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3月25日,清晨。
羊城的天空是一种混合著灰白与淡青的混沌色泽,仿佛被潮湿的棉絮层层包裹。空气粘稠而沉重,带着一夜未散的湿闷。
混合著珠江特有的水腥气、早市蒸腾的食物油气,以及隐约可闻的、来自更南方海域的咸腥预兆。
龙飞提着轻便的帆布行李包,站在广州站前广场边缘。
他并未立即动身,而是走向广场角落一家毫不起眼、仅用几张破旧桌椅和塑料布撑起的广式早餐摊。
“老板,一份鲜虾肠粉,一碗艇仔粥。”
摊主是个沉默寡言的老伯,只是点点头。
片刻后,一盘晶莹剔透、薄如蝉翼的米浆肠粉被端上桌,淋著深褐色的特制豉油,撒著碧绿的葱花和少许熟芝麻。
用筷子夹起,肠粉柔滑似绸,包裹着鲜甜的虾仁,入口即化,豉油的咸鲜恰到好处地衬托出米的清香与虾的甜润。
艇仔粥滚烫鲜香,绵密醇厚,几不见米粒,已是半融化状态。
粥面上铺着嫩白的鱼片、卷曲的鱿鱼丝、酥脆的炸花生、金黄的油条碎、以及吸饱了汤汁变得软糯的浮皮(炸猪皮)。
一勺下去,多种食材的鲜味在口中次第绽放,最后融合为一种复杂而和谐的温暖,从喉咙一直熨帖到胃里。
放下碗筷,付了一角五分钱。
龙飞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与火车站毗邻的省汽车总站。
踏入售票大厅的刹那,一股比火车站更加燥热、混乱、充满原始生命力的声浪与气息,如同实质的墙壁般迎面撞来!
眼前景象堪称“人海沸腾”。
十数条购票长龙,如同饥饿而躁动的巨蟒,从各个售票窗口一直扭曲、蜿蜒、盘旋到大门口,甚至溢出到外面的广场上。
喧嚣声浪几乎要掀翻那高挑却斑驳的屋顶——男人的粗声吆喝、女人的尖利争吵、孩子的哭喊、行李的拖拽碰撞。
售票员透过小喇叭传出的不耐烦呵斥各种声响混杂交织,形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低频轰鸣。
空气中混杂着浓烈的汗酸味、尘土味、劣质烟草的辛辣,以及一种属于长途跋涉者特有的、深入骨髓的焦躁与疲惫。
无数张面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明暗不定。
写满了渴望、麻木、算计与孤注一掷。
龙飞目光如同精准探针,迅速扫过各窗口上的木质指示牌。
“莞城”方向的队列相对“宽松”——也仅仅是相对,大约排了五六十人,且移动速度似乎略快。
他不动声色的调整呼吸,让周身气息尽可能融入这混乱的背景,然后悄无声息地排到了队尾。
眼神平静扫过前方攒动人头,以及更前方售票窗口附近情况。
令人心悸的是,几名穿着藏蓝色制服、臂戴红袖章、面色冷硬如铁的检查人员,如同鹰隼巡视鸡群,目光锐利扫视著排队的人群。
他们不时出手,将一些眼神躲闪、神色慌张、或证件有疑的年轻人粗暴地从队伍中拽出来。
那些被揪出的年轻人,大多面色瞬间惨白如纸,眼神中充满绝望与哀求,却不敢有丝毫反抗,如同待宰的羔羊般被迅速带离大厅。
无需多问,这些人与龙飞有着相似目的地——毗邻香江的宝安。
只是,他们的运气、准备或心理素质不够,连这南下第一步的汽车票,都未能成功购得。
队伍缓慢而坚定地向前蠕动。终于,轮到龙飞。
“到哪里?”售票窗后,一个三十多岁、梳着齐耳短发、面色疲惫的女售票员头也不抬,用带着浓厚口音的普通话机械地问道。
“虎门,金州村。公社介绍信。”龙飞递上早已准备好的、伪造得天衣无缝的证件,同时,一口流利纯正、带着典型莞城腔调的粤语。
自然而然脱口而出,没有半分滞涩,仿佛这就是他的母语。
售票员这才抬眼,快速瞥了他一下,目光中带着审视:“虎门金州?具体哪个地方?探边个(探谁)?”
