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望。”外星螳螂用它的那对复眼盯着李星渊:“你们进化出来的这种情绪真是有趣。”
它拢了拢自己的刀臂,声音依旧很平静:“我有个提议,我可以带你离开。”
李星渊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你是个挺有趣的人。”外星螳螂活动了一下自己的一对刀臂:“所以我可以额外采集一下你的大脑,如果你想的话,还可以带上你同伴的——你已经知道了一切,所以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不用进入到虚拟世界里,我们可以在旅行当中进行一次漫谈,我可以给你讲很多事情,关于滩头文明,黑潮,我们的哲学和文化,我从你们种族的脑子里读到了很多的知识,但并非所有的都能轻易理解,你可以在旅途当中讲给我听。”
“等到了安全的地方,你或许可以成为你们种族新的统治者——王,是这么称呼的吧?你可以带着你的族类创建起新的文明。”
这是一个邀请。
一个逃离这里的邀请,一个离开注定要毁灭的人类文明,逃往星空的邀请。
王。
在没有末日之前,李星渊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小报记者罢了,但只要是答应了外星螳螂的请求,他就可以当人类在遥远星海彼岸的王。
“你已经绝望了吧?”外星螳螂看到李星渊迟迟的没有回复,于是进一步的劝诱道:“绝望——这其实是个理性的判断,理性是我们滩头文明赖以生存的唯一依靠,如果留在这个星球上,你将必死无疑,或许你能比其他同类稍晚死一些,但那也算不上幸运,不如说是更残酷的不幸。跟我走吧,李星渊,宇宙很大,生活更大。”
李星渊的脑海当中翻涌着,他看了看老刘,又看了看林松。
“我不走。”老刘板着脸这么回答:“我要回我的部队报道。”
林松似乎也有点尤豫,他皱着眉头,抬起头来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脚下的大地,然后再抬起头来看了看李星渊,释怀的笑了笑:“我也不走了,李记者,死在外星,我儿子烧的纸我也收不着了。”
外星螳螂没有在意老刘和林松的话,它的目标本来也不是他们。
李星渊看着外星螳螂,从那斑烂的,仿佛液态金属般的表皮上,他看到了流动的星星,黑潮——黑色的浪潮,那曾经在陈炎承告诉他一切之后出现在他的脑海中的黑潮,再一次汹涌的从他的思维深处翻滚了起来,它肆无忌惮的搅动着星辰,将其淹没吞噬,化为乌有,无数的文明,无数张脸,那黑潮出现在了地球上,长城,金字塔,埃菲尔铁塔……
绝望如同是一只乌黑的手掌,紧紧的攥住了他的心脏,把他逼的喘不过气来,他想哭泣,但眼框里面却没有泪水。
逃吧。
他的理性是这么说的。
“不。”但到了嘴边,他说出的却是另外一个答案:“谢谢你的邀请,但我不走。”
外星螳螂凝视着李星渊,很难从这样一张脸上看出来有什么情绪可言,但它轻轻的点了点头。
“是吗?你正是因为会做出这种选择才有趣。”外星螳螂从地上站了起来:“那么,采访到此为止,该说再见了。对了,你能不能给我一个纪念品?”
“纪念品?”李星渊微微一愣:“当然可以,你要什么?”
“香烟。”外星螳螂说道:“你不是喜欢给采访对象香烟吗?”
李星渊笑了起来,他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他一边笑一边从自己的口袋里面掏出来了那个被他揉的皱皱巴巴,团成了一团的烟盒,从那里面取出了最后的两根歪歪曲曲,已经泡过雨水的香烟,递给了外星螳螂。
“一根就行。”
外星螳螂曲起了自己的刀臂,小心翼翼的在一根香烟上一点——那根香烟消失了,就象是那些藏人的头颅一样。
“等等。”李星渊突然开口,带着恳求的意味:“你能不能把次仁曲西的大脑还回来?她还要去金陵呢,她还要去见她的男朋友呢……”
“李星渊,不要用你的想法去替其他人类做决定。”外星螳螂只留下了这么一句话:“而且,她已经见到她想要见的人了。”
外星螳螂走了。
它没有乘坐任何载具,也没有撕开空间,或者是做出任何恐怖的。它只是简单地,在那对薄膜般的翅膀发出最后一次震颤后,便象一个从未存在过的幻影般,消失在了原地。
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了藏人们失去了头颅的身体,还有李星渊他们三人,站在这片荒凉的,贫瘠的土地上。
“李记者。”老刘说道:“那个外星虫子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们都没有听过陈炎承的那番理论,自然也听不明白外星螳螂的话,刚才那番对话,只有李星渊听明白了全部的意味。
他们只知道外星螳螂的大概意思是,地球要毁灭了,而它可以带他们走。
李星渊一边将另外一根香烟放到烟盒里面,动作慢吞吞的,他在用这样的方式组织着自己的语言,但当他把烟盒卷起来的时候,他选择用更加残酷,更加直接的话语表达出来:“它说,我们输了。在一切开始之前,就早已输了。”
他将“黑潮”和“滩头文明”的理论,用最简洁的语言复述了一遍。只陈述了那个冰冷的内核:人类的毁灭是注定的,就象沙滩上的城堡,注定要被涨潮的海水冲垮。
但听到了他的话,老刘和林松却没有太大的反应。
“啊,原来只是这件事情吗?”林松感叹了一句:“李记者,世界要毁灭了,我们早就知道这一点了。”
他把步枪重新挂回到了自己的肩膀上,脸上的笑容稍微带着些释然:“不过是从外星人的嘴里又确认了一遍罢了。”
李星渊有些愕然,但老刘拍了拍他的肩膀:“去搜集一下藏人们的补给,我们要继续上路了。要小心,那些赞神里面可能还有没死透的。”
李星渊这才发现,林松和老刘,大概都早已习惯了绝望。
只有他知道,还有一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