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八点,林眠刚出电梯,就被前台小王拦住了。
小王脸色有点古怪,压低声音说:“眠哥,你最好先去一下三十七楼。”
“三十七楼?”林眠皱眉。那是公司新成立不久的人工智能事业部所在楼层,跟研发中心不在一个地方,平时很少打交道。
“对。”小王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我刚接到事业部那边的电话,说是他们总监想见你,事情好像挺急的。而且……语气不太对。”
林眠想了想:“他们总监是……?”
“江远,江总。今年年初刚从硅谷挖回来的,很厉害,但也挺……特立独行的。”小王斟酌着措辞,“他带的团队基本不跟其他部门来往,连公司年会都很少参加。这次突然找你,我总觉得……”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林眠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
他没回自己工位,直接按了电梯上行键。
三十七楼。整个楼层都是人工智能事业部的领地。电梯门一开,林眠就感觉到了截然不同的氛围——这里的装修更现代,开放式办公区里摆着几台看起来很贵的咖啡机,墙上贴着各种技术架构图和英文论文摘要。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薰味,而不是其他楼层那种混杂着汗水和外卖的味道。
最关键的是,人很少。
现在是早上八点十五分,其他楼层已经坐满了大半,但这里放眼望去,工位上只零星坐着几个人,而且都在安静地看书或者敲代码,没有人交头接耳,也没有人慌慌张张地赶进度。
一个穿着灰色卫衣、戴着大耳机的高瘦年轻人从林眠身边走过,手里端着杯看起来像是手冲咖啡的东西。他瞥了林眠一眼,眼神没什么情绪,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
林眠走到前台——如果那能叫前台的话。只是一个简单的弧形木桌,后面坐着个戴圆框眼镜的姑娘,正在平板上画着什么。
“你好,我找江总。林眠。”
姑娘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仔细打量了林眠几秒,然后笑了:“你就是林眠?那个‘睡觉工作法’的创始人?”
“……算是吧。”
“江总在里面的会议室等你。”姑娘指了指走廊尽头,“直走,右转,最大的那间玻璃房。”
“谢谢。”
林眠顺着指引走去。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一些技术专利证书和团队合影,照片里的人都穿着很随意的t恤卫衣,背景大多是户外或者咖啡馆,完全没有其他部门那种正襟危坐的“职业照”感觉。
最大的玻璃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
为首的是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法兰绒衬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头发有点乱,但眼神很亮。他正指着白板上的架构图跟旁边的人讨论什么,语速很快,夹杂着大量的技术术语。
看见林眠站在门口,他停了下来,转头看过来。
“林眠?”男人问,声音温和,带着点京片子口音。
“江总。”
“进来坐。”江远指了指会议桌旁的空椅子,然后对其他人说,“你们先出去,我跟林主任单独聊聊。”
那几个人收起笔记本,鱼贯而出。经过林眠身边时,有人好奇地多看了他两眼,但没人说话。
会议室的门关上了。
江远没急着开口,而是先给林眠倒了杯水,用的是那种看起来很贵的手工陶杯。
“尝尝,山泉水泡的。”他说,“比楼下那些速溶咖啡强。”
林眠接过,喝了一口。水温刚好,有淡淡的回甘。
“江总找我,是有什么事吗?”他开门见山。
江远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我看了你们委员会发的通知,还有昨天各个试点组碰壁的报告。”
林眠挑了挑眉。
那些报告应该是内部资料,江远一个事业部总监,怎么会看到?
“别误会,不是有人给我通风报信。”江远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笑了笑,“我有我的渠道。而且,我对你们做的事很感兴趣。”
“感兴趣?”林眠重复这个词,语气谨慎。
“对。”江远点头,“说实话,我刚回国加入这家公司的时候,挺失望的。硅谷那一套‘高效、扁平、尊重专业’的文化,在这里几乎看不到。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会议、形式主义的加班、还有那些把员工当机器用的中层管理者。”
他说得很直接,毫不掩饰。
林眠没接话,等着他继续说。
“所以这大半年,我基本把事业部搞成了‘国中之国’。”江远摊手,“不参加公司的无聊会议,不搞形式主义加班,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团队建设’。我就一个原则:把事做好,其他别来烦我。”
他顿了顿,看着林眠:“结果你猜怎么着?我们事业部的人均产出,是全公司的三倍;离职率,是0;专利申请数,占了公司今年的一半。但你知道其他部门怎么说我们吗?”