“金州村三队啊,阿姐!”龙飞脸上瞬间绽开属于少年人的、略带腼腆又透著熟络的明朗笑容,语气也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亲昵。
“我次次返屋企(回家)都系坐你车,你唔记得我啦?我阿妈系沙田嫁过来嘅,你系唔系都系沙田噶(你是不是也是沙田的)?”
他巧妙地抛出了一个地域关联,并暗示自己是常客。
售票员紧绷的脸部线条似乎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被这声自然的“阿姐”和听起来颇为“内行”的地域判断取悦了少许,戒心降低。
她嘟囔一句:“哦…系有啲眼熟(是有点眼熟)一块八毛二。”
龙飞利落的递上两块钱:“唔使找啦,阿姐!当请你饮茶!”
售票员嘴角这次真正地、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没再多问,撕下一张淡粉色车票,连同找零的一角八分钱一起递出窗口。
龙飞接过车票,嘴角勾起一抹转瞬即逝弧度。第一步,稳了。
检票,上车。羊城开往莞城的班车,并非北方常见的“煤气包”公交车,而是烧汽油的旧式公共汽车。
甚至有几辆车身漆色尚新、但款式明显过时的车辆,据说是前几年广交会时为撑门面,从某东亚邻国引进的淘汰货。
车厢内弥漫着汽油味、皮革味和人体汗味的混合气息。
车辆很快启动,驶离车站,汇入羊城尚且稀疏的街道车流。
车厢内,很快便充满了莞城老乡们用熟悉乡音进行的热烈交谈声。家长里短、田间收成、墟市物价。
某家儿子在部队提干了、谁家女儿嫁到了省城当然,更多是压低了声音、在方言掩护下进行的隐秘信息传递:
“听讲上个月,隔篱村(隔壁村)又有三户人‘过去’了”
“嘘!细声啲(小声点)!宜家(现在)查得紧!”
“怕乜(怕什么),我地(我们)又唔系(不是)系啦(对了),你知唔知(知不知道)去樟木头点样(怎么样)转车啊?”
龙飞靠窗坐着,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岭南水乡景色:纵横交错的河涌、星罗棋布的鱼塘、大片青翠的蕉林与甘蔗地。
白墙黑瓦的镬耳屋村落思绪却已飘向更远的未来。
他想起了后世那句响彻大江南北、令无数人心潮澎湃的口号:
“东南西北中,发财到广东!”
而此刻,他正走在这条“发财”之路最原始的起点上。
汽车出乎意料地快,路况也比想象中好。约莫两个多小时后,车辆缓缓停靠在莞城汽车站。此时日头尚高,不过下午两点左右。
眼前的“长安镇”汽车站标识,让龙飞心头泛起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涟漪。熟悉,是因为这个地名在未来将变得举世皆知。
陌生,是因为此刻的它,与他记忆中那个灯红酒绿、霓虹彻夜闪烁、充满暧昧与欲望的“世界工厂”、“莞式服务”之都,截然不同。
此刻的莞城,更像一个放大版、略显萧瑟破败的岭南普通村庄。街道狭窄,住屋低矮,鲜有超过两层的建筑。
市面冷清,店铺寥寥,目之所及,行人中多是老人、妇孺和半大孩子,真正的青壮年男子仿佛人间蒸发,不见踪影。
他们中的许多人,早都已经奔赴到了那片咫尺天涯的土地。
汽车站门口,小贩云集,形成一个露天市场。卖甘蔗的、卖凉茶的、卖针头线脑的龙飞的目光被一家烟火气十足的炒粉摊吸引。
老板动作麻利,现蒸的雪白河粉在黝黑的铁锅里翻飞,加入豆芽、肉片、鸡蛋猛火快炒,镬气十足,香气四溢。
没有任何“科技与狠活”,纯粹是食材本身味道与火候极致掌控。
龙飞走过去,点了一份鸡蛋肉炒河粉。老板手脚麻利,很快将一大盘油光锃亮、香气扑鼻的炒粉递到他手里。
