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呼喇拉住缰绳,听到周围人叫马嘶,举目一看,硝烟在不远处的芦苇荡腾起,枯叶碎枝被铅弹打得四处乱飞。
收回目光,巴呼喇看到自己这边,战马被火声吓得惊慌失措,士兵竭力拉住缰绳,安抚战马。
他们的胸口突然溅出一朵血花,身子一软,翻倒在地,
“放箭,放箭!”
巴呼喇大喊道。
“勇士们,对着藏在芦苇荡里的汉狗放箭!”
反应快的骑兵马上张弓搭箭,对着硝烟腾起的地方放箭。箭矢嗖嗖地破空飞去,偶尔能听到一两声明军的惨叫声。
明军有大约一百枝火,放了三轮,如炸雷一般的声逐渐消散。
到处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
海风使劲地吹过来,把硝烟吹散,把干枯的芦苇吹得哗哗乱响,就象千军万马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后金骑兵们张弓搭箭,紧张地看着周围。
呼!
某处突然响起一个声,嗖嗖,十几支箭就对着那里飞过去。
射完才发现,原来那里只是风大一些,吹的芦苇声音大些。
巴呼喇叫拔什库清点一下损伤。
“报,八旗兵死了十三个,伤了二十五个。汉军死了九个,伤了十五个。”
巴呼喇的心就象秤一样重,不停地往冰冷的海里沉。
火器的威力他是知道,被铅子打伤十有八九是活不了。
二十五个伤员,起码有二十个可以视做阵亡了。
“八旗兵怎么死了这么多?”
“南蛮子就是故意对着我们打的。”
八旗兵和汉军衣申不同,区别明显,很容易分别。
“该死的!回去后一定要被甲喇额真用鞭子抽死。
八旗兵都是宝贝,死一个上面都会心痛。现在一家伙死了三十多个,这得抽断多少根马鞭。
巴呼喇越想越气,策动坐骑,拿起马鞭对着近处的汉军一顿乱抽。
“你们这些狗奴才,刚才为什么不替主子们挡住铅子!”
一顿乱抽,把周围汉军抽得惨叫连连。
拔什库连忙劝住他:“额真,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我们要不要追?”
“追?怎么追?这里的芦苇一眼看不到头,往哪里追?”
拔什库说:“刚才前边的兵说,隐约听到有划桨的声音。卑职觉得,可能是南蛮子坐船沿着河汉走了。”
巴呼喇点点头:“有可能。”
突然间,远处的骑兵大喊道:“为什么这么热?”
众人顿时慌了,连忙举目四下张望,只觉得热气越来越近,从四面八方围过来,还伴有里啪啦和呼呼的声音。
巴呼喇心里生起不好的念头,调转马首,大喊:“走,快走!”
东虏兵带着死伤的同伴,牵着无主的马,在芦苇荡里刚走了不过半刻钟,猛地发现,周围全是火。
初冬天燥了好几个月,芦苇干得不能再干,点起大火时,连烟雾都没有多少,只看到红到透明膨胀的火焰,在空气中疯狂地飞舞。
鲁之甲坐在板上,看着远处的盖套芦苇荡,蔓延数十里燃起了熊熊大火。
同袍们!
替你们报仇了!
这五百建奴兵能在数十里的大火中逃出去,那真的是老天爷都不想让他死。
自己这边还有四百二十名官兵,各个都带伤,因为板小,为了尽快撤离盖套,稍微受伤的战马都被杀了,留在芦苇荡里。只带走了不到两百匹战马。
损失了五百多人,阵亡过半,但是能逃出生天,真是想不到。
鲁之甲躺在船板上,看着冲天大火,双耳似乎听到了东虏兵在火焰中惨叫的声音,心里稍微痛快了些。
他问旁边的操舟军官:“你们是秦皇岛海军的?”
“是的。接应你们的觉华岛水师在海面上转了一夜半天,说是迷路了,然后转回水寨去了。
我们这四艘海船是预备方案,按计划到娘娘庙这里来接应。
过来前我还在猜,不知道能不能接到你们。
运气不错,老远就看到你们的马蹄尘土”
看到鲁之甲身上衣甲破破烂烂,没有一处完好。黑乎乎的到处都是污渍,也不知道是血还是泥土。
操舟军官指着远处连成一条线的大火,“你们是第一把火,辽东很快就会如这般,生起燎原之火,把建奴东虏全部烧干净!”
