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风果断拒绝林月瑶团队附加条件的决定,如同在暗流涌动的湖面划下了一道清晰的分界线。消息不胫而走,在小范围的业内圈层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大多数人佩服凌风的魄力和远见,但也有人暗中嗤笑他不懂变通,错失良机。
果然,不出三天,林月瑶工作室便发布了一则官方声明,宣布林月瑶因“档期原因”,遗憾无法参与《青岚之箭》项目,但表达了对凌风及“神话宇宙”的祝福。声明措辞得体,挑不出错处。然而,几乎就在同一时间,皇朝娱乐集团高调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与林月瑶达成“战略级合作”,将斥巨资为其量身打造一部名为《九天玄歌》的s+级仙侠史诗,并公布了极其豪华的制作团队和概念海报,火药味十足,针对性不言而喻。
舆论场上,皇朝的水军趁机带起节奏,暗指凌风“刚愎自用”、“要求苛刻”,才导致与顶流合作流产,试图给刚刚起势的《青岚之箭》项目蒙上一层“不顺”的阴影。好在“神话工作室”的公关团队早有准备,引导核心粉丝和理性路人关注项目本身的艺术追求,才没有让负面声音过度发酵。
凌风对此并未过多纠结,他的精力迅速转向了与姜颖以及其他备选演员的深入沟通,以及与华影集团就项目具体推进的对接上。然而,他很快发现,来自外部的明枪易躲,潜藏在联盟内部的暗箭,才更为棘手和冰冷。
第一缕寒意,来自项目资金的拨付。
根据“神话工作室”与华影集团签订的投资协议,华影将负责《青岚之箭》超过百分之七十的制作预算,资金将根据项目进度,分四期拨付。发布会结束后,项目正式进入耗时耗钱的前期制作阶段,迫切需要第一笔款项到位,用于支付“镜像视觉”部分高精度的场景和角色建模费用、核心主创团队(包括美术指导、造型指导、动作导演等)的首期薪酬,以及筹备大规模的全国外景勘景工作。
这笔预算申请报告,由秦雪亲自把关,做得细致严谨,依据充分,在一周前就已正式提交给华影集团项目部。按照以往经验,这种已经集团高层立项、且有副总裁陈明远明确支持的重点项目,首笔款项的审批流程通常不会超过一周。
但这一次,例外发生了。
报告提交上去后,如同泥牛入海,在华影庞大而层级分明的行政体系内滞留了整整十天,毫无动静。秦雪几次三番致电负责对接的项目部副经理李翰,对方起初还客气地表示“正在走流程,请耐心等待”,后来则变成了“领导们日程繁忙,尚未集中审议”,再后来,电话接通后也常常是敷衍几句便匆匆挂断。
“这绝对不正常,”秦雪在内部通气会上,脸色很不好看,“李翰的态度一次比一次含糊。我托人侧面打听了一下,据说这份报告卡在了集团分管财务的一位姓王的副总那里。这位王副总,和周正私交甚笃,是圈内都知道的事情。”
凌风坐在主位,手指轻轻按着太阳穴。他预感到周正会反击,却没想到对方的手能如此迅速地伸进华影的内部流程。“陈总那边呢?能不能直接向他反映?”
“陈总最近在为集团一个重要的涉外合拍项目奔波,人基本都在国外,时差都不对。”秦雪无奈道,“办公室的人说,非极端紧急事务,不敢轻易打扰。而且,这种‘流程问题’,如果直接捅到陈总那里,会不会显得我们能力不足,或者不尊重华影的内部规章?反而可能授人以柄。”
这正是对方高明和阴险之处。利用规则的模糊地带和官僚体系的低效,进行“合法”的拖延。不需要明确拒绝,只需要让流程慢下来,就足以让急需资金输血的前期制作陷入停滞,打乱所有计划,无形中增加巨大的时间和机会成本。
就在资金问题悬而未决之时,另一个坏消息接踵而至。
负责与华影制片部门具体对接的一名年轻制片助理,气喘吁吁地敲门进来,脸上带着焦急和困惑。
“凌总,秦姐,刚接到华影制片办的通知,原定下周三出发,前往云贵川交界处那片原始森林进行‘永歌城’外景地初步勘景的联合团队,行程被临时取消了!”
“取消?理由是什么?”秦雪立刻追问。外景勘景是奇幻大片的根基,能否找到贴合想象的自然景观,直接影响后续的搭景、拍摄方案和整体美学风格,至关重要。
助理咽了口唾沫,说道:“华影那边的负责人说,集团上周刚下发了一个新的《外景勘景管理暂行办法》,要求所有外景勘景活动,必须提前一个月提交详细方案,包括预算、人员、路线、应急预案等,并且需要至少三位集团副总裁级别的领导联签批准。我们的申请因为提交时间不足一个月,所以不符合规定,不予批准。”
会议室内顿时一片哗然。
“提前一个月?还要三位副总联签?”一位负责制片的同事忍不住提高音量,“这规定也太不切实际了!勘景很多时候需要根据天气、当地政策临时调整,怎么可能提前一个月把所有细节定死?而且三位副总联签,这效率……等签下来,合适的季节都过去了!”