河粉爽滑弹牙,带着浓郁的米香和恰到好处的焦香,鸡蛋嫩滑,肉片咸香,豆芽清脆,简单的调味却层次分明。
填饱肚子,他并未在汽车站过多逗留。根据前世记忆和此刻的观察判断,他沿着一条略显僻静、通往莞城运河方向的小路走去。
运河河水浑浊,缓缓流淌,两岸是低矮的砖瓦房和丛生的水草,空气中飘散著淡淡的水腥与生活垃圾的气味。
在一处河道拐弯、相对僻静河段旁,他找到了一家门面简陋、仅用木板和油毡搭就、门口挂著歪斜木牌、上书“住宿”二字的小旅馆。
门面虽破,但位置隐蔽,远离主干道和检查站。对于需要短暂藏身、等待时机的“候鸟”来说,这种地方往往比正规招待所更“安全”。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著廉价蚊香烟的气味扑面而来。柜台后坐着一个正在打瞌睡的中年妇人。
“莞城,这一世,我提前几十年又来了。”龙飞在心中无声地宣告,脸上却露出一个略带拘谨的、属于“投亲少年”的笑容。
安顿下来后,龙飞并未外出。这间仅有一床一桌、窗户对着运河污水的小房间,成了他梳理信息、养精蓄锐的临时据点。
他盘膝坐在硬板床上,意识却高速运转,结合前世了解到的碎片化信息和此刻的环境感知,开始推演接下来的路径。
关于如何“过去”,路径无非三条,条条皆是九死一生的血路:
东线:翻越梧桐山、七娘山等界山。
需面对的是:崎岖陡峭、毒蛇虫豸遍布的山路;南方山林特有的湿瘴与浓雾,极易迷失方向;长时间的攀爬对体力是严峻考验。
更要命的是,山中可能有边防巡逻队和预设的陷阱、地雷区(虽然此时可能不多,但绝非没有)。
中线:从罗湖、福田、沙头角等地,穿越边境铁丝网。
这是距离最短的路线,往往一河之隔不过百米。但正因如此,防守也最为严密:密集的探照灯交织如网,高压电网滋滋作响。
巡逻队与军犬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巡查,隐藏暗处的哨兵与机枪火力点试图钻网者,无异于在枪口下跳舞,生存概率微乎其微。
尤其在六七十年代,边防部队对偷渡者是真的会开枪的。
西线:从蛇口、南头、西乡等地,泅渡深圳湾或珠江口。
这就是著名的“游过去”。距离较长(蛇口到天水围,直线4公里)
需要面对的是:复杂的海流与潮汐,体力不支极易被卷走;夜晚的低温与迷失方向;海中可能的危险生物(虽不常见)。
即便成功游到对岸,若登陆点不对,也会被抓获遣返。而更多的是沉眠于海底的累累白骨。有人说,深圳湾海底的遗骸,能铺满海床。
“七九之前,边防是真开枪的!‘逃港’的帽子下,生命轻如草芥。”龙飞脑海中闪过那些冰冷的历史记载与口述回忆。
无数冤魂沉眠于深圳河底与近海,数量至少数以万计。
甚至有一种观点认为,正是这触目惊心的偷渡潮和两岸巨大的贫富落差,成为了后来推动改革开放的催化剂之一。
没有这血的“因”,或许难有后来开放的“果”。历史的吊诡与残酷,往往就藏匿于无数个体的血泪与尸骨之中。
“但对于我”龙飞缓缓睁开眼睛,感受着丹田气海中那平稳奔流、生生不息的精纯灵力,嘴角露出一丝超然物外的平静。
“仙凡之别。这些凡俗眼中生死绝路,于我而言…皆是坦途。”
他最终选择了西线,泅渡。
不为别的,只为了体验一番这份属于凡人的“壮烈”与“传奇”,也为未来的家族史增添一份足够震撼的原始叙事。
他甚至有些恶趣味地想,日后若在香江的某个盛大场合。
被问及如何来到此地时,他可以轻描淡写、却又掷地有声地说一句:“哦,当年?我是从蛇口游过来的。”
傍晚时分,他离开小旅馆,信步走向运河边一处相对开阔、已有不少当地人在此纳凉洗衣的河段,权作“踩点”和观察。
眼前景象,饶是他早有心理准备,也禁不住心神剧震!
浑浊河水中,密密麻麻全是黑乎乎的人头在起伏、扑腾!
