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谦益匆匆走进轿厅,拱手对下轿的一人道:“犹龙兄,好久不见。”
一身便服,外套一件厚棉长袍的冯梦龙,如同一位乡镇教书先生。他神采奕奕,双目精光,笑着拱手回礼。
“受之老弟,看你风采依旧,避居山林,悠然自得啊。”
说罢转头对钱谦益旁边的周延儒拱手道:“周状元果真也在,我们来的早,不如来得巧。”
“子犹先生好,周某也想不到在这里能遇到你。”
这时,刘国华从后面的轿子里下来,拱着手对钱谦益说:“不速之客,不请自来,牧斋先生,叻扰了。
抱斋先生,有幸在这里相见,荣幸荣幸。”
钱谦益和周延儒的笑很不自然,冯梦龙来,他俩都能接受。
冯梦龙跟钱谦益是好友,冯梦龙这一年多在江南活动,来拜访过两次,也得到钱谦益一些暗中支持。
但是刘国华,以前的汪文言跟着一起来拜访,这让两人有些接受不了。
以前的汪文言,东林党暗地里最锋利的一把刀,只是天启五年,东林党人自己把这把刀给舍弃了。
现在成了刘国华,跟黄尊素成了皇上一明一暗的两把刀。这把暗地里的刀,来到江南一年多,血流成河。
钱谦益和周延儒知道内情,见这位活阎王突然登门拜访,心里打颤啊!
“永昌先生安好。”
两人不敢多说,只是客套一句,把冯梦龙和刘国华接入花厅里坐下。
“犹龙兄、永昌先生登门造访,可是有要事?”
上茶寒嘘几句后,钱谦益直奔主题。
他笑盈盈地看着冯梦龙,眼角却警向刘国华。
刘国华拿起茶杯,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喝茶,似乎没有听到其他人说话声,一脸的置身事外,悠然自得。
冯梦龙跟钱谦益相交数十年,轻松地说:“这个钱受之,路过你府上,天寒地冻的来讨杯热茶喝,不行啊。”
“怎么不行!你们二位前来,钱某扫榻倒履相迎。”
你来我双手双脚赞同,可是你把刘阎王也带来,这是何意啊!
冯梦龙似乎看透了钱谦益眼中的言不由衷,说起来意。
“我与永昌刚从上海回来。
今年江北棉花大丰收,松江的棉花也丰产,上海第一棉纺厂原料充足,开足马力,寒冬之际,却是热火朝天,第一批棉布已经出产,品质上等:
预计第一个月可出产棉布五十万匹。到明年开春,出产稳定,可月产棉布七十五万匹。
不得不说,滦州出产的纺织机、织布机等机器,确实好用:
堵牧子说,明年江南织造局的任务之一是第一棉纺厂扩产,把产能从每月七十五万匹提升到一百万匹之二就是修建印染厂,第一棉纺厂的棉布,在那里印染成各色。其中京师那边研制出花布印染术,说是从初成的彩色套印术得到启发:”
冯梦龙絮絮叨叨,钱谦益和周延儒这两位天下名士,都耐心地听着。
“之三就是筹建第二棉纺厂和第一丝织厂”
冯梦龙突然停下,象是口渴了,端起旁边的茶杯,小口地喝了起来。
刘国华放下茶杯,接着话头说起来。
他突然开口,让钱谦益和周延儒吃了一惊,不由自主地转过头来。
“第二棉纺厂和第一丝织厂,堵牧子的意思是江南织造局主持修建,一并管理,不过要公开招募股份也就是江南各行各业,皆可购买这两个厂子的股份,新银币一圆一股,届时每半年按股份分红”
钱谦益和周延儒对视一眼,心底不约而同地生起一个词:“安抚!”
从天启五年,魏阉南下扬州,兴起两淮盐政案后,江南士林就大祸连连,几起大案柱石股肱被摧毁殆尽,元气大伤。
现在听刘国华的话,皇上是要安抚江南。
狠狠抽一鞭子,再给颗甜枣,大家都知道的使俩。
不过两人心里暗暗欣喜,皇上安抚江南,是不是意味着他老人家对江南的治理方略,开始改变,以虎狼之策,变为优抚之计?
周贤弟,我们总算熬过去了,苟且活命啊!
我想哭!
钱兄,我也想哭。
我们真是太不容易了!
