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早的帖子是在周四下午四点十七分发布的。
四点半,帖子被顶到公司内部论坛首页,标红加粗。评论以每分钟几十条的速度刷新,有支持,有质疑,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吃瓜群众,也有几条明显是水军账号的谩骂。
五点整,帖子被管理员锁定,禁止回复。但浏览量已经突破三千——这意味着公司超过一半的员工都看到了。
五点半,苏早接到老板秘书的电话,通知她第二天上午九点参加“紧急管理会议”。
六点,苏早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时,投研组的办公区里气氛凝重。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在交流着不安。吴皓走过来,低声说:“苏姐,帖子我看了。”
“嗯。”苏早应了一声,继续整理桌面。
“可能会……惹麻烦。”吴皓说。
“麻烦已经来了。”苏早把最后一份文件放进抽屉,“躲不掉。”
她拎起包,对所有人说:“今天准时下班。明天九点前到公司,准备开会。”
没有人动。
林薇站起来,脸色苍白:“苏姐,是因为我的事吗?那个‘闭眼思考’……”
“不全是。”苏早打断她,“早点回去休息。明天可能需要打硬仗。”
她说完,转身离开。
走廊里的灯已经亮起,冷白色的光把一切都照得清晰而冰冷。苏早的高跟鞋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声,一声,像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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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早上八点五十,苏早推开大会议室的门。
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长条会议桌两侧,各部门总监、副总以上级别的管理者几乎全到了。空气里有浓重的咖啡味,还混着一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沉默。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封面印着几个黑体字:
《关于加强工作纪律、规范团队管理的紧急通知》及附件
苏早在靠门的位置找了个空位坐下。她能感觉到,在她进来的那一刻,至少有十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审视的、好奇的、幸灾乐祸的、也有那么一两道带着担忧的。
主位上,老板还没到。郑国栋坐在老板右手边的位置,正低头看着面前的文件,表情严肃。王主管坐在他斜对面,手里转着一支笔,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九点整,老板推门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很锐利。他走到主位坐下,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人都齐了。直接说事。”
他把面前的文件往前一推:“这份通知,相信大家都看到了。公司近期的工作状态,出现了一些……值得关注的波动。为了确保年度目标的顺利完成,管理层决定,从即日起,全面加强工作纪律管理。”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在苏早脸上停留了一秒。
“具体措施,郑总监会详细说明。”老板说完,靠回椅背,做了个“请”的手势。
郑国栋站起身,走到会议室前方的投影屏幕旁。
他没有看任何人,直接调出ppt。
第一页是一张数据图——正是昨天调查组展示的那张“林眠工位半径五十米”的效率波动图。
“各位,数据不会说谎。”郑国栋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过去一个月,部分团队在尝试‘新工作方法’的过程中,出现了明显的工作节奏松散、纪律意识下滑、产出质量波动的现象。”
他切换下一页,是一张对比图:
左边是“传统团队”。
右边是“试点团队”。
“表面上,试点团队的工作时长更短,加班更少。”郑国栋推了推眼镜,“但深入分析产出质量就会发现:试点团队的代码错误率上升了17,需求变更频率提高了22,项目延期风险增加了31。”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郑国栋继续:“更重要的是,这些团队中出现了一种危险的倾向——把‘休息’‘放松’‘闭眼思考’当成解决工作问题的主要方法。甚至有人公开宣称,‘躺着也能把活干好’。”
他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苏早。
苏早面无表情,只是看着屏幕上的数据。
“这种倾向,不仅不科学,而且严重违背了公司的奋斗文化。”郑国栋语气加重,“所以,经过管理层研究,我们制定了以下矫正措施。”
他切换到第三页。
屏幕上列出了七条规定,每条都用加粗字体标注:
1重申“奋斗者协议”:所有员工必须重新签署承诺,自愿为公司和团队目标奋斗,不计较个人得失。
2规范工作时间:严格执行朝九晚六,午休时间统一为12:00-13:00,时长不得超过60分钟。
3加强在岗管理:工作时间禁止从事与工作无关的活动,包括但不限于长时间闭目、非必要社交、浏览无关网页等。
4监控工作状态:各部门需每日上报团队工作饱和度数据,对饱和度低于85的团队进行重点督导。
5限制提神用品滥用:规范咖啡、茶、功能饮料等提神用品的摄取量,每日咖啡因摄入不得超过300g(约3杯美式)。