粗略一看,约有两百多是青壮年,而剩下的六七百名,竟然全是未成年人!许多孩子看起来不过五六岁,个头矮小。
他们在齐胸深的水里笨拙地扑腾著,练习著狗刨式、蛙泳,动作稚嫩可笑,神情却带着一种令人心酸的专注与认真。
仿佛这不是游戏,而是一场关乎未来命运的生死预演。
岸边,是他们的母亲或祖辈,目光焦灼、期盼、又充满隐忧地注视著水中的孩子,不时出声指点或鼓励。
“每年数十上百万人尝试游泳成为粤省孩子,尤其是靠近边境地区孩子必备的‘生存技能’”龙飞心中默念著那些冰冷的数据。
但当这活生生的、充满了原始求生欲与悲壮感的画面直接冲击视网膜时,那份灵魂深处的震撼,远非任何文字记载所能承载。
这是最直白的——“用命,去搏一个看不见的未来”。
他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褪下外衣和长裤,只穿着一条简单的深色短裤,缓缓走入浅水区。
冰凉河水刺激著皮肤,他刻意收敛了全身九成九的力量与灵力,模仿著初学者的生疏泳姿,笨拙地划水、蹬腿,适应了五六分钟。
随后,在无人注意角落,他如同一条融入水色的鱼,悄无声息滑向了深水区,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与浑浊的河水之中。
1966年3月28日。
龙飞在王姐的小旅馆里,惬意地休整了两三天。
王姐,旅馆的主人,是一位年约四十五六、面容和善却难掩生活风霜的妇人。她的丈夫和两个儿子,在几年前已先后“过去”了。
据说都在那边站住了脚,偶尔托人捎回些钱物和口信。如今,只剩下她一人,守着这间破旧的旅馆,同时照顾著年迈的公婆。
几日的相处,龙飞那远超年龄的沉稳谈吐、开阔的见识(尽管他有意收敛),以及那种隐隐透出的、让人安心的掌控感。
让阅人无数的王姐刮目相看,当得知这个后生仔决心南下,王姐犹豫再三,最终一咬牙,决定亲自带他一程,从莞城直抵宝安!
“从呢度(这里)去宝安,仲有(还有)六十多公里,好多地方系(是)荒山野岭,没吃没喝(没吃没喝)。”
“广州站查得严,你能坐到车来莞城,已经系(是)天大嘅运气。想去宝安?条路会更加难行!”
“路上设卡多到数唔清!一旦被拦住,少讲(少说)要喺(在)公社白做一年半载苦力,以后就更加(更加)没(没)机会了。”
王姐并非危言耸听。此时的莞城,本地户籍人口不足二十万,而像潮水般涌入又退去的外来“候鸟”,常年维持在五六十万之巨。
樟木头等地更是著名的“偷渡者中转聚集地”。毗邻的宝安,情况更甚,人烟稀少,有民谣称“宝安只有三件宝:苍蝇、蚊子、沙井蚝”。
青壮年几乎逃光,边防力量也因偷渡问题而长期不足、疲惫不堪。但正因如此,对于“外来者”的盘查反而更加敏感和严苛。
“王姐,大恩不言谢。”龙飞没多说什么,只是郑重点头,将这份人情记在心里。两人如同真正母子,有说有笑登上了开往莞城的短途班车。
王姐看着身边这个眼神清澈明亮、应对从容不迫、甚至在面对盘问时还能露出恰到好处少年羞怯笑容的少年。
心中暗自感叹:呢个(这个)细路(孩子),太唔一般了。??啲(那些)愣头青,同佢(和他)比,连提鞋都唔配(都不配)。
她觉得,为这样一个“醒目仔”(聪明孩子)冒一次险,值得。
莞城汽车站,前往宝安(此时深圳尚未建市,宝安县治在南头)的售票窗口前,早已排起了另一条焦虑的长龙。
队伍中的人,看起来多了一些“本地”气息,口音更杂,有宝安本地口音,也有客家人,多是探亲返家或是有正当理由往来两地的人。
王姐带着龙飞排在队尾。很快,轮到他们接受检查。
不同于广州站的抽查,这里的检查是逐一的、细致的。两名穿着制服、眼神锐利如刀的检查员,一个查看证件,一个紧盯面容。
王姐递上自家的户口本,龙飞则递上伪造的、顶替她“二儿子”身份的介绍信,以及一张“金州村至宝安南头公社探亲”的证明。
“去边度?探边个?”检查员盯着龙飞,目光要将他刺穿。
“宝安南头,探我细姨(小姨)。”龙飞一口地道莞城腔,神情自然,甚至带着点探亲的兴奋,“细姨叫王x芳,住南头公社x村x号。”
“我细姨父叫李x强,系公社农机站嘅(的)技术员。”
“我表弟叫李xx,今年读小学四年级;表妹叫李xx,读二年级” 他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将王姐妹妹家的信息倒背如流。
细节详尽到门牌号、亲戚小名、甚至表弟表妹年级和老师姓氏。这些都是王姐提前反复叮嘱,并被龙飞以“顶级悟性”瞬间烙印在心的。
检查员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料到这个“外甥”对亲戚家如此熟悉。他又问了几个看似随意、实则刁钻的问题。
比如“你细姨屋企门口有棵乜树(什么树)?”“上次去系几时(是什么时候)?坐乜车(坐什么车)?”