林眠大概能猜到。
“他们说我们‘搞特殊’‘不合群’‘破坏公司文化’。”江远冷笑,“尤其是你们研发中心那边几个老古董,没少在老板面前告我的状。”
“但老板没动你。”林眠说。
“因为他需要我的业绩。”江远很清醒,“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如果公司整体的文化不改变,我们事业部迟早会被同化,或者被排挤出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
“所以当我看到你搞的那个改革委员会,还有你那套‘睡觉工作法’……”他转过身,眼神变得锐利,“我觉得,机会来了。”
林眠放下水杯:“什么机会?”
“改变这个公司的机会。”江远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但光靠你们委员会那几个人,不行。你们没有足够的‘火力’,没有足够的技术能力去支撑那些改革措施落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所以,我来找你,是想谈合作。”
“合作?”
“对。”江远直起身,“人工智能事业部,愿意成为改革委员会的‘技术支援组’。我们提供技术工具、数据分析、流程自动化方案——用技术手段,去解决那些人为制造的效率问题。”
这话说出来,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眠看着江远,大脑快速运转。
技术支援组。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改革不再只是靠“理念”和“方法”去说服人,而是有了实实在在的技术武器。比如,用数据分析系统精准找出效率瓶颈;用自动化工具减少重复劳动;用智能排期系统优化项目规划……
这些,正是林眠团队最欠缺的。
“为什么?”林眠问,“你们事业部现在过得挺好的,没必要掺和这摊浑水。”
“因为我讨厌浪费。”江远回答得很干脆,“我讨厌看到那些有才华的年轻人,被无意义的会议和加班耗干。我讨厌看到好技术被烂流程拖垮。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我相信技术可以让人活得更好,而不是更累。但现在的公司文化,正在把技术变成压榨人的工具。这不对。我想改变这个。”
林眠沉默了很久。
他在判断,江远这番话有多少是真心,多少是算计。
但江远的眼神很坦荡,那种技术人特有的、对“正确性”的执着,藏不住。
“我需要跟团队商量。”林眠最终说。
“当然。”江远点头,“但我希望尽快。因为据我所知,反对你们的人,已经在准备反击了。”
林眠心里一紧:“什么反击?”
江远没直接回答,而是调出平板,打开一份文档,推到林眠面前。
那是一份“关于改革委员会工作方式的投诉建议”,署名是“一群关心公司未来的老员工”。文档里列举了委员会“七大罪状”:破坏公司文化、制造对立、脱离实际、数据造假、任人唯亲、搞小团体、浪费公司资源。
措辞激烈,逻辑看似严密,还附上了一些“证据”——比如林眠团队准时下班的照片,比如小李在茶水间“悠闲喝茶”的监控截图,比如委员会开会时在白板上写的那些“激进”观点。
“这东西已经在一些小群里传开了。”江远说,“估计今天就会有人正式提交给老板。而且,我听说王主管那边,准备在下周的季度总结会上,公开质疑你们的工作成效。”
林眠看着那份文档,心里反而平静了下来。
该来的总会来。
“谢谢江总提醒。”他把平板推回去。
“不客气。”江远收起平板,“所以,合作吗?”
林眠站起身:“给我一天时间。明天给你答复。”
“好。”江远也站起来,伸出手,“期待你的好消息。”
两手相握。
江远的手很稳,掌心有长期敲键盘留下的薄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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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自己楼层时,已经九点多了。
林眠刚出电梯,就看见小李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眠哥!出事了!”
“慢慢说。”
“后端三组那个老赵——就是昨天你给会议模板的那个——被刘强骂了!”小李语速很快,“刘强发现他在用你的模板,当场就把模板撕了,还当着全组的面说,谁再跟委员会的人私下接触,就扣绩效,严重的话直接劝退!”
林眠眼神一沉:“老赵人呢?”
“在自己工位上,脸色很难看。其他人都吓坏了,现在整个后端三组都噤若寒蝉,没人敢说话。”
“我去看看。”
林眠没回自己工位,直接去了技术部。
后端三组工区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所有人都低着头,假装在忙,但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动作僵硬而机械。刘强不在,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弥漫在空气里。
林眠走到老赵工位旁。
老赵正对着屏幕发呆,眼眶有点红。看见林眠,他愣了一下,然后慌乱地低下头,小声说:“林主任,你……你别过来了。刘组长说了……”
“我知道。”林眠打断他,“模板被撕了?”
