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十五分。
苏早推开公寓门,高跟鞋踢在玄关的地板上,发出两声沉闷的叩响。皮质公文包从肩膀滑落,砸进沙发深处,像一具失去生命的躯体。她没开大灯,只按亮了门厅那盏暖黄的壁灯——三年前装修时设计师说这灯光能营造“归家的温馨感”,可她只觉得这光线照得满屋子的冷清无处遁形。
浴室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得像久未见光的纸。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手指按了按颧骨下方的皮肤,那里泛着青黑色的阴影,像是被人用淡墨细细晕染过。三年了。从踏入投行实习的第一个通宵开始,这抹颜色就再没离开过她的脸。粉底液越买越贵,遮瑕膏越用越厚,可她知道,卸了妆后,那层疲惫是渗进肌理里的。
热水冲过肩膀时,她闭着眼数数。
这是心理医生教她的方法:从一百倒数,想象自己走下台阶,一步比一步更深地沉入睡眠。可数到七十三,脑子里就自动跳出了明天要交的并购方案——d轮融资,对赌条款,现金流测算表上那个红色的负号。她猛地睁开眼,水珠顺着睫毛滴下来。
洗完澡出来是十点四十分。
头发还湿着,她裹着浴袍走到落地窗前。二十七楼的高度,城市的夜景铺展在脚下,车流织成发光的河。可她的视线没往下落,而是平着望出去,投向对面那栋楼——同样的高层公寓,差不多的户型,中间隔着一个不算宽的中庭花园。
十六楼,偏左数第三个窗户。
灯还亮着。
苏早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养成这个习惯的。大概是两个月前?还是三个月?某个同样失眠到凌晨的夜里,她偶然发现对面那扇窗的灯,总是在固定的时间熄灭。十一点整,误差不超过五分钟,像有人设了精准的闹钟。
起初她觉得可笑。在这个行业里,十一点算早睡?简直是都市传说。
可那盏灯日复一日地准时暗下去,竟慢慢成了她失眠夜晚里一个诡异的坐标。有时她凌晨两点站在这里,整栋楼只剩下零星几处光亮,像海面上将沉的船灯。而那扇窗总是黑的,沉静地黑着,仿佛在无声地宣告某种她无法理解的秩序。
她查过业主信息——职业习惯使然——知道那户住的是个年轻男人,姓林,在一家科技公司工作。不是金融圈的人。这让她起初的判断更坚定:普通上班族,朝九晚五,自然睡得早。
直到她在公司遇见他。
林眠。
这个名字跳进脑海时,苏早不自觉地抿了抿唇。浴袍带子被手指无意识地绞紧。
怎么会是他?
那个在会议室里公然“打盹”、却能用三句话点破她团队方案死穴的男人。那个敢在走廊上对她说“你黑眼圈快掉地上了”的新人。那个效率高到诡异、却永远准时下班、背个双肩包走得头也不回的家伙。
她看过他的资料。普通本科,履历平平,前几份工作都没超过一年。按理说该是职场上最容易被淘汰的那类人。可他在“卷王之王”活下来了,不仅活下来,还活得……挺自在?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苏早转身去拿,是助理发来的消息:“苏总,明早九点和投资方的会议材料已发您邮箱,其中第三部分估值模型需要您最终确认。另外,陈董秘书来电问您下周能否抽空去香港。”
她没立刻回,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视线又飘回窗外。
十点五十五分。对面那盏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出来,在夜空中切出几道整齐的光条。她几乎能想象那屋子里的情形——林眠大概正收拾东西准备睡觉?或者已经在床上了?看闲书?听音乐?总不可能还在工作。
这个念头让她胸口莫名发堵。
凭什么?
她苏早,名校毕业,导师是业界泰斗,入行第一年就参与过十亿级的并购案。她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喝掉的咖啡可以注满一个浴缸。她拥有同龄人难以企及的薪资、头衔、尊重。可她却在这里,凌晨将至,浑身紧绷得像拉满的弓,盯着对面一扇与她无关的窗户。
而他,那个看起来毫无野心的男人,却能每天准时关灯睡觉。
“传染源。”
她低声念出这三个字,语气复杂。
这是她今天下午在茶水间听见的议论。两个营销部的女生窃窃私语,说林眠那组人最近都“不太对劲”——效率奇高,但绝不加班,到点就走。“像是被传染了,”其中一个说,“以前小李也天天熬夜,现在居然六点半就收拾书包。”
另一个咯咯笑:“苏总不是最烦他们组吗?上次还骂林眠带坏风气。”
“可人家业绩好看啊。王主管气得跳脚,又找不到理由骂。”
“你说……咱们要是也……”
后面的话没听清,因为苏早推门进去了。两个女生吓得脸色发白,匆匆接了水就逃。而她站在咖啡机前,看着自己的黑眼圈倒映在不锈钢表面上,忽然觉得无比荒谬。
她讨厌林眠吗?
