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光前、孙居相更加惶然:“赵公,谁死了?
你说到底谁死了?”
赵南星坐在地上,捶胸顿足,鼻涕眼泪齐流,哭得死去活来。
张孙二人不敢追问,只好上前抢过那份急信,凑在一起自己看起来。
看着看着,两人不由浑身颤斗,额头滴汗,
一下子弄死了这么多江南缙绅世家,还是一家满门的死太踏马吓人了!
“好狠毒的手段啊,这是把江南士林斩草除根啊”
“谁下的黑手?南京镇守太监魏忠贤?”
“肯定是他!只有这等阴狠奸诈的阉人,才想得出这样的毒计来!”
“不!”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张光前、孙居相转头一看,赵南星满脸泪痕,双目赤红,喷着熊熊如火焰的仇恨。
“魏忠贤力有不逮,他虽然阴狠毒辣,但没有这份心计,也没有这份耐心,幕后黑手是刘国华。”
“刘国华?谁啊?”
“就是改头换面的汪文言!忘恩负义的汪文言!”赵南星咬牙切齿地说。
张光前、孙居相对视一眼。
汪文言可不算忘恩负义。
人家在天启元年,帮东林党逆势翻盘,立下多大的功劳!
可东林党回报他什么?
因为不是举人进士正途出身,随便打发了一个中书舍人闲职。
天启五年,魏忠贤为了打击东林党,抓住了汪文言,严刑拷打,要他攀咬杨涟、左光斗,以及高攀龙、赵南星等东林党人。
汪文言几乎被活活打死,就是一个字不肯说。
那时东林党上下想方设法解救杨涟、左光斗等人,对汪文言却不闻不问,不顾死活
在赵南星等东林党大佬眼里,汪文言就是一枚棋子,随时可以抛弃。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皇上注意到他,一番笼络后,改名换姓,成了皇上夹袋里的红人,还悄悄潜到南京,主持对江南士林的致命一击。
“初夏,朝廷以清查天启四年南闱舞弊案,大兴冤狱那些名士大儒,各个饱读经义,名孚海内,不拘一格举荐人才,原本是为朝廷抢才的好事,结果在奸侯眼里,成了营私舞弊之举。
那些年轻才俊,都是江南士林再三选出的人杰,富学五车,哪里需要作弊:”
张光前和孙居相默然不做声。
两人是山西人,与赵南星关系很好。
天启四年,赵南星与魏忠贤斗法失利,被削职贬斥回原籍。后来汪文言、左光斗等案涉及到他,被朝廷下旨叫保定抚按勘查。
保定巡抚郭尚友,巡按马逢皋是赵南星的政敌,当堂将其羞辱一番后,判定发配代州成所。
赵南星到了代州,张光前和孙居相对其多加照拂
天启五年五月,朱由校落水苏醒后,开始拨乱反正,赵南星就被放回高邑原籍这些日子,
张光前和孙居相联袂前来做客,讨论朝局动向,想不到遇到这件事。
两人跟赵南星交好,但是对江南士林那些人却没有什么好感。
太霸道了。
总是认为他们江南士林是天下老子第一,官要做清贵的官,差事要又闲又肥,
科试更不用说了,天天在朝野抱怨,说会试必须给北方省份举人留出一定的进士名额,是陈例积弊,年年呼吁要公平竞争,在科试上各凭本事
还抱怨江南养活了京师文武百官和九边数十万边军,大明两京十三省的重任全在江南士林的肩上扛着:
江南士林付出了那么多,收益却微薄按照他们的说法,内阁首辅必须是江南的,阁老和六部尚书至少三分之二必须是江南的:
张光前和孙居相嘴之以鼻。
江南的粮赋是你们士林出的吗?还不是百万黎民百姓们出的?
你们这些江南士林,谁还不知道,隐匿人口田地,通逃赋税,占据着大明最富庶肥沃的土地,
还把持着丝绸棉布等暴利商贸,却缴纳着跟陕西、山西、北直隶等士林一样多的赋税:
反倒有理了!
太贪了!
张光前和孙居相对密信里提到的江南士林的遭遇,心里拍掌叫好,忍不住幸灾乐祸:
只不过他们担心的是唇亡齿寒,江南士林今年遭殃了,明年会不会轮到山西士林。
大家屁股底下也是一摊屎
赵南星在继续痛诉着。
“高景逸,张世调(张)、文湛持(文震孟)、陈明卿(陈仁锡)、周景文(周顺昌)、缪当时(缪昌期)、夏嘉遇、程国祥、陈于廷、饶伸、吴尔成
哪位不是天下名士,海内大儒,当世俊杰,结果去年冬天弑君谋逆、叛国通敌两大案,今年夏天天启四年南闱舞弊案,现在又冒出个佃户奴仆反压迫暴动案:
悉数身陨,无一幸免。”
赵南星突然唱了起来,正是大明各地流行的昆曲名戏《南柯梦》的一句。
“人间君臣眷属,蚁何殊”
声音悲凉,痛彻入骨!
唱着唱着,赵南星脸上又满是泪水
“天地同悲,日月晦暗。
刘国华这厮,甘为鹰犬,连设毒计,屡行大案,直指正道人士江南士林现在遭此毒手,何其不幸!”