“……嗯。”
“你觉得模板有用吗?”
老赵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声音更小了:“有用。昨天下午我用模板准备了一个会,本来要开一个小时的,四十分钟就结束了,而且结论很清晰。但刘组长说……说这是‘形式主义’,说我在‘搞特殊’。”
他的声音里带着委屈和不解。
林眠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你的错。”
他环视工区,提高了一点音量,但语气很平和:“各位,我知道大家现在压力很大。但我想说一件事:工作方法的优化,目的不是‘搞特殊’,而是让每个人都能更高效、更轻松地把工作做好。”
没人抬头,但敲键盘的声音停了。
“如果因为尝试更好的方法而被惩罚,”林眠继续说,“那问题不在尝试的人,而在惩罚的人。”
这话说得很直接,几乎是在挑战刘强的权威。
工区里更安静了。
角落里,一个年轻程序员忍不住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但最终没敢说话。
林眠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
他知道,光靠语言没用。
必须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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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委员会执行办公室紧急会议。
林眠把江远提出的合作方案,以及那份“投诉建议”文档,都摊在了桌上。
团队成员看完,表情都很凝重。
“这个江总……靠谱吗?”小李担忧,“他毕竟是事业部总监,跟咱们不是一个体系的。万一他是王主管那边派来……”
“不会。”小陈推了推眼镜,“我看过江远的背景。他在硅谷待了八年,带的团队都是顶尖的。回国是因为家里老人身体不好。他那种人,不屑于玩这种办公室政治。”
“但他为什么要帮我们?”小璐问,“对他有什么好处?”
“可能真像他说的,就是看不惯。”老赵(委员会的老赵)沉吟,“我听说过江远,他在公司里是出了名的‘技术理想主义者’。这种人,有时候比政客更可靠——因为他们认死理,认定了对的事,就会做到底。”
林眠点头:“我也这么觉得。而且,我们现在确实需要技术支持。光靠我们几个人,去跟那些根深蒂固的管理体系对抗,太难了。”
他调出一张图:“这是江远上午给我看的,他们事业部开发的一套‘工作效率分析系统’的deo。”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简洁的仪表盘,实时展示着各种数据:会议时长分布、任务流转效率、代码产出与bug比例、员工工作状态(基于系统使用数据推断)……
“这套系统,可以帮我们精准定位问题。”林眠说,“比如后端三组,我们可以用数据证明,他们的问题不是‘不努力’,而是‘无效工作太多’。再比如市场部品牌组,我们可以分析出他们跨部门沟通的瓶颈在哪里。”
小雅眼睛亮了:“这个厉害!有数据支撑,那些管理者就没法再用‘感觉’‘经验’来反驳了!”
“但前提是,我们能拿到数据。”小陈冷静地说,“各个部门的数据权限都在自己手里,他们会配合吗?”
“所以需要江远。”林眠说,“他有技术手段,可以在不侵犯隐私的前提下,收集到这些数据。而且,以事业部的名义去要数据,比我们委员会容易得多。”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都在思考。
“我同意合作。”小璐第一个举手,“我们现在就像在黑暗中摸索,有技术支援,至少能看清楚敌人在哪。”
“我也同意。”小李说,“但得约法三章。合作可以,但不能让事业部主导改革方向。我们还是得坚持自己的理念。”
“这是当然。”林眠看向老赵和吴工,“你们觉得呢?”
老赵点头:“可行。但要尽快。王主管那边的反击已经开始了,我们必须在他发难之前,拿出有力的证据。”
吴工也点头:“技术上,江远的团队确实专业。有他们支持,很多方案可以落地得更快。”
“好。”林眠拍板,“那我们就跟江总合作。小李,你准备一份合作协议草案,明确双方的权利义务。小陈,你负责对接技术需求。其他人,继续跟进各自的试点团队——但策略要调整。”
他在白板上写下新的行动计划:
第一阶段(本周):
1 与事业部完成合作协议,成立联合工作组。
2 利用技术系统,对五个试点团队进行“效率诊断”,生成数据报告。
3 基于数据报告,制定针对性优化方案。
第二阶段(下周):
1 在季度总结会前,完成对后端三组的试点成果展示(哪怕只是小范围)。
2 准备好应对王主管质疑的数据和案例。
3 开始在其他试点团队小范围推广优化工具。
“时间很紧。”林眠环视一圈,“大家辛苦一下。但记住,我们不是要‘打败’谁,而是要‘证明’什么。”
“明白!”
