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爌默然了十几息,迎着黄克的目光,说了一个词。
“制置司。”
黄克听到这个词,神情有些复杂。
“象云公,皇上新设的制置司,比东厂、西厂、内行厂,比正德年间两官厅都要厉害。在下看来,或许也就国朝初年的内阁可与之相比。”
韩一愣,他没有想到黄克赞对制置司的评价如此之高。
他在心里斟酌了一下,缓缓地说:“绍夫,老夫在蒲州时,邸报必读,后来出版刊行的《大明朝报》、《新闻报》,老夫也都有读过。
制置司权势熏天,有乱政之嫌啊。”
“没错。制置司看着象是皇上游戏之作,其实包含深意。
经济厅管着天津和淮东盐政,滦州煤铁局,京畿船舶局,京畿制造局,还有江宁、苏州、杭州织造局合并的江南织造局:”
“江南织造局?”
“对,堵胤锡主持的江南织造局,搬到松江上海镇,据说不仅涉及丝绸,还有棉纱织布。”
“这两样可是江南那些士绅们最赚钱的门路,江南织造局想插一腿,岂不是虎口夺食?
这堵胤锡什么来路,胆子这么大?他难道不知道那些江南士绅的厉害吗?”
黄克笑而不语。
韩看着他的神情,脑子转了几圈,突然明白了。
“魏忠贤!出镇南京的魏忠贤,在背后给他撑腰。此疗嚣张跋扈,心狠手辣,自持得皇上宠信:”
说到一半韩闭嘴不语,脸上露出极其复杂的神情。
懊悔、苦恼、惊惶:
“到现在老夫终于明白,我们都成了皇上的棋子。”
黄克叹了一口气,“我们也是最近才看明白。”
韩恨然道:“天启元年,齐、楚、浙党被挑拨内江,元气大伤,东林党卷土重来。
这些家伙最擅党同伐异,他们暗地里逐一把台山公(叶向高)、季晦公(刘一爆)和老夫排挤出内阁,还利用天启三年的京察大计,逼得齐楚浙等党不得不抱团对付他们。
东林党洋洋自得,却不想他们只是皇上的棋子之一,皇上才是笑到最后的人可笑东林党,白白为皇上做嫁衣。”
听完韩的感叹,黄克说:“象云公,现在魏忠贤出镇南京,皇上想对付的是谁,
我们心里有数。
制置司厉害之处不止如此它此前有军事厅,天启六年上元节开衙后,皇上正式把它升格为制军院,专司三大局、京营、边军、海军水师的军务戎政。
兵部的兵权被夺一空”
“这么大的事,你们怎么就不阻拦呢?”
“象云公,怎么阻拦?”黄克苦笑着双手一摊。
“按照国朝祖制,兵权归五军都督府,它是怎么转到兵部,我们心里有数。现在皇上以东北平辽、西南平叛、西北定边、沿海备倭的借口,要把它转到制军院,我们怎么阻拦?
说有违祖制吗?
且两大案让朝堂为之一肃。
象云公,去年腊月西市口那场景你幸好没有看到啊!
皇上不仅御批要杀完清除干净好过年,还下诏要在京从七品以上官员悉数去观刑。
整整杀了七天,光第一天薛三省、李宗延、高第这三个弑君谋逆首犯被凌迟处死的惨状,当时就吓晕了十几位官员。
第二天崔景宗等卖国通贼首犯二十九人,在同一地方被凌迟处死:
七天观刑后就有数十位官员提交辞呈::
那样的情景下,象云公,不瞒你说,我们那时的脑子里只有遵旨二字,完全不敢有多的想法。
稍一多想,西市口的惨状就会闪进脑海里:”
看看黄克赞惊悍不安的神情,韩愣住了。
观刑?
凌迟处死,腰斩,夷三族,满门抄斩足足杀了七天,从七品在京官员也整整看了七天。
这谁受得了啊!
韩有些明白今天的御前议事会为什么开得这么和谐,也理解当初众臣们没有出声阻拦皇上设制军院的事。
那时的众臣,吓走的魂还没有收回来。
他沉吟一会说:“绍夫,越是如此,我们越要想法跟制置司抢人。”
黄克反问一句:“抢人?”
“京察大计最终的目的是什么?补缺职!
两大案后,六部诸寺各衙门里缺职甚多,我们用这些缺职诱使制置司里的官吏。
老夫考察过,制置司有不少公事承办员,还有不少八九品小官,有的是从南北两京的国子监监生中招录的,有的是从各地举人中招录的,还有的是从京城各衙门末入流和八九品小吏里选拔的
种种不一,都是以前不得志,求正途而不得之人,只能转而求其次,投奔制置司,谋个一官半职。”
听到这里,黄克赞听懂了韩的想法。
“象云公想用六部诸寺各衙门正途官员的缺额,去诱使制置司的办事官吏们离职,转投过来。”
“对!”韩右手狠狠一挥,不想却砸在轿壁上,发出恍当一声。
前面轿夫头连忙问:“老爷,有什么吩咐?”
