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芝龙连忙拱手说：“请皇上明示，臣等遵循圣意行事。”
朱由校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走来走去。
他一转头看到谢兴国诧异的神情，指了指郑芝龙说。
“朕有个习惯，边讲话边思考时，喜欢走来走去。
郑芝龙已经习惯了，谢兴国还没习惯，不过没关系，多看两次就习惯了。”
郑芝龙和谢兴国对视一眼，都笑了。
尤其是谢兴国，心里万万没有想到，皇帝陛下这么随和，跟自己说话时非常坦诚，就象好友之间在商量什么事情一样。
朱由校继续说。
“德川幕府执行的锁国方略，他们非常排斥西夷和大明的商品，以及任何新的思想和文化。
在他们看来，东倭最好变成一潭死水，所有人在这潭死水井然有序，千年不变，这样他们就觉得安稳了，幕府的统治就永固。”
刘若愚带着四个内直房的小内侍，用新出的钢尖笔在奋疾书写，把朱由校的每一个字都记下。
过后他们会被朱由校这些实时思考的的讲话整理出来，朱由校过一遍，选摘部分发表在报纸和《内参方略》上。
为什么要用新式钢笔，因为那个书写快，才能跟上朱由校讲话的节奏。
“东倭幕府的德川家不知道器的威力，不知道西夷快船的厉害吗？
他们知道。
当初战国混战时，他们有见识过火枪的威力。万历年间入侵朝鲜，跟我们大明发生过大规模的火器交战。
他们上下都很清楚火器的威力，也清楚新科技的威力。
他们不是傻子。
在那个时候，他们非常欢迎新科技，欢迎大明和西夷贩运火器过去，也鼓励工匠仿制各式火器
可是等到德川家把东倭一统后，他们马上就变脸，锁上国门，只留一两道缝。本国的工匠严禁打造火器，甚至用严酷刑律来执行这些举措。
为什么？
立场不同，看待事物的角度也不同。
战乱时，火器和科技能帮他们增强实力，打败敌人，所以他们欢迎。
太平时，火器和科技会带来不可预测的后果，增强镇压地方的难度，使得他们的治理变得动荡，所以他们要严厉打击火器和科技。
他们的思路跟江南士林一样。
为什么？
因为江南士林跟他们一样，属于既得利益群体，他们希望现在的一切东西都稳定，不希望有一丝半分的变故。
死水一潭，局势才在他们的掌握之中；变化动荡，无法预测后果，则是他们最担心的。”
朱由校一口气说了一大堆的想法。
难怪历史上明亡后，一些理学大儒逃到东倭，受到热烈欢迎和极度的吹捧，奉为治国明理。
无非就是那一套是静态到了极致的治国理念。
为什么大明和东倭，还有朝鲜的统治者会有这种想法？
无非就是目前效率用处不大，稳定才是最重要的。
现在的生产效率，跟秦汉时相差不大，每亩产量没有增长多少，社会还在进行存量竞争。
一旦竞争到极限，就会清场。
减少人口，也就是竞争基数，重新来过。
清场是极其可怕的事，那么上层就采用他们认为最靠谱的方法解缓清场。
降低欲望，固化阶级。
可问题是你让别人降低欲望，自己却在不停地升级欲望。
在这方面，东倭比大明做得更绝，但是自己知道现在整个世界到了千年之变局。人类文明积累到一定程度，马上要开始进入到新的阶段。
这个阶段，效率最重要。
生产效率大幅提升，才能进行增量发展。
所有的矛盾在财富巨大增量下，都可以得到缓解，稳定不成问题。
朱由校大概把东倭德川幕府用的国策本质大致说了一下，转到具体方略上。
“德川幕府的种种举措，都是让各地领主实力疲乏困窘，然后就算想造反也有心无力。
只不过领主们不会甘心过苦日子，他们会把所有的盘剥转嫁到领地上的百姓头上。
锦衣卫那边送来不少东倭的情报，百姓们确实过得越来越困苦
困境中的老鼠都会寻找出路，何况人。
