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阁,阁老兼礼部尚书魏广微走出自己的值房,在空地上站了一会,翘首倾听了一会远处隐约传来的欢呼声和鞭炮声,笑了笑,转身继续走,进到次辅顾秉谦的值房里。
“次辅,听到了吗?”
魏广微进门就问道。
顾秉谦点点头:“听到了。
京师五城军民百姓们在欢呼,在放鞭炮,庆祝开平大捷。
也好,十几年了,边关传来的都是吃败仗的消息,总算有两回打胜仗的消息,是得好好庆祝一番。”
魏广微在旁边的座椅上坐下,“顾公,这两场大捷下来,皇上的声望如日中天。”
顾秉谦看了魏广微一眼,淡淡地说:“打胜仗是一回事,如何打胜仗又是另一回事。
万历年间,我朝不是也有三大征的大捷吗?
可神宗先帝还不是在国本之争中,进退两难?”
“顾公说得对。
这两次大捷,都是皇上力排众议,执意发动的。从钱粮到调兵,从运筹到布阵,都是皇上带着制置司一手包办,跟内阁六部没有任何瓜葛。
关键”
魏广微身子往前一探,“关键是两次大捷中间,还出了弑君谋逆和叛国通敌两起大案:”
顾秉谦笑得风高云淡,但没有就这个话题再说下去,而是问起另外的事。
“魏阁老,你怎么有空跑老夫这里来了?”
“扎鲁特部的敖顶,翁吉剌特部的宰赛,巴林部的囊努克,皇上的旨意,册封伯爵位,重新拟定封号,准备敕封仪式。
此事该我们礼部负责,在下就是为这件事来的。”
“区区封号之事,对于魏阁老来说,手到擒来。至于救封仪式,礼部常年操办,多的是现成例子,照着抄就好了。”
“顾公,你还是没听懂在下的话。
封号简单,提笔一挥的事,可如何让皇上满意,老夫就有些犯难了。”
“如何犯难了?”
“顾公,老夫不知道是按外戚取封号呢,还是按勋贵取,又或者按此前的外藩取?
广“外戚?老魏,你收到什么风?”
“开平都司录事局有行文过来,说三人有带着自己的女儿、妹妹或侄女进京。”
顾秉谦吸了一口凉气,“这三人倒是挺机灵的,抱大腿抱得十分干脆坚决啊。”
魏广微继续说:“后宫纳蒙古嫔妃,似乎不合祖制,老夫怕被某些愣头青上疏弹劾。”
顾秉谦冷笑几声,“荒谬!太祖皇帝后宫难道没有蒙古嫔妃吗?
成祖皇帝后宫里难道也没有吗?不仅有,还有朝鲜等藩属国的!
祖制祖制,他们知道什么叫祖制!”
魏广微呵呵一笑:“顾公说得对!
当今皇上英姿卓绝,雄心壮志,功绩当媲美二祖,自然可援二祖祖制。”
顾秉谦目光闪铄,盯着魏广微,“老魏,你实话实说,今日来,到底为了何事?”
魏广微见话都说到这份上,也不再藏着。
“顾公,老夫有几位门生故吏在江南做官,在给老夫的书信里提到了一些事。”
“江南?”顾秉谦脸色变幻不定,幽幽叹了一口气,“又是江南。”
“是啊,江南天宝物华,地杰人灵啊,就是离京师太远了。”
顾秉谦看着魏广微笑了,“说得对,他们离京师太远了,听不到这满城的欢呼声,听不到这振耳的鞭炮声,更听不到开平关宁数十万将士们三呼万岁的声音。”
魏广微也笑了。
两只老狐狸对视笑过后,顾秉谦文问。
“老魏,你的门生故吏,听到什么风声?”
“上海市舶局。”
顾秉谦嘴角满是讥笑,“老夫就知道。这些人被国朝优待得太过了,坐拥良田无数,却田赋逃通累累。
把持丝绸茶叶瓷器等生意,却不想缴一文钱的税。
他们意欲对课税局如何?”