刘国华似乎看穿了钱周两人的心思,继续说:“牧斋先生,拖斋先生,你们两位与犹龙先生,与恺阳公关系匪浅,也是聪明人,识时务,明天机。
而今是皇上以大手段、大毅力,兴利除弊、拨乱反正的时期。风起云涌,大浪淘沙。
现在风浪初定,两位应该挺身而出,顺天应时
古言有云,行胜于言。两位是江南文华领袖,值此江南革故鼎新之际,更应行楷模之举,自然会时通运泰,前途无量。”
钱谦益马上说:“我明天就去上海,找堵牧子,第二棉纺厂和第一丝织厂的股份,每厂各买五千股。”
周延儒不甘示弱,接着说:“我与受之一同前去上海找堵牧子,两个厂子的股份,我也各买五千股。”
刘国华点点头,“两位先生深明大义。”
接着转到另外一个话题。
“景逸公在嘉定安桥镇徐府,被暴乱的佃户奴仆无辜杀害,还有其他诸多士林贤达也惨遭不幸,真是令人痛惜。
皇上闻报,也是极为震怒,斥责我等,说江南先是有地痞流氓冲击厂子,打砸抢掠,甚至还冲击了上海市舶局,江南织造局等官署衙门:
接着又有暴民兴乱,茶毒地方下诏叫彻查严办。
堵牧子,还有应天府和南京刑部,由南京镇守太监魏督公牵头,查办两案
现在两案基本查清前一起案子是部分缙绅世家,嫉棉纺一厂抢他们棉布生意,恨市舶局收他们海贸关税,故而收买怂愚地瘩流氓,行打砸抢之不法之事。
这些被收买的地痞流氓,合计六千七百人,被保安司会同官兵悉数捉拿,交法司献定罪。
幕后指使的那些缙绅世家,有的涉案南闹舞弊案,罪上加罪;有的在佃户奴仆暴乱中身故,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是罚没家产,还是其它惩罚,自有法司定夺。
还有部分缙绅世家,安然无恙,已经被保安司捉拿,交法司定罪。”
刘国华暂停,端起茶杯润润喉咙。
钱谦益和周延儒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志芯不安地等着第二个案子的结果。
那才是他们最关心的。
第一个案子,根本没有参与进去。
不是他们机警,而是好友冯梦龙、房师孙承宗早早在私信里暗示过,叫他们韬光养晦第二个案子,佃户奴仆暴乱,让他们心惊肉跳,朝廷如何处置,才是他们关心的。
刘国华继续说。
“后一起案子是佃户奴仆累年受主家以及管事的欺压凌辱,愤而反击,期间有别有用心之徒,混于其中,煽风点火,这才酿成大错!
现已缉捕煽风点火者五十七人,奸淫杀人者一百五十三人:交法司定罪。”
钱谦益和周延儒心里一咯瞪,煽风点火者?
煽风点火的人不多是文化宣讲队的人吗?
都是你们文化局的人啊!
你们也下手抓?
不对!
煽风点火者,他煽的什么风,点的什么火,是不是劝阻佃户奴仆不要生事,要安分守已?
是不是劝阻佃户奴仆不要被人蛊惑,要遵循彝伦秩序?
奸淫杀人者?
是不是那些趁乱奸淫士绅女眷,杀无关之人报私仇者?
那些真正怂煽动佃户奴仆的宣讲队员,秀才童生,你们肯定不会惩罚,还会重用。
那些奋勇向前,替你们除掉眼中钉、肉中刺的佃户奴仆的青壮,你们肯定也不会惩罚。
你们只是抓些防碍行事,在行事过程不听指挥、胡作非为的人,摆出来当替死鬼。
好手段!
你们调查,你们审案,你们定案,还不是随便由着你们随便说。
以前东林党,江南士林们也是如此这样。
说你有罪你就有罪,写戏文、做诗词,先把你名声搞臭,再制造舆论,挟持民意,然后朝廷上的同党一起弹劾,论罪定案::
也是一条龙服务。
想不到风水轮流转,东林党人和江南士林们自己也享受起这一整套服务
刘国华看着两人,继续说。
“魏督公会汇总案卷,与我等联名向皇上回禀这两案案情。
不过佃户奴仆被士绅主家欺压太甚,这也是大问题。
日积月累,终究酿成这等大祸
皇上在此前的案情初结奏章上有御批,要深挖根源、引以为戒,做到治病除根、惩前后我们合计了一下,要想杜绝此类祸事发生,就得行宽厚仁德于是商定一个法子,就是兴减租减息。”
钱谦益和周延儒心里一咯瞪,戏肉终于来了。
“减租减息,顾名思义就是减少佃租,减少利息。
朝廷有兴农局农场在江北,有典范摆在那里。
江南官府没入不少罪犯田地,还有此次暴乱,也有不少无主田地,收入官中。朝廷设了江南兴农局,分设农场,招募流民耕种。
兴农农场的田赋每亩不到六斗,五分之一而已,多馀者皆归农户所有:
江南田赋佃租呢?
据统计,苏州一府,自家有田者只占民户十分之一,无田而佃耕者十分之九。
风调雨顺,一亩出产者,上好水田有三石,贫瘠薄田只有一石多点。
佃户除去承担收入一成的朝廷田赋,还需向主家缴纳田租。
重者每亩一石二三斗,轻者八九斗,加之地方官府各项摊派、折色,以及主家孽生的耕牛、农具费用,缓交佃租的利息有今天交租明天乞讨度日者,也有劳累一年只能吃粗糠咽野菜者
稍有天灾人祸,质房押牛,典妻卖女者彼彼皆是:
苦不苦?
苦啊!”
刘国华语重深长地说:“苏州富庶,苏州一城有织户数千家,大多数是一家一织机。
还有商户、船户、脚夫繁华之地,能养家糊口的门路也多。
现在堵牧子在上海等地大兴工商,还有朝廷兴办的兴农农场各地佃户看着眼前的机会越来越多,谁还愿意留在主家做牛做马?
土绅如果强行挽留,会不会又会兴起一场暴乱?
有其一必有其二!
怎么办?
如何防范于未然?减租减息,减轻佃户奴仆的负担,让他们有活路,有盼头,才会留在原籍做佃户:
这叫用经济手段解决经济问题
什么叫经济手段解决经济问题?
减租减息,降低负担就是经济手段,能防范于未然?
我们真不懂啊!
四书五经,朱子集注里没说这些啊!
刘先生,能不能说些我们懂的
钱谦益和周延儒,一位翰林庶吉士,一位会元状元郎,两位天下名士、海内大才,面面相靓,有些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