最近西教在东倭非常流行，为什么？
就是困苦中需要精神安慰”
朱由校指了指郑芝龙和谢兴国。
“东倭属于明藩属国，朕身为明天子，怎么忍看到他们受苦呢。
只是藩属子民，朕不好直接去管治，只好另想办法。
你们可以帮帮那些苦难的东倭百姓，还有，把东倭心向西教的百姓们所遭受的困苦，告诉西夷人。
当然了，跟尼德兰人说没用，他们信新教，上帝只是保佑他们发财的财神爷。
要去告诉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他们才是上帝在人间最虔诚的绵羊。
让他们捐钱捐武器，还可以派出十字志愿者，去帮助东倭的那些西教教徒们，反抗幕府的暴政。
你们，可以利用通商便利，帮他们把武器和粮草，以及志愿者运送到东倭
西教好不好朕不管，但它可以成为在东倭掀起燎原大的苗！”
郑芝龙和谢兴国听得双目炯炯有神。
他们都有听说过，皇上是战略家。
正是在他的部署下，建奴短短三年就由盛转衰，困守辽东。
蒙古左翼在短短一年多内，就一一归顺大明。
朝鲜也被折腾的不浅，现在乐浪都司占了大同江以北地区，朝鲜君臣却陷在党争的旋涡里，不仅不敢出声驳斥，还要拼命地巴结大明。
因为大明现在成了蹴鞠场上的裁判。
断定你出局，你想参加党争的机会都没有！
现在皇上又把目光盯上了东倭，那一定有好戏看了。
“不要急着从关东、京都等东倭腹地下手，那是幕府实力最强，掌控最严密的地方。
从九州下手，那里天高皇帝远，而且当地的领主和属官又很容易被贿赂收买。
选几个临海的地点，扶植东倭西教，找南洋的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要钱要人要火器，看在上帝的份上，他们想必不会吝啬。
就算他们在当地的总督和商会不大愿意管这个事情，就把消息告诉那些到处乱窜的传教士。
告诉他们，东倭有三千万人，要是能让那里的人全部信奉西教，罗马教廷会封他们做圣徒的。“
东倭有三千万人吗？
郑芝龙瞪了谢兴国，死心眼子，皇上说有就有。你不说这么多人数，怎么去忽悠那些狂热的罗马教廷的传教士？
三千万信徒，确实能让这些传教士发疯的。
而这些传教士的影响力巨大，要是被他们写信回本土，告诉国王和教廷，有人对神圣的传教一点都不配合，葡萄牙和西班牙在南洋的总督和商会，谁也受不了。
朱由校继续说：“朕已经下诏，召集大明境内的西教传教土，要告诉他们，朕支持他们去东倭传教
同时也让徐公他们写信给相熟的传教土，相邀到京师来，告诉他们朕的决定。
朕是实用主义者，西教好不好，朕要看到效果。
效果在哪里，那就请他们去东倭传教，在那里把效果演示给朕看。
要是确实好，朕就考虑放开万历年间，神宗先帝颁布的传教禁令。
而且朕也会跟他们说，大明会全力支持他们在东倭传教，那是大明藩属国，德川幕府要是敢弹压西教，就是大逆不道，朕会派水师和军队，支持他们打回去！”
好嘛，郑芝龙和谢兴国算是见识皇上的手段高明了。
借着西教的由头，不仅要引发东倭内乱，削弱它的实力，还能加强与西班牙和葡萄牙的合作，至少招募造船工匠和操船教官，会容易很多。
最妙的还能把目前在大明境内四处乱窜的传教士，礼送出境。
目前大明海军实力不强，又需要跟西夷进行海外贸易，不宜撕破脸，于是用这一招最好。
朱由校指着两人说：“此事朕会下密诏给锦衣卫，指定给镇抚司东倭局执行。
叫他们抽调好手，充实该局实力；制定计划，安排船只，全力推。
郑芝龙，谢兴国，你们的任务就是全力配合。
郑芝龙，你负责连络东倭本土势力，打通渠道，运送物资和人员。
谢兴国，你负责连络南洋的西班牙和葡萄牙，传递消息，从他们那里募集钱财和人员”