“这个《暂行办法》什么时候下发的?为什么我们之前完全不知道?”秦雪强压着怒气问。
“我问了,对方说就是上周刚发的内部文件,旨在‘规范管理,控制成本’。”助理回答道。
凌风沉默地听着,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这所谓的“新规”,出台得如此“及时”,针对得如此“精准”,几乎是为《青岚之箭》项目量身定做的枷锁。周正的能量,比他预估的还要大,不仅能在财务流程上设卡,还能推动出台对其有利的“规章制度”。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使绊子,而是试图从体系和规则层面,将《青岚之箭》这艘刚刚启航的船,牢牢困在港湾里。
就在这时,凌风的私人手机屏幕亮起,是苏清雅发来的一条信息,言简意赅:
“华影内部非核心支持部门或成阻力,‘流程’是最好用的武器。另,冯的专栏更新,话题‘资源倾斜与市场公平’,值得一看。”
凌风眼神一凝,立刻打开平板,找到了那位以“独立客观”自居的冯评论家最新的专栏文章。文章依旧没有点名《青岚之箭》,但通篇都在讨论大型文化集团在资源分配上可能出现的“偏食现象”——是否因为决策者个人的审美偏好或对短期话题度的追逐,将过多优质资源(资金、渠道、宣传)倾斜于少数“概念新奇”但“风险未知”的项目,而忽视了那些市场验证度更高、更稳健的类型片发展?文章质疑这种“押宝式”投资是否符合市场规律,是否会造成内部资源分配不公,甚至隐含“利益输送”的风险,呼吁建立更“科学、透明、公平”的项目评估与资源分配机制。
这篇文章,如同一颗包裹着“忧思行业”糖衣的毒丸,看似站在道德制高点和集团整体利益的角度发言,实则将《青岚之箭》项目悄然塑造成一个消耗集团资源、破坏内部公平、甚至可能存在猫腻的“问题项目”。它为那些在内部阻碍项目的人提供了看似冠冕堂皇的理论依据和舆论声援。
“内外夹击啊。”凌风将平板推给秦雪,嘴角泛起一丝冷意,“内部用‘流程’拖延,外部用‘舆论’施压。冯的这篇文章,配合得真是天衣无缝。他们是想动摇华影内部其他高层和支持者对我们的信心,从根子上瓦解我们的联盟。”
秦雪快速看完,脸色铁青:“这一招太毒了!它不直接攻击电影本身,而是攻击项目存在的‘合理性’和‘公平性’。我们必须立刻反击,不能任由这种声音蔓延!”
凌风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午后明媚的阳光,城市在脚下熠熠生辉,但他却感觉仿佛置身于逐渐冻结的冰层之下,寒意刺骨。资金、勘景、舆论……看似孤立的事件,背后却有一根无形的线在串联操控。皇朝娱乐的反击,比他预想的更系统、更深入骨髓。
他沉默了片刻,猛地转过身,眼神中所有的犹豫和寒意都被一种破釜沉舟的锐利所取代。
“不能再坐以待毙,必须主动破冰。”凌风的声音斩钉截铁,“秦雪,你立刻做两件事。第一,想办法绕过李翰,直接联系陈明远副总裁的办公室主任,或者他国内最信任的助理。以我本人和‘神话工作室’的名义,起草一份措辞恳切但态度坚决的紧急情况说明,详细陈述我们目前在资金审批和外景勘景上遇到的人为阻碍,以及这些阻碍对项目进度造成的迫在眉睫的严重影响。强调这不仅是‘神话’一个项目的问题,更关乎华影集团的信誉和战略布局,请求陈总在百忙之中予以关注和协调。”
“第二,”凌风继续说道,目光扫过众人,“以工作室官方名义,同时启动公关预案。不直接回应冯的专栏,避免陷入具体争论。我们要跳出来,站在更高的维度发声。青年艺术家梦想启航计划’!第一期,我们工作室将独立投入五百万初始基金,面向全球华人青年,公开招募和资助在影视概念设计、特效化妆、物理特效、微缩模型、数字绘景等领域的优秀人才和团队,获胜者将获得奖金、实习机会,并有机会深度参与《青岚之箭》乃至未来‘神话宇宙’系列项目的制作。”
他顿了顿,语气沉凝而有力:“我们要用行动告诉所有人,‘神话工作室’存在的意义,不仅仅是做一个项目,赚一笔钱。我们是在尝试构建一个世界,更是在为这个行业发掘和培养未来的中坚力量!我们要把‘资源倾斜’的质疑,扭转为‘扶持新人、推动行业进步’的佳话!”
凌风的话,如同在沉闷的会议室里投下了一颗火种。秦雪的眼睛瞬间亮了。这一手应对,堪称绝妙。前者是直击问题核心的内部沟通,寻求最高决策者的破局之力;后者则是高明的外部破局,用实实在在的、具有广泛社会价值和行业情怀的举措,来提升自身格局,化解负面舆论,争夺话语权制高点。
“我明白了!立刻去办!”秦雪精神大振,立刻带着团队行动起来。
会议室再次安静下来。凌风独自立于窗前,望着楼下如织的车流。冰层已然加厚,裂痕深藏其下。但他知道,唯有以更炽热的决心、更强大的力量,才能粉碎这无形的禁锢。《青岚之箭》的命运,绝不能屈服于这潜流下的暗礁与冰层下的裂痕。这场战争,早已超越了个人恩怨,关乎理想能否照进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