“有人在江南各地煽风点火,说市舶局就是皇上派下的税监,直隶南京镇守太监府,总头目就是罄竹难书的魏忠贤。
现在收出海的税,等收顺了就要成立课税局,收平民百姓的税以后谁上街卖筐菜,卖担柴,都要抽三分之一的税::”
“怎么?他们准备又一出老戏码,煽动贩夫走卒,市井小民去冲击税监衙门,暴打驱逐税吏?”
“对,他们戏本都写好了,按部就班地上演着。”
“上海市舶局和天津市舶局,都直属制置司财政厅税政总局,他们不知道?还直隶南京镇守太监府!呵呵,他们可真敢编。”
“指鹿为马,颠倒黑白,不是他们的拿手好戏吗?反正在他们眼里,他们自负天理,做什么事都是替天行道,好象他们就是天一般。
除此之外,还有一事”
“还有什么事?”
“堵胤锡并三织造局为江南织造局,在松江上海建棉纺厂一事,你知道吗?”
“知道。老夫还知道,他的这个棉纺厂规模不小,有织机、纺纱机数千台,雇工近万。好象等到今年棉花丰收就正式开工”
“有人暗中策划,纠集地方地痞无赖,准备冲击江南织造局,目标就是堵胤锡耗费心血创建的上海第一棉纺厂。”
“数百人涌入棉厂,悉数打砸抢夺,狼借一片后后地方官府来个法不责众?”
“对,就是这个戏本。”
顾秉谦抒着胡须,慢慢地思考着。
“苏州出丝绸,松江出棉布,江南织造局建上海棉纺厂,松江士绅商贾首当其冲,苏州缙绅世家担心下一步就是丝绸,两地会暗中勾连,同仇敌气。”
“顾公,断人财路,尤如掘人祖坟。”
顾秉谦继续说:“魏忠贤在南京,正在协助朝廷专案组彻查天启四年南闹舞弊案。此案非同小可,一旦查实,南直隶数万秀才童生会义愤填膺,群情激愤。朝廷再顺势而为,江南士林恐怕在劫难逃。
这个当口,有人筹划着名要对上海市舶局和棉纺厂下手,用意不得不让深思。”
“围魏救赵?”
顾秉谦冷笑两声,“老夫更觉得是孤注一掷。”
“如果是孤注一掷,那高景逸就太心急了。”
“高攀龙?”顾秉谦惊讶地看着魏广微,“老魏,你这几个门生故吏好生了得,老夫这个昆山人都没收到一点风,你这个北直隶的老,却象是长了一对顺风耳,什么都知道了。”
“顾公,正因为你原籍昆山,那些人才千方百计地避着你。反倒老夫原籍北直隶,千山万水,
跟他们不搭界。
所以老夫的那几个不成器的门生故吏,才能知道些消息。”
不成器?
我看是要成精了!
这等大事高攀龙肯定不会敲锣打鼓地张罗,肯定是暗地里召集心腹,精心策划,小心行事。
你的门生故吏能探知到,多半是接到你这位恩师的暗中指使,有了些手段,接近高攀龙一党,
顾秉谦看着笑得很得意的魏广微,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个老魏,笑得很猥琐啊!
总觉得他的笑容里充满了对老夫的讥讽,幸灾乐祸四个字都快要贴在他的脑门上。
出了什么事?
顾秉谦脑子飞速地转动着,突然脸色一变。
“高景逸有找到老夫的子侄,鼓惑生事?”
“顾公,你家老二三言两语就被鼓惑,现在是一员干将,立志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他在众同党面前信誓旦旦,来日冲击上海市舶局时,他要冲在最前面,还扬言要一把火烧了整个市舶局!”
“高攀龙,我入你八辈祖宗!你居然敢构陷我,要拖我下水!”顾秉谦猛地站起来,满脸通红,破口大骂。
顾秉谦在空地上转来转去,就象热锅上的蚂蚁。
一边转还一边问。
“老魏,他们开始动手吗?”