龙飞对答如流,甚至还“无意”间提起上次去探亲时,村口那棵大榕树有根大枝桠被台风刮断了,不知道现在长好没有。
王姐在一旁适时补充,用带着家常抱怨的语气说:“系啊,??次(那次)台风好大,吓死人,连屋企(家里)瓦片都吹走几块”
检查员审视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逡巡了足足十几秒。
龙飞的眼神清澈坦然,甚至带着一丝被盘问久了的不安与委屈;王姐则是一副老实巴交农妇模样,眼神带着恰到好处的紧张与期盼。
最终,检查员没发现什么破绽,挥了挥手:“一块二毛。”
买票,上车。
但这仅仅是第一关。上车后,车辆并未立即出发,而是又有另一组检查人员上车,进行第二轮、更加细致的盘查和搜身。
重点检查行李中有无违禁品、地图、指南针、大量现金或干粮(这些都被视为偷渡的辅助工具)。
龙飞那个轻飘飘的行李包和坦然的态度再次过关。
汽车终于喘著粗气,驶离了莞城汽车站。
车上,龙飞透过车窗,看到站外又有七八个被拦下的年轻人,他们面如死灰,眼神空洞望着远去汽车,仿佛被遗弃在绝望的荒原。
他心中并无多少波澜泛滥的同情。
选择坐车闯关,本就是下下策,成功率极低。 真正的“前辈”,多是昼伏夜出,翻山越岭,用双脚和意志去丈量那条生死线。
汽车一路南行,沿途景色愈发荒凉。
行至樟木头地界时,车辆再次停下,接受一次更加严格的盘查。此时的樟木头,已是名声在外的“候鸟”聚集地,边防检查也格外严厉。
一名手持“宝安xx单位工作调动”介绍信、穿着干部装的中年男子,被检察员从车上揪了下来。
“宝安?宝安依家(现在)净系(只剩下)老人同细路(小孩),边度(哪里)有岗位调你过去?” 检查员冷笑一声。
将那张介绍信抖得哗哗响,“伪造都唔(不)上心啲!”
那中年男子瞬间面如死灰,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被两名民兵粗暴地拖走了。车上乘客噤若寒蝉,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宝安的荒凉与“逃港”普遍性,在粤地已是公开秘密,甚至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常识”。检查员的话,不过是撕开了那层薄薄的遮羞布。
颠簸许久,汽车驶入龙岗地界,又一次、也是进入宝安前的最后一次严苛盘查!气氛凝重得让人几乎窒息。
检查员要求可疑乘客下车,到旁边检查站小屋进行单独询问。
王姐的手心早已沁出冷汗,指甲几乎掐进肉里。龙飞则是眼观鼻,鼻观心,呼吸平稳,心跳如常,仿佛周围一切紧张危险都与他无关。
这种极致的平静,反而形成了一种奇异的气场,连检查员扫过他时,目光都未作过多停留。
最终,这辆满载着疲惫、恐惧与渺茫希望的汽车,摇摇晃晃地停靠在破旧不堪的宝安汽车站。
经历最后一轮近乎搜身般详细检查(连鞋底都要撬开看看),确认无误后,两人才如同获得大赦般,脚步虚浮地走出了车站。
王姐长舒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彻底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冰凉的黏腻感。
在汽车站门口,他们叫了一辆此地最常见的“兰博基尼”——一头瘦骨嶙峋的老黄牛拉着的简陋木板车。
赶车的是个须发花白、皮肤黝黑如铁的老伯,姓刘。
牛车吱吱呀呀,慢悠悠地碾过坑洼不平的泥土路(这条路的未来,将有一个响亮的名字——深南大道)。
路两侧,是撂荒的农田,野草萋萋,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荒凉。
偶尔能看到几个佝偻著背的老人,牵着懵懂无知的孙辈,坐在残破的屋檐下,眼神空洞地望着牛车经过,如同望着另一个世界。
整个宝安,弥漫着一种人去楼空、生机凋敝的死寂。风吹过荒草与破屋,发出呜呜的声响,更添几分苍凉。
“小霞(王姐小名),呢个(这个)后生仔系你乜谁(什么人)啊?”刘伯慢悠悠地抽著旱烟,用浓重的宝安土话问道。
“远房侄仔,带佢(带他)去见见世面,探下亲戚。”王姐含糊答道,随即巧妙转移话题,“刘叔,对面近排(最近)点样(怎么样)?”