韩揉着右手,忍着痛,“没事,继续走,去大明门兵部衙门。”
“是老爷。”
韩转过头来对黄克赞说:“皇上在制置司确实笼络了一批大才,他们未来必定飞黄腾达。
可他们毕竟只是少数,制置司大部分官吏都是普通人,他们想得更多的是自己能不能过上安稳日子,头上的官帽子能戴多久。
在他们看来,制置司是皇上兴致所至开设的临时有司,谁知道皇上什么兴致没了,这制置司说没就没了,到那时自己怎么办?
一家老小怎么活?”
黄克赞许道:“象云公所言极是。
六部诸寺不管如何,都是朝廷经制的衙门,从太祖开国时就有了,与国一体。
一个是朝不保夕、随时可能没了的临时衙门,说不清道不明的临时差遣;一个是可以依靠一辈子的经制衙门,堂堂正正的正途官职。
制置司的那些官吏们,自然会知道如何选择。”
韩授着胡须,自得地说:“制置司大才云集又如何?千头万绪的政务琐事,还得靠下面的背吏末官们去办。
他们数百上千,是一个衙门官署正常运作的根基。没有他们,制置司有再多大才,也只是个空架子。”
黄克眼晴里闪铄着崇敬,“象云公老成谋国,深谱政事,一眼就看到了要害。
到了兵部,某有一坛好茶,还是好友从浙南叫人捎来的,上品的白茶,借花献佛,献给象云公。”
“哈哈,老夫要是没说明白,怕是喝不到这坛上好的白茶了。”
御前议事会“公推”完第五位阁老和左都御史后,朱由校又召开制置司财政厅的财政扩大会议。
除了财政厅、经济厅的毕自严和杨嗣昌外,组织局、文化局、秘书局以及万金油组织锦衣卫,负责人朱大典、凌蒙初、何腾蛟和郭明振都有列席。
外围还坐着两位脸生之人。
“今日的议题是如何创建全明统一的税政机构和高效的征税机制。”朱由校直奔主题,转头对毕自严道,“毕先生,你给大家说说详情。”
“遵旨。
诸位,皇上与户部李尚书说好,户部今后只管料理田赋之事,课税之事交由制置司财政厅处置。
财政厅奉皇上旨意,成立了税政总局,专事课税一事。
皇上在此前财政扩大会议上说过,课税,首先一点要确认税源,也就是收谁的税。确定税源后,才好以什么名目收税,这叫税种。
制置司按照皇上的旨意,成立了税则条例局,专司此事,而征税的原则是以物征税、
获利纳税。
几经讨论,目前确定两大类税种,一是关税,即进出口税,包含陆地与蒙古、乌斯藏、西域等地的榨场、马茶市交易,以及海上贸易。
二是增值税,也就货品经过生产、流通,在交易后获得利润需要缴纳的税。
如一匹棉布被棉布厂织造出来,出厂时的售价肯定比棉纱、人工、机器磨损等成本支出要高得多,有盈利,需要缴纳一次增值税。
商家从棉布厂进到这匹布,从松江运到西安,途中没有任何交易,不需要纳税。到了西安出售给百姓或者小商贩,售价肯定比进价要贵,有盈利,至此需要再缴纳一次增值税。”
众人被毕自严的一番话绕得晕头转向。
毕自严还要往细里解释,朱由校挥挥手阻止。
“毕先生,还是算了。他们已经听糊涂了,再说下去,更糊涂。”
毕自严哈哈一笑:“当初皇上讲解给臣和财政厅一干官员听时,臣等也是懵了好一会,才慢慢明白过来。
不过等领悟过来后才发现,皇上这个增值税,真是玄妙无比,确确实实把以物征税、
获利纳税两个原则落在实处。
好了,我不多说了。
直接宣布,国朝新税政第一条就是撤除各地所有的钞关,包括运河、长江等水路钞关,以及州县设置的城门、桥梁、渡口等征税关卡:
谁还设置保留,视为私自收税,以谋逆罪论处”
收税是朝廷才有的特权,你敢行使,是不是自立朝廷?
听到撤除这一条,众人从晕头转向变成了目定口呆。
钞关和州县税卡全部撤除?
课税不是要向各地派出税监,监督各钞关税卡征税吗?
为了确保能收到更多的税,不是要在水陆要道上增加更多的钞关税卡,布下天罗地网,让通税者无处可逃吗?
怎么不派税监,不增开钞关税卡,反而还要全部撤除?
是不是说错了?
毕自严看到众人的反应,笑得意味深长。
“皇上,还是请你给大家亲自解释一番,让大家明白你高瞻远瞩、超世绝俗的经纶济世之策,立国安邦之谋。”
啊,撤除钞关税卡的主意是皇上钦定的?
不仅如此,大家都敬佩的理财大才毕自严毕先生居然对皇上的这一举措,评价这么高2
真是匪夷所思。
众人不由地坐直身子,目光聚集在朱由校身上,等待着他的解惑讲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