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人把那些油箱搬出来,淋到我们最外围的这些车上。”巴桑多吉第一次退到了其他藏人的后面,右手捂着自己已经不成样的左手,平静的对着丹增达瓦说道:“剩下的人,老人,女人,孩子,还有没留下孩子的年轻人,让他们坐上车走吧。”
“你想干什么?”丹增达瓦站在巴桑多吉的身边,看着自己的老朋友,老对手,神色复杂。
“断后。”巴桑多吉的脸色苍白,但依旧凶恶的笑了笑,他在此刻依旧象是个垂死的饿狼:“它们不是想要吃东西吗?让它们吃个够吧。”
“如果我们现在撤退,所有人都上车……”
巴桑多吉大笑了起来,嘲笑着丹增达瓦的想法:“达瓦兄弟,你以为我们对付的是狼群吗?这些可是妖魔,我们最好的马也跑不过它们,我们最好的车也跑不过它们。”
“安排下去吧,达瓦兄弟,我们会为你争取点时间。”巴桑多吉说道:“让老人们坐的车开在最外围,最后面,让年轻的孩子和可以成为母亲的女人们在里面,让他们走吧。”
丹增达瓦看了巴桑多吉一眼,然后转头向着被保护起来的藏民们下着命令。
“巴沃们!”巴桑多吉则用自己最后的力气吆喝着:“天国的草场呼唤着我们呢。”
正在战斗着的藏人们低声地吆喝着。
他们围在了巴桑多吉的身边,年轻一些的藏人被推搡着向着相对安全的内圈方向而去,这些年纪只能算得上是少年的藏人们眼里含着泪水想要留下,但却被年长一些的藏人严厉的推走了。。
巴桑多吉突然看到了李星渊他们三人,喝骂了一声:“那些汉人,滚到车上去!”
他的眼睛已经有点模糊了,在大量失血的情况下,很难想象究竟是什么在支撑着他这样中气十足的吆喝着:“滚吧!格萨尔王的马场里没有给你们准备的白马!”
李星渊三人谁也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经过了这些藏人,坐上了一辆车。
他们有不能死的理由。
巴桑多吉又一转头,发现丹增达瓦居然在下完命令之后也又转回到了藏人们的队伍当中。
“丹增达瓦,你也走吧。”巴桑多吉嗤笑着自己的老对手:“你不是很怕死吗?”
“巴桑兄弟。”丹增达瓦面无惧色:“难道只允许你是勇士吗?”
巴桑多吉大笑了起来。
越来越多吃过血食的赞神围拢了过来,它们象是无法阻挡的杀戮机器,切入了藏人和藏獒的队伍当中,轻而易举的屠戮着他们。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些赞神依旧会被血肉所吸引,所以它们屠杀的速度并不算快——不,并非屠杀,对于它们这只是进食罢了。
也许进食当中稍有波折,但它们所为的也始终不过是饱腹而已。
藏人们身后的车被泼上了他们备用的汽油,其中的一些还沾到了藏人们的身上,但他们没动,就象是冈底斯山的巍峨群峰。
“格萨尔王啊。”巴桑多吉抖动着嘴唇:“敬请见证!”
火焰升腾而起。
这火焰似乎刺激到了赞神,它们越发疯狂的冲向了藏人们的方向。
巴桑多吉能听到自己的身后汽车激活的声音,他抬起头来,看到在空中飞舞的龙达旗在热空气卷起的气流席卷下飞的更高。
那旗上的白马在空中,仿佛真的奔腾了起来。
它在湛蓝的天空上奔驰,如同奔跑在纳木错湖的湖面上,它在白云的沃野上奔驰,如同奔驰在冈仁波齐峰的山尖上。
雪山的精魂附着在了这匹白马上,随着那龙达旗被烈焰席卷,在巴桑多吉的眼睛当中,那白马却仿佛浴火一般飞的更高!更高!
巴桑多吉高兴了起来:“格萨尔王在为我们指路哩。”
他的身上已经爬上了火焰,他笑着让藏民抬头看天:“看吧看吧,白马变成了格萨尔王的赤兔宝马哩。”
有不少藏民真的抬头看向了天空,他们能看到格萨尔王的赤兔宝马吗?
但他们真的笑了起来。
巴桑多吉垂下头来,刚好看到丹增达瓦赴死——他一向看不起这个在外面上过几年学,就忘了藏人血性的家伙,但说不定某种东西是超越了教育的。
丹增达瓦呼喝着战歌,他的小腹被赞神撕裂了,肠子之类的东西翻滚了出来,但丹增达瓦紧紧的抱住了那个赞神,试图用藏刀刺穿那个赞神的脑袋。
那个赞神无所谓一般的啃噬着丹增达瓦,直到丹增达瓦松永远的开藏刀,也没能刺穿赞神那坚韧的皮肤。
废物。巴桑多吉责骂着,至少得换一个吧?如果是自己的话,至少得杀两个才行。
他舔了舔嘴唇,又有点羡慕起丹增达瓦来。说不定也算得上是个英雄般的死法,到了天上能得到格萨尔王的赠送的哈达呢。
自己应该怎么死才能超过他呢?巴桑多吉没为这问题困扰太久。
一个赞神冲到了他面前,这是个嘴边沾着鲜血的妖魔,眼睛里面的绿光紧紧的盯着巴桑多吉,巴桑多吉觉得这目光似曾相识——
哦,是在一开始被他用猎枪打中的那个。
妖魔也会记仇吗?难不成这可恨的妖鬼,是奔着他来的吗?
巴桑多吉大笑了起来,就好象看到了一个好久不见的朋友。
他张开了自己仅有的骼膊,牢牢的抱住了那个赞神的身体。
赞神在瞬间刺穿了他的身体,但肠穿肚烂?无所谓了。
巴桑多吉脸上再一次露出了那金刚般的忿怒,拽着那赞神的身体冲入了身后地狱一般的火场。
随后,仿佛是佛陀的怒火降临,被浇上汽油,开始燃烧起来的汽车,发出了接连而来的爆炸!
赞神也会被那迅速膨胀的高温空气灼烧,也会被那四溅开来的钢铁击穿,如同降魔的金杵轰击地面,妖魔们亦要退散。
但——没有,即便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被那火焰吞噬的瞬间,赞神们依旧在吞食着血肉,贪婪的享用着牲祭。
但没有被火焰吞噬的那些,则看向了车队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