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的旋律》第三期——“国风”主题专场录制现场。
与之前两期相比,今晚的演播大厅似乎弥漫着一种更为庄重、也更为微妙的气息。灯光依旧璀璨,但背景大屏上渲染的不再是抽象的现代图案,而是氤氲的水墨山水、古朴的砖雕木刻、或是飘动的书法字迹。观众席中,除了常规的乐迷,似乎还多了一些身着传统服饰、气质沉静的特殊观众,他们是节目组特意邀请的文化学者和国乐爱好者。
后台的氛围更是暗流涌动。凌风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好奇、审视、期待,以及某些角落毫不掩饰的冰冷与敌意。皇朝娱乐的施压显然并非空穴来风,几位与皇朝关系密切的评委,在赛前交流时,面对凌风的礼貌问候,反应都显得格外平淡甚至疏离。
秦雪最后一次替他整理着演出服的衣领,这是一套经过现代设计的月白色长衫,既保留了传统的风骨,又不失舞台的时尚感。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几个关键评委那边,反馈很不乐观。媒体评审团里也混进了不少‘自己人’。凌风,今晚……舞台之上,只能靠你自己和你的歌了。”
凌风拍了拍她的手背,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眼神却沉静如古井:“放心,雪姐。当音乐响起的时候,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他闭上眼,最后在脑海中过了一遍《东风破》的每一个细节。周老先生那蕴含着数十年功力的琵琶,古筝与笛箫的点缀,钢琴与弦乐的铺陈,还有他自己需要注入的、那份穿越了时空的思念与愁绪。这不是一场比赛,这是一次文明的对话,一次来自另一个时空的文化馈赠。
抽签结果,凌风排在第六位,一个居中偏后的位置。这让他有足够的时间观察前面的对手,也给了评委和观众更长的期待和……可能的审美疲劳。
前面的表演,可谓精彩纷呈,也充分展现了蓝星目前“国风”音乐的主流样貌。
有歌手选择了经典的古典诗词配以新曲,旋律优美,唱腔讲究,充满了书卷气。
有组合尝试将戏曲唱段与流行节奏结合,锣鼓点与电子节拍碰撞,形式新颖,引发热议。
有创作人拿出了宏大的叙事性作品,编曲复杂,试图描绘历史的波澜壮阔。
也不乏追求意境空灵、编曲极简,仅靠人声和一两件乐器营造水墨画般感觉的作品。
评委们的点评也大多围绕着“创新与传统的平衡”、“文化内涵的挖掘”、“音乐语言的融合”等角度展开。现场掌声不断,气氛热烈。但凌风敏锐地感觉到,大多数作品,似乎仍在某种框架内打转,或是为了“国风”而“国风”,缺少了一种直击灵魂、让人忘却形式、直抵文化内核的震撼力。
终于,轮到他了。
“下面,有请唱作人——凌风!他带来的原创国风作品是——《东风破》!”