6恢复加班报备制度:所有加班需提前报备,经直属上级批准后方可执行。
7建立“异常行为”报告机制:鼓励员工相互监督,对工作时间内长时间闭目、频繁离岗等异常行为,可匿名上报。
每一条念出来,会议室里的气氛就凝重一分。
念到第五条“咖啡因摄取量”时,有人忍不住嗤笑了一声,但很快被周围人的目光压了下去。
念到最后一条“异常行为报告机制”时,整个会议室已经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
“这些规定,”郑国栋最后说,“从下周一开始正式执行。各部门总监负责传达落实,人力资源部会配合检查。对于试点团队,我们需要更严格的矫正——除了以上七条,还需要额外完成以下工作。”
他切换到第四页:
“试点团队特别矫正方案”
1全面暂停“睡眠法”“闭眼思考”等非科学方法的传播与实践。
2对已受影响的员工进行一对一谈话,引导回归正常的工作节奏。
3重新学习公司《员工手册》及《奋斗者文化》相关章节,提交不少于2000字的学习心得。
4配合调查组完成“工作状态回归评估”,评估不合格者将影响季度绩效。
念完后,郑国栋看向老板:“张总,我说完了。”
老板点点头,目光转向全场:“大家有什么问题?”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没人敢第一个说话。
苏早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份通知的复印件。纸张很白,字很黑。那些条款,一条一条,像锁链一样,印在纸上,也印在她心里。
她忽然想起林眠说过的一句话:“改革不是请客吃饭,是利益再分配。”
现在,利益的反扑来了。
来得这么快,这么猛,这么……荒诞。
咖啡因摄取量?异常行为报告?
这已经不是管理了,这是……驯化。
“苏总监。”
老板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回来。
她抬起头,发现所有人都在看着她。
“你有什么看法?”老板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苏早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张总,郑总监,各位同事。”她的声音很平稳,但会议室太安静,每个字都清晰可闻,“对于加强管理、规范纪律,我完全支持。任何团队都需要规则,需要边界。”
她顿了顿,继续说:“但我想请教几个问题。”
郑国栋皱眉:“什么问题?”
“第一,”苏早看向屏幕上的数据,“您刚才展示的试点团队数据,代码错误率上升17,需求变更频率提高22——这些数据的统计周期是多久?样本量是多少?是否排除了其他干扰因素?比如,上周公司整体业绩承压,所有团队都面临更大压力,错误率和变更频率普遍上升。试点团队的上升幅度,是否显着高于非试点团队?”
郑国栋的脸色沉了下来:“数据是系统自动采集的,周期是一个月,样本量足够。具体分析报告,会后可以发给你。”
“好。”苏早点头,“第二,关于‘奋斗者协议’。公司要求员工‘不计较个人得失’‘自愿奋斗’——我想请问,如果员工付出了额外的努力,公司是否有相应的回报机制?还是说,‘奋斗’只是单方面的要求?”
这个问题太尖锐了。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
王主管忍不住开口:“苏早!你这是在质疑公司的文化吗?!”
“我只是在问一个合理的问题。”苏早看向他,“王总监,您的团队签署‘奋斗者协议’最多,加班也最多。队去年的离职率是45,项目延期率是52。这种‘奋斗’,到底创造了什么价值?”
“你!”王主管拍桌而起。
“坐下。”老板沉声道。
王主管咬牙坐下,眼睛死死盯着苏早。
老板看向苏早,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苏总监,你的问题,会后可以单独讨论。但现在,我们需要先落实这些管理措施。你的团队,作为试点,需要带头执行。”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不要在这里争论,先服从。
苏早沉默了。
她看着老板,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这个曾经私下对她说过“我支持改革”的人,此刻坐在主位上,选择了最稳妥、最不得罪大多数管理者的方式。
她懂了。
改革可以,但不能动太多人的蛋糕。
尝试可以,但不能挑战现有的权力结构。
“明白了。”苏早最终说,“我会传达给团队。”
她坐下了。
会议继续。其他部门总监陆续发言,大多表示“坚决支持”“立即落实”。没有人再提问题,没有人再质疑那些条款的合理性。
就像一场精心排练的戏,每个人都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只有苏早,坐在角落里,感觉自己像个闯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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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在十点半结束。
苏早第一个起身离开。她走得很快,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又急又重,像是在逃离什么。
回到投研组办公区时,所有人都在等她。
吴皓、林薇、陈帆、小陈……十几个人,围在会议桌旁,没有人说话,但眼神里的紧张和期待,像一张网,罩住了她。
苏早把那份通知复印件扔在桌上。
“自己看。”
吴皓拿起文件,快速浏览。他的脸色越来越白,手指微微发抖。看完后,他把文件递给林薇。林薇只看了一页,眼圈就红了。
文件在每个人手里传阅。
每传一个人,会议室里的温度就降一度。
最后传回苏早手里时,整个房间已经冷得像冰窖。
“苏姐,”吴皓的声音很干,“这……是真的吗?”