“这个我真不知道,可能是这几天,也可能还要段时间。”
“你说,这事皇上知道吗?”
“应该知道了。皇上特意把魏忠贤和刘国华派去南京,江南的事,皇上肯定放在心上。”
顾秉谦愣得定在那里,脸色更白,随即转得更快。
“皇上知道了,那可如何是好!
逆子!孽障啊!
老夫跟东林党人斗了半辈子心眼,结果一世英名被这个畜生给败坏了!”
魏广微看到顾秉谦转了二三十个圈,觉得时机差不多,开口道:“顾公,稍安勿躁。”
顾秉谦白了他一眼,“老魏,你这时就不要说风凉话了,你说,我怎么安得下来!
你我都知道,江南织造局和上海第一棉纺厂在皇上心里占据多么重要的位置。
冲击棉厂,打砸抢夺,大肆破坏,皇上知道了,能不大怒吗?
我家那个逆子掺和其中,老夫能全身而退吗?”
顾秉谦急得脸色发白,让魏广微看着觉得好笑又同情。
现在的天启皇帝,可不是以前的天启皇帝,手段狠辣可媲美太祖和成祖皇帝了。
你敢逆他龙鳞,他真会杀你一家。
“顾公,你是当局者迷,真要是让高攀龙这些人打砸了棉纺厂,那魏忠贤、刘国华,还有锦衣卫的梁之挺,都不百去了江南。
他们可不是木头人。”
顾秉谦听到这话,马上停住了脚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慢慢在座椅上坐下。
“老魏,你说的没错。
光魏忠贤和刘国华这两个头顶长角的家伙,就不会坐视此事发生。否则的话,皇上第一个就会治他们俩的罪。
不行,老夫还是觉得不妥当
不管如何,老夫马上写封急信,八百里加急寄到南京,请魏督公帮忙,就以老夫的二子顾台砥涉嫌天启四年南闹舞弊案为由,先把这个孽畜抓起来,关在大牢里,先关一段时间,等风平浪静再说!
然后老夫再写一封题本,向皇上请罪,说老夫教子无方,纵使逆子被人唆使鼓惑”
魏广微淡淡一笑,心里佩服顾秉谦的当机立断,
他探出身又说道:“顾公,高景逸不知天威,意欲负隅顽抗,皇上的脾性你我都知道的。原本只有三分火,知道高景逸这些腌赞手段后,皇上恐怕会有七分火。
这场弥天大火,可能会烧死很多人,你我要早做决断。”
顾秉谦沉吟一会,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老魏你说的对。
两场大捷,辽东和辽西形势转缓,外患压力骤减。皇上也有更多的精力和时间来处置内忧。”
“顾公,谁是内忧,你我心里有数。
顾公诸多亲朋好友,都在江南。老夫也有些门生故吏在那边,多少会沾惹上关系。
我已经早早去信,再三警告他们了。”
顾秉谦长叹一口气,“老夫也早就去信警告过他们。只是风云激荡,变化难测,各有各的心思,该劝的我们好生劝过。
他们不听,我们也无可奈何,且由他们去吧,任由他们接受时代浪潮的洗礼!”
魏广微笑了,“顾公,你这内阁学习班还真是没白上。皇上的新词用得真是妙啊!”
此时西苑紫光阁,朱由校接到一封急报,看完后脸色大变,把急报狠狠地摔在桌面上。
“欺人太甚!
真当朕是念佛吃斋的!”
刘若愚等内侍吓得浑身一颤,连忙低头垂手,大气不敢出。
“去年冬月西市口,剐的腰斩的砍头的,没有被这些人看到,白剐了,白斩了!
这些人还真是要钱不要命了!
好,朕就让他们求仁得仁,求锤得锤!
刘若愚,去把真长先生、郭明振和凌先生请回来。等会,还有王之案,现在大家叫他王判官阎王,把他也叫来。”
“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