鲁之甲点点头:“那我们也不算白来,兄弟们也不算白死。”
操舟军官拍了拍鲁之甲的肩膀,又开口:“兄弟,我们回家了。”
鲁之甲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哽咽道:“回家,我们回家了。”
李永芳站在馀烟袅袅,已经成为废墟的盖州城前,双手不停地抖动,心里在滴血。
老子的家当啊!
一夜之间全没了。
盖州城原本有兵马五千,李永芳自己带走两千精锐。
原本要跟着莽古尔泰北上驰援科尔沁,后来接到大明那边的奸细送来军情,
说明军对复州、金州有异动。
莽古尔泰调拨了五百八旗精骑,四千汉军,包括李永芳带走的两千精锐,以阿济格为主将,李永芳为副将,南下奔袭,又回来盖州。
只是李永芳万万没有想到,明军居然连自己的盖州城都没有放过。
盖州还有兵马三千,家卷一万五千,以及种地千活、为奴为仆的辽民男女老少近两万人,现在一个不见。
城北有一个一个大土包,树着一个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冥顽不化的汉奸葬于此。”
盖州此前归刘爱塔(刘兴祚)统辖,后来有人举报他私通南朝,弟弟和部将,以及部众数千人被杀,本人被送去沉阳软禁,盖、复州改由李永芳管辖。
李永芳坐镇盖州,利用这里靠海,与关宁辽西近的地理优势,一边与辽西、
山东地方势力走私,一边在走私做生意的同时大搞情报买卖,获得了明朝大量机要情报。
同时还通过走私船队,夹带奸细入辽西关宁和山东,收买官员,收集情报,
多次得到奴儿哈赤的嘉奖。
钱赚了,功名也挣到了,李永芳觉得这样的日子过得相当得舒爽。
现在这一切都被明军付之一炬,李永芳的心在滴血。
啊!
怒火中烧的李永芳拔出腰刀,对着路边被火烧烟熏得漆黑的木桩,疯狂地砍着。
嘣嘣!
连砍七八刀,终于把这根海碗粗的木桩砍倒。
“明军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李永芳咬牙切齿地问。
周围的副将参将不知道如何回答。
六月份开始,大明登州和关宁的水师,不断袭扰辽东各地。
开始还只是做做样子,随着袁可立述职回登莱,山东水师加大力度。接着又随着秦皇岛海军投入袭扰行列,力度越来越大。
三四千汉军或杀或俘,数万辽民被掳走,数十个村寨被毁,房屋、桥梁、仓舍、沟渠、道路能看到的设施和建筑,全被摧毁或烧毁,就象现在的盖州城。
盖州、复州等海边城池在李永芳的军令下,加强了警戒,日夜有侦骑在海边巡哨,看到海船靠近就会点黑烟示警,关闭城门,笼城坚守。
如此戒备森严,怎么还让明军偷了家!
李永芳一肚子邪火无处施放,只能叫人到处查找,看有没有线索。还派出骑兵,前往三十里外的海边码头。
阿济格在旁边笑得特别开心,然后摇着头,很可惜地说。
“李额附,这就是你的聚宝盆?居然被烧成了废墟,真是可惜啊!”
盖州在李永芳主持下,这几年成了辽东最大的走私港口。
大量后金急需的粮食、铁器、棉布、盐巴,还有贵族们喜欢的丝绸、美酒、
珠宝等物,很大一部分就是通过这里进行交易,流入到辽东沉阳、辽阳,流入到后金八旗贵族手里。
“这里被烧成这样,以后我喜欢的美酒,还能不能定期供给啊。”阿济格最关心的是他的美酒不能断。
李永芳压抑着心中的怒火,弯着腰,堆着谦卑的笑容,“十二阿哥放心,南朝就是一个四处漏风的篱笆,这里暂时废弃了,但是用不了多久,又会有南朝商人主动上门来做生意。
十二阿哥稍微忍耐一下,美酒很快就会有的。”
阿济格满意地点点头,还体贴地说:“听说额附在这里养了一房小妾,生了两个儿女,看样子全没了。
不过没关系,我跟大福晋说说,请她跟父汗说说,从这次俘获的蒙古女子中,选两个貌美丰腴的,赐给额附。”
李永芳连忙感恩戴德地答:“奴才谢主子。”
两位军校匆匆跑来,“额附大人,找到幸存的活口!”
李永芳眼晴一亮,跟阿济格拱手致歉,匆匆赶去。
他急切地想知道,他的盖州城是怎么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