“有没(有没有)乜新鲜事(什么新鲜事)?”
“仲系(还是)老样子啦。”刘伯吧嗒著烟嘴,浑浊的眼睛望着南边天际,“唔知点解(不知道为什么),好似(好像)”
“松咗(松了)少少。查得没(没有)前两年咁(那么)死了。”
“刘伯,对面…到底发生咩事(什么事)啊?点解(为什么)咁多人(这么多人)想过去?”龙飞适时插话,语气带着少年人的好奇。
“哈哈!”刘伯爽朗笑起来,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后生仔醒目(聪明)!过到去肯定掂(行)!捞个大亨做做都得(都可以)!”
他顿了顿,摇摇头,“具体?我啲(我们)乡下佬,边度(哪里)识(懂)听那些咁(那么)深嘅词啊!”
“净系(只是)听讲(听说),??边(那边)有高楼,有汽车,有电灯电话,做工有钱赚,有饱饭吃…就系(就是)呢啲(这些)啦!”
牛车走了约莫一个多小时,最终在荒凉的南山脚下停住。
付了车资,龙飞又从行李包(实则是从储物空间取出)里拿出几块从莞城买的、用油纸包好的精致糕点。
塞给一直眼巴巴看着他、刘伯身边那个五六岁的小孙子。
刘伯赶着牛车,慢悠悠消失在扬起的尘土与渐浓暮色中。
“这里就是南山脚,离海边大概三公里。正对面,就是香江的元朗、天水围,直线距离四公里。”王姐指著远处那黑沉沉的海面。
她的声音低沉,“蛇口,系(是)去对面最‘安全’嘅路。因为海面宽,巡逻船照顾唔哂(不过来),岸上查得也相对最松。”
“但呢(这)四公里水路,下面”王姐的声音哽了一下,“埋骨几万都唔止(不止)。” 当年,她的丈夫一行四十多人结伴下水。
最终活着抵达对岸的,只有十二个。那二十八个人,如今尸骨何在?恐怕早已成了鱼虾之食,或沉埋于海底淤泥之中。
至于那些想抱着木板、轮胎、甚至吹胀避孕套渡海的
在早期边防巡逻队探照灯和机枪面前,那就是活生生的移动靶子。哒哒的枪声和飞溅的血花,曾是这片海域夜晚最恐怖的伴奏。
“走吧,前面就系我细妹(妹妹)屋企(家)。”王姐领着龙飞,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一处乱石垒砌的低矮石屋。
因缺乏青壮,砖窑废弃多年,石头和夯土成了最主要建筑建材。
石屋里,住着王姐的妹妹(小王姐)、她的两个孩子(一儿一女,都不过十岁上下),以及年迈的婆婆。
典型的宝安留守家庭结构——青壮年男子几乎绝迹。
“大家姐(大姐)?你点解(为什么)今日过来?” 小王姐见到风尘仆仆的大姐,还带着一个陌生的后生仔,一脸惊愕与不安。
近几年风声极紧,去年不少“得意”多年、靠带路或提供落脚点谋生的人纷纷栽了,至今还在某个农场或矿山“改造”,音讯全无。
“细妹,整多(做点)饭菜啦。有乜(有什么)就食乜(吃什么)。”王姐不欲多言,只是疲惫地摆摆手。
“后生仔打扰了。”龙飞礼貌地欠身致意。
午饭是极其简单的,却透著海边人家特有的鲜活。
一小碟从附近小河涌里摸来的小杂鱼,用油煎得酥香;一盘白灼海虾个头小,但很新鲜;一大碗自家种的青菜;主食是红薯饭。
虽无珍馐美味,却自有一种靠海吃海、自给自足朴素与真实。
席间,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向蛇口和渡海。
“细妹,蛇口现在咩情况?夜晚查得严唔严(严不严)?”