主持人的报幕声落下的瞬间,现场响起了一阵明显不同于之前的骚动。期待、好奇、质疑……种种情绪交织在空气中。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些原本漫不经心的评委,都聚焦在了舞台入口。
灯光暗下,只留下一束清冷的光,打在舞台中央。凌风缓步走出,他并没有站在通常的立麦前,而是走到一侧预先放置的一张仿古书案旁,案上,一盏孤灯(道具)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晕。他坐下,手边放着一卷仿古书简。
而在舞台另一侧的阴影里,周老先生怀抱琵琶,凝神静坐,如同一位入定的老僧。
没有前言,没有解释。当前奏第一个音符——由周老先生指尖流淌而出的一声清越而略带沧桑的琵琶轮指响起时,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遥远时空的寂寥感,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那琵琶声,时而如珠落玉盘,清脆密集,诉说着内心的纷乱与思念;时而又如抽丝剥茧,缓慢而韧性十足,带着无法排遣的愁绪。紧接着,悠远而苍凉的洞箫声加入,如同夜风穿过荒芜的庭院,更添几分萧瑟。
就在这纯粹的国乐氛围营造到极致时,清澈而略带忧郁的钢琴声如同月光般悄然渗入,与琵琶、箫声完美地融合在一起,非但没有突兀感,反而奇异地拓宽了音乐的层次与空间感,将那古老的愁绪,拉回到了现代人可以感知的语境之中。
凌风在这精心编织的音乐画卷中,终于开口,他的嗓音低沉而干净,带着一种刻意收敛了技巧、以情带声的质朴:
“一盏离愁孤单伫立在窗口
我在门后假装你人还没走
旧地如重游月圆更寂寞
夜半清醒的烛火不忍苛责我”
歌词!这歌词!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古诗,意象精准,意境深远!“一盏离愁”何以能“伫立在窗口”?这种通感的手法,将无形的离愁化为有形的、孤零零的灯盏,画面感与孤独感扑面而来。“旧地重游”、“月圆寂寞”、“夜半烛火”,寥寥数语,一个物是人非、夜深人静、独自品味孤独与思念的场景,已然勾勒得淋漓尽致。
评委席上,那位之前对凌风颇为冷淡的、以学院派严谨着称的老作曲家,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眼中闪过一丝惊异。而另一位与皇朝关系密切的评委,则微微蹙起了眉头。
歌曲进入主歌后半段,弦乐组悄然加入,如同暗涌的潮水,推动着情绪:
“一壶漂泊浪迹天涯难入喉
你走之后酒暖回忆思念瘦
水向东流时间怎么偷
花开就一次成熟我却错过”
“酒暖回忆思念瘦”!又一个惊才绝艳的句子!将抽象的情感与具体的生理感受相连,思念竟会因为回忆的温暖而变得“消瘦”,这种新颖而贴切的表达,让台下不少观众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细细品味。那种对时光流逝的无力,对错过美好的遗憾,在这精炼的词句中被表达得如此深刻而普遍。
副歌部分,情绪层层递进,凌风的演唱依旧保持着克制,但声音中的情感浓度却在不断累积,琵琶的轮指也更加急促有力,与钢琴、弦乐共同将那种压抑已久、终于无法按捺的情感推向高潮:
“谁在用琵琶弹奏一曲东风破
岁月在墙上剥落看见小时候
犹记得那年我们都还很年幼
而如今琴声幽幽我的等候你没听过”
“东风破”!点题之笔!琵琶弹奏的,不仅是一首曲子,更是流逝的岁月,是斑驳的往事,是深埋心底的、从未被对方知晓的漫长等候!周老先生的琵琶在此刻爆发出惊人的表现力,那急促的轮指与有力的扫弦,仿佛真的将岁月的墙壁剥落,露出了后面泛黄的、属于“小时候”的记忆画面。
间奏部分,是琵琶与钢琴一段精彩绝伦的对话。琵琶的古典韵味与钢琴的现代抒情性交织缠绕,仿佛古今两个时空在音乐中相遇、对话、共鸣。周老先生的技艺已臻化境,每一个音符都充满了情感和故事性,而凌风编写的钢琴旋律则如泣如诉,完美承接。这段纯音乐,竟让许多观众听得痴了,忘记了鼓掌。
当凌风的声音再次响起,演唱第二段主歌和副歌时,那种情感的感染力已经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他不再仅仅是唱歌,而是在用声音描绘一幅浓墨重彩又意境深远的水墨长卷,每一个字,每一个音符,都饱含着文化的重量与情感的厚度。
舞台一侧,秦雪紧紧握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她看着台上那个完全沉浸在音乐世界中的身影,看着台下那些从最初审视、到惊讶、到沉醉、再到感同身受的观众和评委,眼眶微微发热。她知道,凌风,成功了。
而此刻,在后台某个隐蔽的监视器前,皇朝娱乐派来的那位高管,脸色已经从最初的阴沉,变得有些铁青,他死死盯着屏幕上凌风的身影,以及台下那些明显被震撼、甚至有人悄悄拭泪的观众,拳头重重砸在旁边的墙壁上。
《东风破》的余韵,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而这场“国风”之战,胜负的天平,正在以一种无可逆转的方式,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