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八点四十分,苏早推开技术部办公室的门时,里面安静得诡异。
往常这个时候,办公室里应该已经坐满了人——有人泡咖啡,有人讨论昨天的球赛,有人抱怨早高峰的地铁。但现在,三十多个工位只坐了不到一半,而且每个人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却听不见往常那种密集的、有节奏的敲击声。
空气里有种黏稠的、沉重的安静。
像葬礼。
苏早的脚步在门口停顿了三秒,然后走进去。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空着的工位——赵峰的,小李的,还有另外三个工程师的。他们都请了假,理由五花八门:“家里有事”“身体不适”“个人原因”。
但苏早知道真正的原因。
周五晚上,她和人力资源总监赵敏分头行动,给每个被挖角的员工打了电话,传达了新的“个性化支持方案”:
给赵峰:妻子产检日可以随时在家办公,项目紧急时再回公司。
给小李:每周有一天“学习日”,不参与具体项目,只做技术研究。
给市场部小王:独立负责一个新项目,直接向副总裁汇报。
她以为这些方案能稳住他们。
但周六早上,赵峰回了一条微信:“苏总,谢谢公司的好意。但我需要时间考虑。”
很客气,但很疏远。
小李的回复更短:“收到,谢谢。”
而市场部小王直接没回。
现在,周一,他们都没来。
苏早走到张经理的工位前。张经理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眼睛红肿,像是没睡好。
“情况怎么样?”她问。
张经理抬起头,看见是她,眼神闪烁了一下。
“苏总,”他声音沙哑,“赵峰他们……还没来。我刚给赵峰发了消息,他说他老婆今天产检,他陪着。”
“产检要一整天?”
“他说……产检完后,想带老婆去散散心。”张经理低下头,“小李说今天身体不舒服,请病假。另外三个也都请了假,理由都差不多。”
苏早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
她想起周五晚上,林眠在白板上写下的那些方案。那么清晰,那么有道理。她以为那会是解药。
但现在看来,那可能只是……安慰剂。
“其他人呢?”她问,“情绪怎么样?”
张经理苦笑:“您自己看吧。”
苏早环顾四周。
她能看见那些还在工位上的员工,虽然人在,但魂不在了。有人机械地敲着键盘,眼睛却盯着窗外。有人戴着耳机,但屏幕上的代码很久没动。有人甚至在偷偷刷招聘网站——她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蓝色界面。
士气已经跌入冰点。
高压挽留策略,不仅没稳住动摇的人,反而让留下来的人也陷入了恐慌——他们在想:为什么那些人可以得到特殊待遇?为什么我不能?是不是也要闹一闹,才能得到好处?
更糟糕的是,周五的紧急会议内容,不知怎么泄露了出去。现在全公司都知道技术部核心成员被挖角,知道公司给出了“特殊待遇”试图挽留,知道……那些待遇可能随时被收回。
信任,一旦破裂,就像摔碎的镜子,再怎么拼也满是裂痕。
“今天的工作安排呢?”苏早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安排了。”张经理说,“但进度……很慢。‘蓝天科技’那边昨天催了,问预测性维护功能什么时候能交付。我跟他们说周三,但现在看……”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确。
不可能了。
赵峰是那个模块的核心,他不在,没人能顶。小李负责的分布式框架,也只有他最熟。另外三个工程师虽然级别不高,但各自负责的模块都很关键。
现在他们集体请假,项目就像一辆少了五个轮子的车,还能开,但随时可能散架。
苏早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那种熟悉的、濒临失控的感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需要咖啡。
但想起林眠递来的那杯温牛奶,想起他说“短期的清醒,透支长期的健康”,她又强迫自己忍住。
“先按现有资源推进。”她说,“我去和‘蓝天科技’沟通,争取一点时间。”
她转身离开技术部。
走廊里,她遇见了市场部总监老张。老张的脸色也很难看——市场部小王没来,他手头的一个重要客户提案今天下午就要交,现在没人做。
“苏总,”老张压低声音,“小王那边……您谈得怎么样?”
“还没回我。”苏早说。
“我听说,”老张凑得更近,“‘智云科技’给他开的条件是市场总监,年薪一百五十万,外加年底分红。我们给的‘独立项目’……在他眼里可能就是个小打小闹。”
苏早没说话。
她知道老张说得对。在绝对的薪资和职位差距面前,什么“个性化支持”,什么“成长空间”,都显得苍白无力。
成年人的世界,很多时候就是看钱,看权。
情怀?理想?那是有钱有闲之后才谈的东西。
她继续往前走,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路上经过茶水间,听见里面有人在议论:
“听说赵峰他们都要走,技术部要垮了。”
“不走等什么?那边给的钱多,还不加班。”
“咱们是不是也该看看机会?”
“嘘,小点声……”
她推门进去。
茶水间里瞬间安静。两个年轻员工端着水杯,脸色尴尬地看着她。
“苏、苏总。”
苏早点点头,走到咖啡机前。她盯着那个黑色的机器,盯着上面闪烁的绿灯,盯着那个她曾经每天要按三次的按钮。
然后她转身,接了杯温水。
“好好工作。”她对那两个员工说,声音很平静,“公司不会亏待认真做事的人。”
说完,她走出去。
身后传来极低的、压抑的叹息。
回到办公室,苏早关上门,拉下百叶窗。
办公室里陷入半明半暗。她走到办公桌前,没有坐下,而是站着,看着桌上那堆文件。
最上面是“蓝天科技”项目的最终验收时间表——原定本周五,现在已经不可能了。
下面是人力资源部提交的“员工离职风险预警报告”——高风险的七个人,五个已经明确动摇。
再下面是财务部的“项目延期成本测算”——每延期一天,公司要承担的直接损失是八十七万,间接损失(声誉、客户信任)无法估算。
一堆数字,一堆问题,一堆……无解。
她拿起手机,找到林眠的号码。
拨过去。
响了七声,才被接起。
“苏总。”林眠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背景很安静,不像在公司。
“你在哪?”她问。
“在家。”林眠说,“赵峰给我打电话,说他老婆今天产检,情绪不稳定,希望我能过去看看。”
苏早愣住了。
“你在赵峰家?”