最初是的。他那种漫不经心的态度,简直是对她信奉的一切规则的挑衅。她花了十年时间确信的道理:成功等于拼命,成就等于牺牲睡眠、健康、生活。可这个人轻轻松松就把这套逻辑砸碎了——他睡觉,他准时下班,他甚至在会议上打瞌睡。
可他交出的东西,挑不出错。
甚至比她那群熬夜到脱发的下属做得更好。
热水壶发出沸腾的蜂鸣。苏早回过神,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医生说她需要减少咖啡因摄入,可白天不喝咖啡,她根本撑不过连续四场的会议。这是个死循环:失眠导致精神不济,需要咖啡提神,咖啡加重失眠。
回到窗前时,十点五十八分。
她握着温热的玻璃杯,指尖传来恰到好处的暖意。窗玻璃映出她的影子,浴袍,散开的湿发,还有那盏越来越让她在意的、对面的灯。
上个月那个项目的事又浮上来。
跨境并购案,双方团队为了一个税务架构吵了整整一周。她的团队做了八十页的ppt,五个备选方案,每天只睡三小时。最后汇报那天,她自信满满,觉得胜券在握。
然后林眠举手了。
他看起来像是还没完全睡醒,声音里带着点刚开嗓的沙哑:“苏总,抱歉打断。但第五页那个离岸架构,如果考虑到bvi今年新修订的《经济实质法》,可能会有披露风险。”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她团队的税务专家脸色变了。
后来查证,他是对的。一个极其冷门的修订条款,连专门做离岸架构的律师都容易忽略。会议被迫中断,方案推倒重做。老板虽然没说什么,但她看见他看林眠的眼神——那是发现宝藏的眼神。
散会后她在电梯口堵住林眠。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林眠当时刚从消防楼梯走下来——他从来不坐电梯,说爬楼梯是“强制运动时间”。额角有层薄汗,呼吸却很平稳。“晚上看书偶然翻到的,”他说得轻描淡写,“睡眠好,记忆力就好。”
“你看什么书会翻到bvi的经济实质法?”
“失眠的话,什么书都能助眠。”他居然笑了下,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倒像是某种真诚的建议,“苏总要试试吗?我有个很枯燥的书单。”
她当时气得转身就走。
可现在站在这里,她忽然想起他说那句话时的神情。不是炫耀,不是挑衅,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平静。好像他看穿了她绷紧的神经下,是即将断裂的脆弱。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条私人微信。她划开屏幕,愣住。
发信人:林眠。
内容只有一张图片。点开,是手写的一列书名,字迹意外地工整清秀。最上面写了一行小字:“苏总,上次说的书单。另,第十一本《欧洲建筑史图解》特别有效,亲测。”
苏早盯着屏幕,指尖悬在回复键上,久久没动。
窗外,对面十六楼的灯光,就在这一瞬间,熄灭了。
十一点整,分秒不差。
整个窗户暗下去,融入夜色里,只剩下窗框模糊的轮廓。那黑暗如此果断,如此彻底,像是有人笃定地按下了某个开关,宣告这一天到此为止,不再有讨论余地。
苏早站在原地,杯中水已经凉了。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家的老式座钟。每到晚上九点,钟摆会停,发条需要重新上。外婆总是准时去拧钥匙,说“钟要睡了,人也要睡了”。那时候她觉得钟怎么会睡觉呢?现在她看着对面那扇漆黑的窗,莫名觉得,那里面住的人,大概掌握了某种给生活上发条的节奏。
而她自己的生活,发条早就拧过头了,齿轮在空转,发出濒临崩坏的噪音。
手机屏幕暗下去前,她看见自己打了字又删掉,最后只回过去两个字:
“谢谢。”
发送。
没有表情,没有标点,干巴巴的两个字。可按下发送键的瞬间,她感到肩膀微微松了一下——那是她今天第一次,主动卸下一点点防备。
她没立刻离开窗边。
而是就着窗外城市的光,仔细看那张书单。书名确实枯燥:《混凝土结构力学》《全球港口物流史》《中世纪修道院经济》《昆虫分类学入门》……翻到最后,发现最底下还有一行极小的字:
“ps:如果书没用,可以试试白噪音。的组合,音量调到刚好能盖住心跳声。”
苏早抬起头。
夜色深沉,对面楼的轮廓在月光下清晰起来。十六楼那扇窗现在完全黑了,安静得像是从来没有人住过。可她忽然觉得,那黑暗不是空洞的,而是饱满的、蓄着力的,像土地在夜晚积蓄水分,等待黎明时供养生命。
她转身走向卧室。
没开灯,凭着记忆摸到床边。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她躺下,拉好被子,闭上眼睛。
第一次,没在睡前想明天要开的会、要见的客户、要修改的方案。
而是试着想,雨声和远处火车的声音,该是什么样的组合。是淅淅沥沥的雨敲在铁皮屋顶上,而火车在几公里外的旷野里鸣笛远去吗?那声音该是湿润的,又带着某种规律的、让人安心的震动。
呼吸渐渐放缓。
对面楼里,林眠在黑暗里翻了个身,迷迷糊糊摸到手机,看见屏幕上“苏早”两个字后面的“谢谢”。他闭着眼,嘴角弯了弯,把手机塞回枕头下,三秒后重新沉入睡眠。
而这一边,二十七楼的窗前,月光移动了一寸。
苏早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没睁开眼。她放在被子外的手,慢慢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窗外,城市依然醒着,灯火流淌。
但今夜,至少有一盏灯,和另一盏刚刚学会向往黑暗的灯,正在慢慢靠近同一个频率。
很慢,很轻。
像夜色第一次学会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