“真的。”苏早说,“下周一开始执行。”
“咖啡因摄取量?异常行为报告?”陈帆忍不住骂了一句,“这他妈是管犯人还是管员工?”
“还有这个,”小陈指着“奋斗者协议”,“‘不计较个人得失’?意思是加班不给钱也活该?”
“最恶心的是这个‘异常行为报告’。”一个年轻的数据分析师咬着牙,“鼓励互相举报?这是要让我们团队互不信任,互相猜忌?”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愤怒、委屈、不解、绝望……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油。
苏早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们。
等声音渐渐平息,她才开口:“骂完了吗?”
所有人都看向她。
“骂完了,就听我说。”苏早站起身,走到白板前,“通知发了,规定定了,我们改变不了。”
她拿起笔,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现在,我们有两个选择。”
她在左边写下“选项a:服从”,在右边写下“选项b:对抗”。
“选项a,服从。”苏早说,“从下周一开始,所有人按时上下班,午休不超过一小时,不闭眼,不多喝咖啡,互相监督,互相举报。我们回到过去那种——看起来很忙,实际上效率低下的状态。”
“选项b呢?”林薇问。
“选项b,对抗。”苏早看向她,“继续按我们的方式工作,但做好被处罚的准备。可能会被约谈,可能会被扣绩效,可能会被贴上‘不服从管理’的标签。”
她顿了顿:“甚至,可能会有人离开。”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
“我选择b。”吴皓第一个开口,声音很坚定,“这种狗屁规定,我受不了。大不了不干了。”
“我也选b。”陈帆说,“互相举报?我宁可直接辞职。”
“还有我……”
“我也是……”
一个接一个,大部分人都表态了。
只有少数几个人低着头,没有说话。
苏早看着他们,心里明白——不是所有人都敢对抗。他们可能有房贷,可能有孩子,可能有不能失业的理由。
“不强迫。”苏早说,“每个人根据自己的情况做选择。选择a的,我理解。选择b的,我们一起扛。”
她看向那些低头的人:“你们不需要现在决定。周末好好想想,周一告诉我。”
说完,她合上文件夹。
“散会。今天……可以早点下班。”
人群散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苏早一个人。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阳光很好,街道上车水马龙,一切如常。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手机震动,是林眠发来的消息:
「通知看到了。你打算怎么办?」
苏早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回复:
「我的团队,大部分选择对抗。」
几秒后,林眠回复:
「需要帮忙吗?」
苏早想了想,回复:
「暂时不用。这是我的战争。」
发送。
她收起手机,拎起包,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
午休时间还没到,但已经有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吃饭了。他们看到苏早,眼神躲闪,匆匆走过。
苏早不在乎。
她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
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郑国栋和王主管。
三人对视。
空气凝固了几秒。
“苏总监,”郑国栋先开口,语气很平静,“通知都传达到了?”
“传达到了。”苏早走进电梯,站在他们对面。
“希望你们团队能正确理解公司的良苦用心。”郑国栋说,“规范管理,是为了大家好。”
苏早没说话。
王主管冷笑一声:“有些人啊,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以为发个帖子,就能改变公司制度?幼稚。”
电梯下行。
数字跳动。
在某一层,郑国栋忽然说:“苏总监,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对抗没有意义。公司有公司的规则,个人再有能力,也拗不过制度。”
苏早看向他,缓缓开口:“郑总监,您搞质量管理这么多年,应该知道一个道理——任何制度,如果违背了基本的人性和科学,最终都会失败。”
郑国栋愣了一下。
电梯到达一楼。
门开了。
苏早先一步走出去,没有回头。
阳光刺眼。
她眯起眼睛,站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走向大楼出口。
身后,郑国栋和王主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冥顽不灵。”王主管啐了一口。
郑国栋没说话,只是推了推眼镜。
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入行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相信过一些东西。
比如,质量管理的本质,不是约束人,而是解放人。
但后来,他忘了。
或者说,他选择了忘记。
因为记住太累,相信太难。
他摇摇头,把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甩掉,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大楼外,苏早已经走远。
她的背影在正午的阳光下,拉得很长,很直。
像一把出鞘的剑。
即使知道前方是铜墙铁壁。
也要刺出去。
因为有些东西,比胜负更重要。
比如,人到底该怎样工作。
比如,人到底该怎样活着。
这些问题,她还没有答案。
但她知道,妥协,永远找不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