“仲系老样子咯。”小王姐压低声音,“夜晚十二点换岗前后,查得会松啲。一般唔会(不会)随便开抢了。会先喊话,鸣抢示警。”
“福田、罗湖、盐田??啲(那些)地方?一抓一个准!探照灯照到白昼一样,巡逻队密过筛子!就蛇口呢边,海面阔,船少。”
“岸上哨位也分散,仲(还)有啲(点)空子钻。”
“但四公里唔系(不是)人人都游得到噶(的)。” 小王姐忧心忡忡地看着龙飞,欲言又止。
“王姐,蛇口依家(现在)每晚大概有几多人(多少人)落水(下水)出发?”龙飞问道,语气平静。
“讲唔定(说不准)。少嘅(少的时候)二三十,多嘅(多的时候)七八十都有。 有时一晚上,海面都系(都是)人头”
小王姐声音带着恐惧,“后生仔,你…你真系要游过去?不如…不如多练习几日?或者,等个台风天,浪大,巡逻船唔出(不出)海”
“王姐,我系海面漂一日都得(都可以)。四公里?半个钟内搞掂(搞定)!” 龙飞语气轻松,甚至带着一丝少年人的“狂傲”与自信。
事实上,如果他全力施展,以自由泳的速度,这四公里海域,十分钟左右便能轻松抵达,说半小时,已是极度谦虚。
并且考虑了要伪装成普通偷渡者、不能过于惊世骇俗的因素。
他若是愿意,完全可以从南山一口气游到香江的大屿山,甚至横渡更宽阔的伶仃洋抵达维港,也并非不可能。
炼气期修士的体能、对水性的掌控(道法天成带来的亲和)、以及灵力对身体的支撑,非凡俗可以度量。
“靓仔,你…你非今晚就要走吗?” 王姐看着她,眼中满是不忍。她知道这个少年不同寻常,但那毕竟是吞噬了无数生命的死亡之路。
“什么?你今晚就要走?”小王姐更是惊得瞪大了眼睛,“你之前在莞城运河游嘅系(的是)淡水!蛇口呢度系(是)海水!”
“又咸又涩,仲有(还有)暗流!”小王姐还想再劝。
王姐却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细妹,呢靓仔唔同(不同)一般细路(小孩)。佢(他)心中有数,有分寸。我信佢(他)。”
饭后,他被安排在一间堆放杂物、但还算干净的小屋里休息。两位王姐则借着出门“拾柴火”或“查看菜地”的名义。
分头出去,打探更具体的消息——比如今晚巡逻船的大致路线、哪个时段哨兵换岗可能有空隙、海面有无异常等等。
宝安并非久留之地。
频繁的无规律巡查,让外来者如同惊弓之鸟,无处藏身。
许多人被迫躲进毒蛇出没、湿气弥漫的山林洞穴,饱受蚊虫叮咬、饥饿疾病折磨,只为等待一个下海的时机。
下午两点左右,三人背着竹篓,里面装着几把简陋锄头和几棵蔫了的青菜,伪装成下地劳作的农妇与少年,向着蛇口方向慢慢走去。
沿途,再次经历了两次边防巡逻队的盘问。每一次,王姐都以“带侄仔认认自家荒地,想开点菜畦”为由应对,神情自然,对答如流。
龙飞则沉默地跟在后面,偶尔露出好奇又怯生生的表情,打量著那些持枪的士兵和高高的瞭望塔。
他的目光更多扫过道路两旁大片大片荒芜的良田。这些土地本应肥沃,如今却长满野草,无人耕种。
青壮年流失带来的恶果,直观而刺眼。
他的心中不由唏嘘:历史的走向,往往由无数个体的选择汇聚而成,而个体的选择,又深受时代环境的挤压与塑造。
在蛇口一片靠近海边、但相对偏僻、荒弃的菜地里,他们象征性挖了几根瘦小的萝卜,真正的目的是靠近海边,观察地形与水文。
三人来到一处乱石嶙峋、杂草丛生的偏僻小海滩,假装清洗“劳作”后的泥土。咸腥、带着凉意的海风猛地扑面而来。
带着大海深处特有的、令人心悸的空旷与力量感,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发出单调而永恒的轰响。
