐,疼疼我罢”
他的声音隐含韵律,似是喃喃自语,又似是吟唱,隐约竟然与白怜霜的七情六欲曲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你对我的过去知之甚详,我却对你一无所知,多么的不公平。”
“让我看一看,你的过去,你的梦里,究竟有没有我”
“只是一个梦罢了一个让你感到幸福的美梦”
行无咎唇边笑容忽然加深,他满足地喟叹一声,闭上了双眸。
再睁开眼时,他看到了一片绵延不绝的青山。
远山如墨,笼在一片朦胧烟雨间。近处屹立着一座高大山门,漫无尽头的石阶一直蔓延到天际,仿佛直通云霄。
行无咎迎着微雨,一步步走上去。
他边走边数,一共九千九百九十九阶,尽头是一座恢弘大殿,坐落在这群山之间,显得分外寂寥。
行无咎仰头,见这大殿牌匾处空空如也,不提一字。
他心里一动。
这时,一个清冷却稚嫩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你是谁,如何上得了这无有峰?”
见他不动,又略带不满地淡声斥责。
“还不速速离去?”
行无咎转过身来。
面前站着一个八九岁的女童,一身白衣胜雪,梳着双丫鬓,各绑一白色飘带,浑身上下只有额心的朱砂痣这一点艳色,绝艳谁怜,天然殊胜。
虽然只是一个幼童,却给人气势凌然,莫敢侵犯之感,神色清冷淡漠,如霜月临溪,松山堆雪。
正是幼年时的姚婵。
“你——”
见这贸然闯入的无礼之徒终于转过身来,小姚婵抬头看去,忽地愣住了。
行无咎笑了一下,阿姐的美梦竟在她年幼之时,有些超乎他的意外,细想又确在情理之中。看这么一个小小的女童一脸严肃,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他又觉可爱,又觉好笑。
“你”小姚婵犹豫了一下,瞥他一眼,又瞥一眼,“你可以留一下下。”
行无咎挑起眉。
就在这时,一个清冽的少年声音从他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淡淡的不满。
“公主,你又捡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回来?”
行无咎脸色当即就变了。
他回过身,漆黑双眸带着丝丝冷意看向来人。
那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身体已经开始抽条,修竹般的挺拔,眉目秀丽,漆黑如墨的双眸被浓长睫毛簇拥着,冲淡了他五官的昳丽,显出几分冷冽和危险,唇似翘非翘,亦冷冷地凝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