“嗯。”林眠说,“刚到医院。他老婆血压有点高,医生建议留院观察。赵峰很焦虑,我陪他一会儿。”
苏早的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
她想起周五晚上,她给赵峰打电话,说可以给他“灵活工作制”。赵峰客气地说“谢谢,但我需要时间考虑”。
而现在,林眠直接去了医院,陪在赵峰和他妻子身边。
原来,真正的“个性化支持”,不是给一个政策,而是……在对方需要的时候,出现在那里。
“情况怎么样?”她问,声音有些哑。
“还在检查。”林眠说,“但问题不大,主要是孕期高血压,需要休息和监测。赵峰刚才跟我说,他其实很想留在公司,很喜欢现在的团队。但……他老婆需要他。如果有一家公司能让他兼顾家庭和工作,他很难拒绝。”
“我们的方案不够吗?”苏早问,“灵活工作制,可以在家办公——”
“苏总,”林眠打断她,“对一个担心妻子健康的男人来说,‘可以在家办公’和‘公司主动说:你先照顾好家人,工作的事不急’,是两回事。”
他顿了顿。
“前者是施舍,后者是理解。”
苏早沉默了。
窗外,天空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办公室里昏暗的光线里,灰尘在空气中缓慢飘浮,像无数个细小的、无解的难题。
“其他人呢?”她问,“小李,小王,他们……”
“小李今天约了我下午见面。”林眠说,“他说想聊聊。小王那边……我还没联系上,但听说他昨晚更新了领英简历,把‘智云科技市场总监(offer中)’写在了最前面。”
领英简历。
已经更新了。
苏早闭上眼睛。
所以,其实已经结束了。小王已经做出了选择。小李在犹豫,但很可能也会走。赵峰……虽然情感上想留下,但现实的压力会把他推向另一边。
她的团队,她花了三年时间组建、培养、带出来的核心团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瓦解。
而她,无能为力。
“苏总,”林眠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什么?”
“周五晚上,你宣布那些个性化支持方案后,我私下找赵峰聊过。”林眠说,“我问他:如果公司现在就能给你妻子提供最好的产检资源,给你安排专门的陪护时间,甚至在你孩子出生后给你放三个月带薪假——你会留下吗?”
苏早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怎么说?”
“他说,”林眠的声音很轻,“他说:林顾问,如果是你承诺这些,我信。但公司……我不信。因为政策可以随时变,承诺可以随时收回。而‘智云科技’给的是白纸黑字的合同。”
信任。
又是信任。
公司失去了员工的信任。不是一天两天,是长期的高压、过度的索取、以及无数个“下次一定”的空头支票,一点点把信任磨光了。
现在,即使给出再好的条件,他们也觉得……不真实。
像海市蜃楼,看着很美,但走近了就会消失。
“我知道了。”苏早说,声音疲惫得像个老人,“你先陪赵峰吧。公司这边……我来处理。”
挂断电话,她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
办公室里越来越暗。她没有开灯,就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董事长陈董的微信:“苏早,听说技术部出问题了?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一趟。”
不是问句,是命令。
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团队崩溃,项目延期,客户不满……这一切,最终都要有人负责。
而那个人,就是她。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街道上,行人匆匆,车流如织。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奔向自己的目的地。
而她,好像迷失了。
她一直以为,管理就是设定目标、分配任务、考核结果。她一直相信,只要给出足够高的薪水,员工就应该承受相应的压力。她一直觉得,那些离开的人,只是“不够忠诚”“不够拼”。
但现在她发现,她错了。
管理不是操控机器,是带领人。
而人,需要的不只是钱,还有尊重、理解、信任,以及……在脆弱时被接住的安心。
她给了他们压力,给了他们kpi,给了他们高薪。
但她没有给他们安心。
所以现在,他们去寻找能给他们安心的地方了。
即使那个地方,可能也只是另一个幻象。
窗外的天空,开始下雨了。
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很快,整个世界笼罩在灰蒙蒙的水幕里。
苏早站在那里,看着雨,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打开电脑。
开始写一份报告。
标题是:“关于技术部团队危机的反思与后续计划”。
她写得很慢,很艰难。
因为每写一个字,都是在承认自己的失败。
但这一次,她没有逃避。
她知道,下午三点,在董事长办公室里,她会把这份报告交上去。
她会承认:我的管理方式有问题,我失去了团队的信任,我……需要改变。
无论结果是什么——是降职,是处分,还是直接走人——
她都接受。
因为这是她该承担的。
雨下得更大了。
办公室里的光线暗得看不清屏幕。她终于开了灯。
暖黄色的灯光洒下来,照亮了桌上的文件,照亮了键盘,照亮了她微微颤抖的手指。
但她没有停。
继续写。
一个字,一个字。
像在给自己的职业生涯,写一份迟来的检讨书。
而窗外,雨声如诉。
像无数个失眠的夜晚里,那些无处安放的焦虑和疲惫,终于找到了出口。
倾盆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