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豆丁区的检票广播声第三次响起，姬亿元和霞还僵在现金兑换机前，攥着那沓皱巴巴的纸币，脸色惨白得像纸。
两人的沉默和踟蹰，早就引来了周围旅客的侧目。就在这时，一道高大的身影猛地挤开人群，停在了他们身后。
那是一只通体毛色油亮的大母鸡，脖颈间的羽毛带着金属般的光泽，胸前别着一块印着“车站执勤”的胸牌——是这里的工作人员。
大母鸡居高临下地扫了眼两人攥着现金的手，又瞥了瞥兑换机屏幕上的提示，眼中瞬间漫上不耐。“堵在这儿干什么？不买票就别占着位置！”
她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惊得周围旅客纷纷侧目。
姬亿元刚想张口解释，说他们只有现金没有电子豆丁币，还没等声音落地，那只大母鸡已经不耐烦地扬起了翅膀。
“啪”的一声脆响，带着劲风的翅膀狠狠扇在了姬亿元的背上。
姬亿元本就浑身是伤，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一打，瞬间重心不稳，踉跄着往前扑去。他身后的霞躲闪不及，被他撞得一个趔趄，两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直直摔在了几米开外的地上。
骨头撞在坚硬的瓷砖上，疼得两人眼前发黑，身上的旧伤也跟着隐隐作痛。
“滚滚滚！别在这儿碍事！”大母鸡叉着腰，扯着嗓子呵斥，又对着后面排队的旅客扬了扬下巴，“大家排好队啊，别让两个穷酸耽误了时间！”
周围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有人指指点点，有人低声嗤笑，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姬亿元和霞的身上。
霞趴在地上，眼泪再也忍不住，混着额头蹭出的血珠往下淌。她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只觉得喉咙里的腥涩味又翻涌上来，比吞下那颗蛋的时候还要难受。
姬亿元撑着胳膊，勉强从地上爬起来，又伸手去拉霞。他的手背青筋暴起，眼底烧着怒火，却死死攥着拳头，没有发作——他知道，在这里闹事，只会更难收场。
两人互相搀扶着，狼狈地挪到了候车大厅的角落。身后，旅客们的购票声、谈笑声此起彼伏，和他们的窘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前往豆丁区的列车检票提示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近得仿佛就在耳边。
姬亿元望着检票口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手里攥得发烫的现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四百块钱，一张近在咫尺的车票，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候车大厅的冷气吹得人脊背发凉，姬亿元和霞蜷缩在角落，望着不远处检票口闪烁的指示灯，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四百块现金被攥得发潮，却连一张车票的边都摸不到，大母鸡的那一巴掌，不仅打疼了他们的骨头，更碾碎了最后一丝体面。
就在两人近乎绝望的时候，一道小小的身影停在了他们面前。
那是一只看起来不过半大的小鸡，绒毛黄黄的，眼睛圆溜溜的，脖子上还挂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布兜，看起来格外憨厚。他看了看两人狼狈的模样，又瞅了瞅姬亿元手里的现金，小声开口：“姐姐们，你们是不是想买去豆丁区的票？”
姬亿元一愣，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你……你怎么知道？”
“我刚才都看到啦。”小鸡晃了晃脑袋，声音软糯，“那个执勤的阿姨太凶了。我经常来车站帮忙，知道怎么用售票机，我帮你们买票吧？”
霞的眼睛倏地亮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她连忙把攥得发烫的四百块钱递过去：“真的吗？太谢谢你了！”
姬亿元还有些警惕，刚想开口问些什么，小鸡已经接过钱，朝着自助售票机的方向跑了过去，边跑边回头喊：“你们等着，我很快就回来！”
看着小鸡小小的身影挤在排队的旅客中间，踮着脚尖在售票机屏幕上点来点去，霞的眼眶红了，声音带着哽咽：“没想到……还有好心人愿意帮我们。”
姬亿元紧绷的神经也松了几分，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望着那道黄色的小身影，心里竟生出一丝久违的暖意。或许，这趟去往豆丁区的路，终究还是能走通的。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排队的旅客换了一波又一波，售票机前的小鸡却迟迟没有回头。
姬亿元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种不好的预感爬上心头。他撑着发麻的腿站起身，朝着售票机的方向快步走去。
然而，售票机前哪里还有那只小鸡的影子？
只有排队的旅客还在有条不紊地买票、取票，刚才那个黄绒绒的身影，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人呢？”姬亿元的声音发颤，他抓住旁边一个旅客的胳膊，急切地问，“刚才那个拿着钱买票的小鸡呢？”
旅客被他吓了一跳，皱着眉指了指车站的侧门：“早就跑啦！拿着钱往那边溜了，一看就是个惯偷！”
惯偷……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姬亿元的头上。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霞也跟着跑了过来，听到这话，身子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四百块钱，那是他们唯一的希望，是亿元妈送来的路费，是逃离港口的船票。
现在，连这最后一点希望，都被偷走了。
候车大厅的广播里，再次响起前往豆丁区的列车即将停止检票的通知。姬亿元和霞站在人来人往的大厅中央，看着那扇缓缓关闭的检票口，像两尊被抽走了灵魂的石像。
风从敞开的侧门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
雪上加霜，莫过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