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四点,公司内部论坛。
一个标题为《健康工作模式到底是进步还是倒退?》的帖子,在短短两小时内回复破千,被管理员置顶加精,后面跟着一个火红的“热”字。
发帖人id“老员工心声”,注册时间显示是六年前,应该是个真实的老员工。帖子内容很长,语气激烈:
“我在公司八年了,从三十个人的小团队做到现在的三千人大公司。我见证了公司的成长,也贡献了我的青春和健康。”
“以前我们是什么样子?为了一个项目可以通宵三天,为了一个客户可以连轴转两周,为了上线可以睡在公司。那时候我们穷,但心齐;累,但快乐;苦,但有盼头。”
“现在呢?公司上市了,有钱了,开始讲‘健康工作’了。不准加班,要保证睡眠,要弹性工作,要远程办公……听起来很好,但我想问:这还是那个我们拼出来的公司吗?”
“我理解年轻人要生活,要健康,要家庭。但公司不是养老院,商场如战场,你不拼命,别人就在拼命。等到市场份额被抢走,股价下跌,公司裁员的时候,这些‘健康’、‘生活’还有什么意义?”
“我不是反对改革,但任何事情都要有个度。现在公司里已经明显分成两派了——新派天天讲效率,讲方法,讲健康;旧派还在坚持奋斗,坚持拼搏,坚持奉献。”
“最可怕的是,新派的人看不起旧派,觉得他们‘笨’、‘不懂科学管理’;旧派的人看不惯新派,觉得他们‘娇气’、‘吃不了苦’。”
“公司内部会议,现在经常是两派人各说各话,谁也说服不了谁。协作项目,新派团队按点下班,旧派团队加班赶工,最后互相埋怨。”
“这样下去,公司会分裂的。我真的很担心。”
帖子下面,回复分成两个阵营,泾渭分明。
支持新派的回复:
“楼主醒醒吧,都什么年代了还讲通宵三天?那叫奋斗?那叫自残!”
“我就是从旧派转变过来的,以前天天加班,身体垮了,家庭差点散了。现在效率提升了,身体好了,家庭和睦了。哪个更值?”
“公司不是战场,员工不是士兵。我们需要的是可持续的发展,不是透支式的冲刺。”
“旧派那种‘用时长论英雄’的文化早该淘汰了。效率才是王道。”
支持旧派的回复:
“新派就是被惯坏了。我们当年哪有这么多讲究?”
“效率?真到了关键时刻,还是得靠拼!去年那个紧急项目,要不是我们组连续加班一周,能拿下来吗?”
“现在年轻人一点苦都吃不了,还找各种科学理由。说白了就是懒!”
“公司这样搞下去,狼性没了,竞争力就没了。”
中立的回复:
“其实两边都有道理。工作需要拼搏,但也需要健康。关键是找到平衡点。”
“改革不能一刀切。有些岗位确实需要随时响应,有些岗位可以弹性安排。”
“最怕的是形成对立。公司应该引导,而不是放任两边互相攻击。”
“建议管理层出面,制定更细致的方案,避免分裂。”
林眠在办公室里看到这个帖子时,心里一沉。
他知道改革会有阻力,会有反复,但没想到会演变成这样明显的派系对立。
更让他担心的是,这种对立不是理念之争,已经上升到了人身攻击和团队隔阂。
他往下翻,看到一条刺眼的回复:
“研发五组那些‘睡神’,现在尾巴翘到天上去了。看不起我们这些还在加班的组,说我们‘不懂科学’、‘效率低下’。呵呵,他们那点效率,还不是建立在别人负重前行的基础上?”
这条回复下面,很多人点赞。
也有人反驳:“五组用更少时间完成了更多工作,数据摆在那里,有什么好酸的?”
但反驳的声音被淹没了。
林眠关掉论坛,靠在椅背上。
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改革推进得太快,配套措施没跟上。试点团队成功了,但其他团队还在观望或抵触。成功团队有优越感,未改革团队有危机感。加上绩效考核、资源分配等机制还没完全调整,矛盾就激化了。
更重要的是——管理者们的态度。
支持改革的张明涛、刘守义、杨敏等人,在推动自己部门改革。但还有一些管理者,特别是业务压力大的部门,嘴上支持,实际抵触,或者不知道怎么改,干脆维持现状。
这种不一致,导致了员工层面的混乱和对立。
林眠拿起手机,给苏早发消息:“看到论坛那个帖子了吗?”