散会后,林眠给江远发了条消息:「我们同意合作。下午四点,详细谈?」
江远回复得很快:「好。我让团队准备好资料。」
放下手机,林眠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正好,楼下的小公园里,有几个老人正在散步,慢悠悠的,很悠闲。
他忽然想起江远说的那句话:
“我相信技术可以让人活得更好,而不是更累。”
是啊。
技术本该是工具,是帮手,是解放人的生产力,而不是捆绑人的枷锁。
但在这个公司里,技术被用成了监控员工的工具(比如打卡系统),用成了压榨效率的工具(比如自动统计加班时长),用成了制造焦虑的工具(比如实时排名系统)。
这不对。
他要改变的,也许不只是工作方式。
更是技术被使用的方式。
下午四点,林眠再次来到三十七楼。
这次,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都是事业部各技术小组的负责人。江远坐在主位,看见林眠进来,他指了指身旁的空位。
“来,给大家介绍一下。”江远对团队成员说,“这位是林眠,改革委员会执行办公室主任。从今天起,我们事业部正式成为委员会的‘技术支援组’。大家欢迎。”
掌声响起,不算热烈,但很真诚。
林眠坐下,江远递给他一份厚厚的文件。
“这是我们拟定的合作方案,你看看。”
林眠翻开。方案写得很详细,分为四个部分:
1 技术工具支持:提供效率分析系统、自动化脚本库、项目管理工具插件等。
2 数据分析服务:为试点团队提供定制化的效率诊断报告。
3 流程优化咨询:派技术专家参与试点工作,提供优化建议。
4 联合研发:针对改革中的痛点问题,共同开发解决方案。
权利和义务划分得很清晰,没有陷阱。
林眠看完,点点头:“没问题。但我需要加一条:所有技术工具和数据的应用,必须尊重员工意愿和隐私。不能变成变相监控。”
“同意。”江远毫不犹豫,“这也是我的底线。技术是为人服务的,不是反过来。”
他看向团队:“都听见了?这条写进协议。”
“明白。”一个戴眼镜的女生点头,在平板上记下。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双方详细讨论了具体的工作计划。
事业部的技术实力确实强。他们展示的几个工具原型,让林眠团队的人都眼前一亮——
“这些工具,我们现在就可以部署到试点团队吗?”林眠问。
“可以。”负责工具开发的工程师说,“但需要对方配合,安装一个小插件,或者授权我们访问一些非敏感的工作数据(比如任务系统的公开信息)。”
“好。”林眠看向团队成员,“从明天开始,我们先在后端三组试点。小陈,你负责对接。”
“明白。”
讨论结束时,已经六点多了。
江远送林眠到电梯口。
“林眠,”他突然说,“你知道我最欣赏你哪一点吗?”
林眠看向他。
“你不贪。”江远说,“很多人到了你这个位置,会拼命扩大权力,巩固地位。但你不一样。你甚至愿意把技术支援这么重要的工作,交给我们事业部——一个跟你没有从属关系的部门。”
他顿了顿:“这说明,你是真的想做成这件事,而不是想借着这件事往上爬。”
林眠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只是觉得,专业的事该交给专业的人。”
电梯到了。
“明天见。”江远拍拍他的肩膀,“一起把这个破公司,变得像点样子。”
“好。”
电梯门关上,开始下行。
林眠靠在轿厢壁上,感觉有点累,但心里很踏实。
他拿出手机,看到苏早又发来消息:
「我们组的试点申请通过了。明天开始,我就是你的‘试验品’了。」
林眠笑了,回复:
「欢迎加入。但先说好,我这套方法,可能会让你‘失业’——因为效率太高,活很快就干完了。」
苏早回得很快:
「求之不得。我已经三年没看过一场完整的电影了。」
电梯到达一楼。
林眠走出大楼时,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起,晚风微凉。
他回头看了一眼公司大楼。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像无数只眼睛。
有的在审视,有的在期待,有的在抗拒。
但今晚,有一片区域——三十七楼——亮着的灯,和他站在了同一边。
这就够了。
改变,从来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事。
但只要有第一个人站出来,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直到,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林眠深吸一口气,走进夜色。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这一次,他不再是孤军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