郑芝龙和谢兴国拱手道：“臣遵旨！”
郑芝龙和谢兴国离开后，朱由校坐下来喝了两口温茶，刘良相上前禀告。
“皇上，康太妃薨了。”
朱由校只是鼻子哼了一声，不在意地说：“司礼监在京畿择一地，葬了。”
“遵旨。”
康太妃与人勾结，在宫内家宴上下毒之事，只是“内部通报”，没有大肆宣传。
“其馀人犯呢？”
“李万寿和赵南斗处剐刑，赵南星开棺材戳尸，赵清衡流配琼崖”
“恩，”朱由校很快把这事丢到脑后，想起另外的要事，“孝和太后和孝元太后迁葬庆陵的事，合陵了吗？”
“回禀皇上，钦天监算得黄道吉日，在十三天，可正式合陵了。”
“那就好，叫礼部派官员去主持。此事了，朕算是了却桩事。”
曹化淳在旁边小心地开口：“皇爷，臣子们有上疏，说皇爷的吉壤迟迟未定，恐有不妥。”
朱由校摆了摆手，“天寿山太挤了，朕不想去那里。
朕开创新明，陵地吉壤也要开个新的。
大伴，召集的那些地师们都齐了吗？”
“回禀皇上，合计二十一位地理师，都是名孚天下的大师。”
“分开找，不要怕远，只要在大明境内就行。就算暂时不在，朕叫大明水陆大军去打下来。”
曹化淳和刘良相对视一眼。
皇上，去不了那么远，考虑到后世子孙祭祀方便，新陵地吉壤不会太远的。
不过两人都丿在心里，没有出声。
朱由校闭着眼睛笑艺一会，突然睁开眼，“刘若愚！”
“奴婢在。”
“你记录一下。”
“遵旨。”
“乐浪都司改为安东都司，移驻平壤呈，任务为创建围困建奴的东线，随时待，从东路克复辽东。
经略海东、海西以及黑水一带
制置朝鲜，压制东倭
以孙传庭为安东局制置使，赵率教为制置副使兼都司都指挥使。
开平都司移驻高州呈（赤峰以东），任务为创建围困建奴的西线，随时待，从西路和北路克复辽东。
经略蒙古左翼，北至蒙特内哥罗，南至滦河，东至辽河，西至插汉脑儿湖和亨河一线，尽快完成对蒙古左翼各部的整编，对外喀尔喀蒙古部进行试探性接触
以卢象升为开平局制置使，曹文诏为制置副使兼都司都指挥使。
定襄都司移驻归化，经略蒙古右翼，西至居延海，东至插汉脑儿湖，尽快完成对蒙古右翼各部的整编：．
以洪承畴为制置使，麻承贵为制置副使兼都司都指挥使。
平辽局编制不变，袁可立正式迁为平辽局制置使，兼关宁局制置使
辽东和漠南局势暂时告一段落，我们要开始加强海军建设，，海军部和财政厅准备开会，商讨调高海军部每年的预算拨款。
还有工业厅，在继续建设秦皇岛造船厂的同时，尽快开始青岛造船厂，以及金州修船厂的建设
争取价明年，大明新式大小海船年造船量突破五万吨。“
刘若愚记录完后，抬头提醒。
“皇上，江南屡次上疏，请求在吴淞增开一家造新式海船的造船厂。”
“朕毫道，新式海船最大的用处，在江南，在东海，在南海。
只是这新式海船配上炮，有灭国毁呈之威，是国之重器。”
朱由校扫艺一眼几人，“最券在忙削藩除国的事，那你们说说，为何国朝历代先帝，明毫道河南等腹地的藩王，都快要亢不下艺，可就是不在南直隶、两浙建藩？”
这话岂是我们能回答的？
曹化淳代表众人答：“奴婢们愚钝，不知道。”
朱由校笑艺笑，“一样的道理啊。
等朕明年去艺南京和南直隶，实地看艺情况再定夺。”
“遵旨。”
“朕已经发艺明诏，明年清明时价孝陵祭拜太祖皇帝。各准备工作尽快完成。
编练好的新军和御营军尽快与边司轮换，然后按照指令南下萧忌熏还没价南京？”
“回禀皇上，昨接报，萧将军到了济宁。”
“他价艺南京，尽快主持南直隶的卫所整编．”
“报！”
有内直房的内侍在殿门外禀告。
“什么事？”
“西南局送来紧急军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