苏早秒回:“正在看。情况比想象中严重。”
“怎么办?”
“不能放任。对立会毁掉改革。”
“我建议紧急开会。把两边代表都请来,当面沟通。”
“好。我来组织。时间?地点?”
“今晚七点,公司会议室。不能拖。”
放下手机,林眠走出办公室,准备去研发部找王磊和张明涛。
走到研发部时,他感觉气氛明显不对。
以前研发部虽然忙,但大家偶尔还会开玩笑,交流技术。现在,办公区里很安静,安静得诡异。各组之间似乎有了一道无形的墙——试点团队的人聚在一起讨论效率工具,非试点团队的人埋头写代码,互不交流。
他走到五组办公区,王磊正在和一个三组的工程师说话——或者说,在争论。
“你们组那个项目,明明可以提前规划,非要拖到最后加班。”王磊说,“我们组用的方法,可以帮你们提升效率……”
“不用了。”三组的工程师冷冷打断,“我们组有自己的工作方式。你们那套,不适合我们。”
“可是数据证明……”
“数据是数据,现实是现实。”对方转身就走,“我们组这个月要完成三个紧急项目,没时间搞什么‘健康工作’。”
王磊站在那里,脸色难看。
林眠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
“林组长。”王磊看到他,苦笑,“你都看到了。”
“看到了。”林眠说,“今晚七点开会,讨论这个问题。你也来。”
“我?”王磊犹豫,“我去合适吗?我现在好像是‘新派代表’,去了会不会激化矛盾?”
“正是因为你是代表,才必须去。”林眠说,“但记住——去不是要证明自己正确,是要倾听对方,理解对方,找到共同点。”
王磊沉思了一会儿,点头:“我明白了。”
林眠又去找张明涛。
张明涛正在和几个组长开会,气氛也很凝重。
“张总监,现在研发部明显分两派了。”一个组长说,“试点团队和非试点团队,互相看不顺眼。协作项目,互相推诿。这样下去,研发工作要受影响。”
“我知道。”张明涛揉着太阳穴,“我正在想办法。”
“办法就是停止试点,统一管理。”另一个组长说,“要么大家都健康工作,要么大家都奋斗拼搏。现在这样分裂,最糟糕。”
“停止试点不可能。”张明涛摇头,“改革是公司战略,不能回头。但统一管理是必须的——不能有的团队加班,有的团队不加班,这确实不公平。”
他看向林眠:“林眠,你来得正好。有什么建议?”
“今晚七点开会,苏早组织的。”林眠说,“把两边代表都请来,当面沟通。我们需要了解对方的真实想法和困难,而不是在论坛上互相攻击。”
“好。”张明涛点头,“我参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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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公司大会议室。
来了三十多个人,泾渭分明地坐在两边——左边是新派代表,以试点团队为主;右边是旧派代表,以业务压力大的团队为主。
苏早主持会议,林眠、张明涛、刘守义、杨敏等人坐在中间。
气氛紧张得像拉满的弓弦。
“今天这个会,只有一个目的——”苏早开门见山,“沟通,不是辩论;理解,不是说服;找共同点,不是分对错。”
她看向两边:“在开始前,我有个要求:每个人发言时,只说自己的真实感受和实际困难,不攻击对方,不贴标签,不扣帽子。能做到吗?”
短暂的沉默后,两边都点头。
“好,从右边开始。”苏早说,“旧派同事,你们先说,最大的困难和担忧是什么?”
一个市场部的经理站起来:“我是市场部三组的李峰。我们部门压力确实大——客户随时可能改需求,竞品随时可能出招,活动随时可能有突发状况。不是我们不想健康工作,是现实不允许。”
他顿了顿:“最让我们难受的是,公司现在宣传健康工作,好像加班就成了‘不对’的。我们为了项目加班,反而被说成‘不懂效率’、‘管理无能’。这种感觉很憋屈。”
又一个研发部的组长站起来:“我是研发二组刘强。我们组业务特殊,负责系统底层架构,一出问题就是大问题。上周五晚上十点,线上系统崩溃,我们全组通宵修复。这种紧急情况,怎么‘健康工作’?”
