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历1990年，一月十六日。
登上飞艇的第六个夜晚。
盘坐在甲板之上，卡尔静静凝望着天边的上弦月。
许是近乡情怯，他罕见的有些心神不宁，无法安然入睡，只得上来甲板放松心情。
银白色的月光如水洒落，将他的周身尽数笼罩，宛如披上了一件银白披风。
“卡尔师兄”
推开通往甲板的大门，望见那道银白色身影的瞬间，特蕾莎抿了抿嘴唇，发出了细若蚊蝇的微弱声音。
可恶，明明已经鼓了这么久的勇气，怎么说话声还是这么小！
“特蕾莎，你也睡不着？”卡尔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凝望着弦月：“五年没有回去，很想念你的父亲吧？”
五年时间，卡尔收到了不少来自旅团的信件，从他们的字里行间来看，火石市的那位市长确实遵守了诺言，为旅团的家人提供了极多的帮助。
作为回报，卡尔投桃报李，在第三年时便通过暗箱操作，成功让特蕾莎普升了正式弟子。
虽然只是正式弟子的末尾，但靠着卡尔这颗大树，倒也不用担心会跌落名次。
“是挺想念的。”
悄悄上前几步，缩短了与卡尔的距离后，特蕾莎低着头小声应道事实上，在成为正式弟子的第一天，她便通过电话，跟自己的父亲取得了联系。
靠着肃陌流的背景，哈奥在家族中取得了极大的话语权，如今甚至坐上了哈利斯家族的族长宝座·
“有什么事情，你直说就是。”
卡尔扭过头，视线落在了特蕾莎不住揉搓着衣角的双手上。
这么多年了，这个女孩还是一如既往的怯懦——若不是他庇佑，真不知道她该怎么在肃陌流生存下来。
闻言，特蕾莎埋下脑袋，眼睛直直看着棕黄色的甲板。
一幢被派主特意交待过的事情，在她的喉咙中滚动两三圈，却硬是没勇气说出口。
“？？？”
见状，卡尔眉头一皱，他最烦跟这种磨磨唧唧的人打交道了！
有什么事情不能直说，非得要吞吞吐吐，整得跟有什么生死危机似的！
若是换个普通师弟敢在他面前如此这般，卡尔非得让那人体验一下什么叫做‘飞天遁地”！
“就是、就是、就是—”特蕾莎鼓起勇气开口，可声音越说越小，直至消失殆尽。
“流星街有人死了，不是人为的，纯粹是自然因素。”
藏在门板后面的加奥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朝着卡尔说道：
“消息传来的时候，你正在构筑念能力体系，不方便受到外界打扰，老夫便作主将消息给瞒了下来—”
“什么嘛———”卡尔眨巴眨巴眼睛，一脸黑线的看向加奥：“是旅团的哪位养母老死了吗？”
若不是五年来，他经常收到旅团寄来的信件，还真可能会被这两个人嘘住了！
没记错的话，他离开流星街时，大家的养母年纪都挺大的了按照流星街的平均年龄，死上一两个不是很正常嘛！
反正不是他的养母，也不是旅团的伙伴，死了就死了！
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卡尔其实还蛮看得开的！
实在不行—
“恩。。
加奥叹了口气，脸上浮现一抹愧疚之色，缓缓开口：“是—-萨拉萨。”
“她是在四年前，死于一场蔓延整个火石市与流星街的大瘟疫中。”
“那场大瘟疫来得太过突然，等到旅团和特蕾莎的父亲发现时，萨拉萨已经病入膏盲，来不及救治了——”
呼！
狂风起伏。
弦月突然被黑云吞没，甲板镀银的月光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
是一片令人胆战的浓郁黑暗。
卡尔指节捏得发白，身下木头甲板在他无意识的念气重压下，瞬间进裂成了蛛网状。
“师兄。。。”特蕾莎的珍珠发卡突然绷断，滚落的珠子在甲板上敲出杂乱的脆响。
她看见卡尔白袍下摆无风自动，淡金纹路在布料下泛起熔岩般的光泽，几乎刺得她睁不开眼睛。
竭力压下心底的怒火与失望，卡尔站起身子，将目光落在了加奥的身上。
他明白，有资格隐瞒这件事情的，必然是他眼前的这个肃陌流当代派主！
若不是他马上要回流星街了，只怕对方还要接着隐瞒下去·—
加奥额头见汗：“我们收到消息的时候，那个孩子只怕已经下葬半年了。”
“所以，你们就串通在一起，把消息隐瞒下来？是不是如果我不回流星街，
你们还打算永远隐瞒下去？”
看着面色尴尬的加奥，卡尔额头青筋暴起，眼中的失望再也掩盖不住：
“可那是我的家人！我的妹妹死了啊！您究竟明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云层中炸开第一道金色雷霆，卡尔脑海里倒映出萨拉萨最后的笑脸。记忆中的蝴蝶发卡突然被血色浸透，少女在庄园中可爱的剪影碎成漫天灰。
“咔咔！”
他听见自己的牙齿在疯狂摩擦，念气不受控地从七窍喷涌，在空中构成一道道金色的波纹。
“老夫”
加奥面色复杂。
当时做出这个决定时，他就考虑过眼下的局面。可卡尔对肃陌流的意义实在太大，作为肃陌流的派主，他不单单要站在卡尔的立场，更要站在流派的立场来考虑事情。
为了一名已经确认死亡、并且下葬了的孩子，他怎么可能冒着巨大的风险，
将苦修到一半的卡尔放出山门。
一时的情绪，往往会带来无法挽回的后果——可辛苦修行得来的力量，是永远不会骗人的！
“当年我拜入肃陌流，是你亲口答应，每年都带我回流星街的——
卡尔紧拳头，许久又无力的松开：
“这一去就是五年时间，你可曾遵守过诺言？！！”
随着实力渐长，卡尔察觉了许多事情，也特意无视了很多事情，毕竟这些事情根本经不起推敲！
且一旦开始推敲，那便是极为的伤感情只可惜，他有意去淡化与无视肃陌流却不知道收敛！
“老夫，知错了。”
听出卡尔语气中的疏离，加奥老脸一苦，赶忙开口认错。
“还有你！”不再搭理加奥，卡尔将目光落在了特蕾莎身上。
特蕾莎脸色一白。
“回去告诉你父亲，我们间的交易到此为止，别让我再看到他—”
扫了眼特蕾莎身上的白色练功服，卡尔冷冷开口：
“从此以后，你在门中的死活与我无关！不想死的话，你最好早点离开山门！”
“师、卡尔—”
心下的侥幸被戳破，特蕾莎呼吸一滞，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砰！
遭受重击，甲板瞬间倾斜四十五度，特蕾莎尖叫着滚向船尾，若非被甲板的缆绳挂住，险些就直接从飞艇上摔下。
“云从龙！”
念气凝聚的龙刺破云层，龙须扫过之处，电离化的空气弥漫着铁锈的味道。
卡尔踏着龙首回眸的刹那，加奥看见少年眼底旋转的悲哀一一那是信任被姑负后，少年心中那如山海般的痛楚。
“答应您的事情，等我去完流星街后再谈！”龙吟压碎了加奥的辩解，卡尔的身影在狂风中渐渐透明，“但也请您记住，这样的事情只有这一次。”
“喉。”
狂风吹拂，加奥的溟龙纹练功服猎猎作响，老人的脸色愁苦，心中的懊悔尤如浪潮，一阵阵打在他的心头。
可他明明也是为了卡尔的未来，才做出这样的决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