赵南星说着说着,又忍不住大哭起来。
张光前和孙居相看着他,心中感慨万千,
天启三年十月,赵南星替代张问达为吏部尚书。
有他的主持和翰旋,东林党势力又复昌盛。
先是纵横阖,举荐高攀龙出任都察院左都御史,杨涟为左副都御史,左光斗为左都御史,
主持都察院,执掌法令。
李腾芳、陈于廷先后出任吏部左侍郎,辅助铨政文选。
魏大中、袁化中主管科道。
郑三俊、李邦华、饶伸、王之案等人以及孙居相出任六部侍郎,执政部务。
邹维琏、夏嘉遇、程国祥、刘廷谏和张光前出任监察御史:
当时国朝承平日久,吏治日渐败坏,遍地贪污贿赂。
官员们千方百计奔走于升迁之道,贿赂公行,而言官尤为横行。
每逢文选郎外出,就在半道上将他拦住,或替自己,或替别人求官,得不到满足就以言官身份上疏诽谤弹劾他。
赵南星一上任之初信誓旦旦宣称他最憎恨这种现象,要锐意改革吏治。
结果到后来还是任人唯亲,党同伐异,稍不从他者,都被打压贬斥,就连同为东林党人也是如此。
孙居相、张光前等亲近盟友好生相劝,要海纳百川,联手正道之土,赵南星就是不听,我行我素。
结果不仅齐楚浙党残馀投奔魏忠贤门下,就连不少不得志的东林党人也改投魏党门下。
魏忠贤纠集了这些人,对赵南星、高攀龙发起反击,到天启四年年底就把他俩扳倒
东林党人嘴里的众正盈朝不过一年就烟消云散,
原本这些人被逐出朝堂后,或被发配,或被下狱,或被削籍人人徨恐不安。
不想天启六年五月,皇上突然转了性子,赐死魏党骨干王体干、许显纯等人,释放杨涟、左光斗等人,就连赵南星也被从代州奉旨放还回原籍:
以为风向大转,天下太平,不想实际上暗地里的争斗越演越烈。
皇上置制置司,兴新政,揽钱财,收兵权:
江南士林为首的东林党连络朝野上下同人志土,奋起反抗:
结果去年冬天谋逆叛国两大案一兴,局势直转而下,
今年皇上直接把火烧到江南,把刀架到江南士林们的脖子上。
只是大家都没有想到,皇上的手段居然这么狼有名有姓、有点影响力的江南世家几乎被灭绝了难怪赵南星如此痛惜。
张孙两人也胆战心惊。
渐渐的,赵南星的眼睛从悲伤变得坚毅,从暗晦变得有光。
“倒行逆施,残害忠良!
天日昭昭之下,黑暗重重,伸手不见五指!
以后老夫出门,大白天也要打着灯笼!”
赵南星愤然地说。
白天打灯笼,这是在讽刺天启朝的世道太黑暗了,暗无天日!
张光前和孙居相劝道:“赵公,请不要意气用事。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
赵南星慢慢平复了心情:“两位说得没错。
天启五年后,针对正道的毒计是一环扣着一环这次三记杀招重创了江南士林,那些奸侯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会是哪里?
浙闽?
中原?
还是山西?
张贤弟,孙贤弟,你们二位赶紧回山西,向山西士林通报此事,告诉大家,危急之际,当要同仇敌气”
商议了半个时辰,张光前和孙居相匆匆告辞离去。
相送到侧门的赵南星看着两人的背影,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
他的弟弟赵南斗、儿子赵清衡上前。
“会书房说。”
回到书房,赵南星坐下,赵南斗和赵清衡在左右分坐下。
“南边来的密信,你们看了吗?”
“兄长,愚弟看了。
刘国华好狠毒的手段。”
“刘国华只是走狗,真正的幕后主使者不是他,是皇上!”
“皇上!”
赵南斗和赵清衡对视一眼,看到了对方的惊恐。
“皇上的心迹已经明白无误。
他要开创一个新的大明,而我等正道之士就是他最大的阻碍!
赵南星目光凌厉,咬牙切齿!
“昏君!
夏桀商纣、胡亥隋炀一样的昏君!
不,是如赢政、刘子业一般的暴君!”
赵南斗喉结不停地抖动,嘶哑的声音颤斗着劝道。
“兄长,慎言啊!”
“慎言?”赵南星狠狠地看了他一眼,“事到如今,你们还看不到吗?
天启小儿而今所作所为,与赢政的暴虐不仁,焚书坑儒有何异?
为了自己的宏图霸业,一己之欲,不惜拉着大明冲向深渊!
这样自私自利、祸国殃民的昏君,暴君,不该骂吗?
天启小儿必定会在青史留下如桀纣隋炀一样的骂名!再这样折腾下去,大明必定要亡,届时老夫看他如何去见大明历代先帝!“
赵清衡努力按住自己惊恐的心情,让身体不再颤斗,轻轻地问。
“父亲,接下来该怎么办?”
赵南星狠狠地盯着屋顶,眼睛里全是决绝,
“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为了救大明和天下苍生于倾复之际,我们只能豁出去了!”
赵南斗声音变得细尖,却努力压着嗓门:“兄长,我们要动那一步棋了?
兄长,你可要想好了,这可是弑君谋逆大罪,去年冬天京师西市口
赵南星看了他一眼,长叹一口其,眼晴里全是悲壮。
“而今时局败坏到这个地步,再不想法子,大明亡矣!
天下苍生何辜?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赵南星转头盯着赵清衡:“大郎,你马上乔装打扮,悄悄潜入京师,如此这般
现在大明危在旦夕,只能靠我们奋力一搏!”
赵清衡咽了咽口水,强作镇定拱手答:“儿子遵命!”
此时,朱由校正在西苑大光明殿设宴,款待远道而来的贵宾,对这一切浑然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