“而且,”他看了左边一眼,“现在试点团队的人,看我们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好像我们是老古董,是公司的负担。这种感觉……很伤人。”
旧派的人一个接一个发言,说的都是实实在在的困难——业务压力、客户要求、紧急状况、技术债、历史遗留问题……
新派的人听着,表情渐渐变化。
他们发现,旧派不是“不想改”,是“不知道怎么改”;不是“反对健康”,是“被现实所困”。
轮到新派发言时,王磊第一个站起来。
“我是研发五组王磊。”他说,“我想先说句对不起——如果我们的一些言行,让旧派同事感到被冒犯,我道歉。那不是我们的本意。”
他顿了顿:“我们推行健康工作模式,不是要证明自己比别人强,是要找到一种更可持续的工作方式。我自己就是从天天加班过来的,我知道那种痛苦——身体垮了,家庭快散了,效率还低。”
“我们分享经验,是想帮助更多人摆脱那种痛苦。但可能方式不对,让人感觉是在炫耀,是在说教。这确实是我们的问题。”
又一个试点团队的员工说:“我们组试点后,效率提升了,错误率下降了,大家状态都变好了。我们真心希望其他组也能这样。但可能太急了,没考虑到大家的实际困难。”
新派的人也开始反思——改革推进太快,配套支持不够,对未改革团队的理解和帮助不足。
两边发言结束后,会议室里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苏早适时引导:“现在大家都理解了对方的困难。那么,问题不是‘要不要改革’,是‘怎么在现实困难下推进改革’。有什么具体建议?”
张明涛开口:“我建议,建立‘改革支持小组’。试点团队抽调有经验的人,一对一帮助困难团队分析问题,制定适合他们的改革方案。不是一刀切,是定制化。”
刘守义补充:“财务部可以提供数据支持——分析每个团队的加班构成,哪些是必要加班,哪些是可以优化的。帮他们找到提升效率的具体路径。”
杨敏说:“行政部可以优化支持措施——比如,对确实需要加班的团队,提供更好的加班环境、更健康的餐食、更充足的休息保障。让他们即使加班,也能尽量健康。”
林眠最后说:“最重要的是,公司要明确——改革的目标不是让所有人‘不加班’,是让加班更必要、更高效、更健康。对于那些确实需要加班的团队和岗位,公司要给予认可和支持,而不是歧视和压力。”
这话说到了大家心里。
旧派的人点头,新派的人也点头。
“所以,”苏早总结,“我们不是对立的两派,是在不同阶段、面对不同困难的同事。新派走得快一些,可以回头拉一把旧派;旧派有实际困难,可以提出来大家一起解决。”
她看向所有人:“改革不是要分裂公司,是要让公司更好——对员工更好,对业务更好,对未来更好。这个过程会有阵痛,会有困难,但只要我们互相理解,互相支持,就能走过去。”
“大家同意吗?”
短暂的沉默后,掌声响起。
先是稀稀拉拉,然后越来越响。
不是为哪一派鼓掌,是为理解鼓掌,为合作鼓掌,为一个不再分裂的公司鼓掌。
会议结束后,王磊主动走到刘强面前:“刘组长,你们组那个系统底层架构,我有些优化想法,可以帮你减少突发问题。有时间聊聊吗?”
刘强看着他,最终点头:“好。明天下午?”
“行。”
另一边,李峰也在和市场部试点团队的同事交流:“你们那个活动策划的敏捷方法,能给我们讲讲吗?我们最近活动老出状况,可能真是方法问题。”
“没问题,随时。”
林眠看着这一幕,心里松了口气。
裂痕还在,但已经开始弥合。
对立还在,但已经开始对话。
这就是进步。
改革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有阻力,有反复,有冲突,都是正常的。
关键是要有沟通的渠道,理解的意愿,解决问题的决心。
只要这些在,裂痕就能弥合,对立就能化解。
公司就能真正团结起来,走向一个更好的未来。
窗外,夜色已深。
但会议室里的灯光,很亮。
像在说:即使有黑暗,只要愿意点亮灯,就能找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