视野尽头,对岸新界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如同海市蜃楼。
那短短的四公里海面,在此时看来,却如同横亘在绝望与希望、地狱与天堂之间不可逾越的天堑。
每隔几百米的海岸高地上,就能看到一个持枪哨兵身影,如同钉在海岸线上的黑色剪影,在高处警惕地、来回巡视著海面与滩涂。
探照灯虽然未亮,但那种无形压迫感,已弥漫在空气之中。
“福田、罗湖、盐田??啲(那些)地方,真系(真是)近在咫尺,一河之隔不过百米。”王姐低声叹道。
“但系(但是),两岸探照灯照得眼都睁唔开(睁不开),巡逻嘅(的)密过(密过)蚁群!想从??度(那里)过去?十死无生!”
“唯有蛇口,以佢(它)嘅(的)距离‘优势’同巡逻相对‘松懈’,成咗绝望嘅(的)人眼中,??一线(那一线)渺茫嘅(的)生机。”
回到石屋,天色向晚。海边夜幕,似乎来得格外迅速而深沉。
王姐将龙飞拉到一边,避开孩子和老人,最后一次、郑重地叮嘱:“你返房(回房)休息,养足精神。 ”
“记住,落水(下水)之后,无论发生乜事(什么事),千祈(千万)唔好(不要)慌! 一直向南游!见到灯光就往灯光游!”
“如果如果实在顶唔顺(顶不住),就”她咬了咬牙,“就回头!留得青山在,唔怕没柴烧(不怕没柴烧)!”
龙飞回到那间小屋,最后一次检查“行装”。
不起眼的蛇皮袋里,象征性装着几件打补丁的旧衣、几个冷硬的馒头、一壶淡水,都用油布做了多层防水处理。
这纯粹是掩人耳目道具,为了符合一个偷渡者“标准配置”。
真正的“行李”——那七十多吨黄金、海量的古董文物、父母的棺椁、从长安到武汉搜罗的各地美食特产、充足的衣物鞋袜。
甚至一些未来可能用到的工具所有的一切,都安稳地、永恒地躺在那无限静止储物空间之中。那是他真正的底气与底蕴。
夜幕,终于如同黑天鹅绒幕布,彻底笼罩了大地与海面。
弯月如钩,悬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清冷而吝啬的光辉,勉强勾勒出远山、荒原与海平面的模糊轮廓,却更添几分苍凉与诡秘。
晚上九点整的蛇口海边,万籁俱寂,唯有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礁石,发出单调而永恒的“哗——哗——”声。
“保重!” 王姐紧紧握了一下龙飞的手,她的手冰凉而微微颤抖,眼中满是不忍、担忧,还有最深切的祝福。
“多谢两位王姐!大恩,铭记于心!” 龙飞深深鞠了一躬,语气诚挚而郑重,这一份情义,他记下了。
他提起轻飘飘的蛇皮袋,最后看了一眼身后在夜色中轮廓模糊的低矮石屋,以及屋前那两个同样模糊的、伫立凝望的身影。
转身,毫不犹豫融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向着那片吞噬了无数生命、却也承载了无数疯狂梦想的墨色海域,一步一步走去。
月光,在他身后拖出一条孤独而修长的影子,随着他的步伐晃动、拉长,最终也消失在礁石的阴影里。
海风呜咽,卷起细沙,扑打在脸上,带着咸涩的味道。
风声仿佛在为这孤勇的赴死者送行,又似在低沉地吟唱着这片土地上,周而复始、永无止境的悲欢离合、生死别离与不甘挣扎。
四公里之外,维港的璀璨灯火,如同遥不可及、镶嵌在天鹅绒上的钻石星河,在海平线尽头,沉默而诱惑地闪烁著冰冷而华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