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大年初二。狐恋雯穴 埂鑫蕞全
林家的屋子里,炉火烧得噼啪作响,却似乎也驱不散那股深冬的干冷和人心底里那份悬著的忧虑。
直到邮递员在院门外喊了一声“林北辰的信和包裹!”,那份凝结的沉寂才被骤然打破。
王慧几乎是小跑着出去取的。
薄薄一封信,捏在手里却有千钧重。
包裹也是沉甸甸的!
她回到屋里,就著窗户透进来的天光,颤抖着手撕开信封。
信纸是粗糙的土黄色纸张,字迹却力透纸背,是儿子的笔迹。
她的目光贪婪地扫过每一个字。
平安边境安稳已成家妻子王雨柔随信寄回些山货
看到“已成家”三个字时,王慧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眼眶瞬间就湿了。
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有儿子终于长大成家立业的欣慰,有未能亲眼见证、未能亲手为他张罗的深深遗憾,更有对他身处险地却报喜不报忧的揪心与无力。
这孩子,从小就懂事,如今更是把所有担子都自己扛了。
本来王慧还在担心林北辰的婚事,下乡之后,找对象不容易!
林北辰以前虽然混账,但是在她眼里就是——好孩子!
“妈!是哥的信吗?哥说什么了?”
林娇和林燕两个丫头闻声从里屋跑出来,
挤在母亲身边,
脸上是掩不住的急切和好奇。
她们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感情很深,尤其是在父亲去世、哥哥下乡后,那份牵挂格外浓烈。
虽然,以前林北辰对她们不太好,但是有这么一个哥哥,至少不受人欺负!
林北辰也是她们的依仗!
王慧擦了擦眼角,把信递给她们:“你们自己看。你哥他结婚了。”
“啊?!” 两个女孩同时惊呼,抢过信纸,脑袋凑在一起,迫不及待地读起来。
“王雨柔这名字真好听。”
“是知青呢!跟哥哥一起在北大荒。”
“哥说嫂子贤淑知礼,志同道合真好!”
“边境真的像哥说的那么安稳吗?我听说”
读著信,两个女孩叽叽喳喳,声音里充满了对遥远北疆和那位陌生嫂子的无限想象。
担忧被信中的“安稳”描述稍稍冲淡,好奇和祝福占了上风。
这时,她们才注意到随着信件一起寄来的那个鼓囊囊的大包裹。
王慧已经打开了,里面是分门别类、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山货:
饱满的榛蘑、黑亮的木耳、一条风干得恰到好处的狍子腿、几大块看着就筋道的野猪肉干,甚至还有一小包珍贵的松子······
上一次,林北辰给王慧邮的是一张厚实柔软、毛色油光水滑的,——“熊皮褥子”。
王慧早就将熊皮褥子,铺到了炕上。
那丰厚的绒毛在光线下泛著柔和的光泽,触手温暖异常,仿佛还带着北国山林的气息和儿子掌心的温度。
她坐在上面,轻轻抚摸著那浓密柔软的皮毛,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妈,您别哭啊,哥这不是好好的吗?
还给您寄这么多好东西,上次来信邮寄的这张熊皮真暖和!”
林燕依偎过来,挽著母亲的手臂。
林娇也拿起一块野猪肉干闻了闻:“真香!
哥在那边,一定很能干。
这个嫂子,肯定也很会持家,你看这些东西收拾得多好。”
王慧点点头,止住泪,
手指依旧无意识地摩挲著熊皮:“是啊
你们哥哥,从小就有主意,也能吃苦。
这个雨柔
听名字就是个温柔娴静的好姑娘。
能在那样的地方跟你哥相互扶持,不容易啊。看书屋晓税网 冕废跃渎”
她的思绪飘远了。
想象著冰天雪地里,儿子和那个叫王雨柔的姑娘,住在怎样的房子里?
是不是也要自己劈柴烧炕?
粮食够不够吃?
边境真的那么平静吗?
那两百块钱这孩子是把所有的积蓄都寄回来了啊,他自己怎么办?
林北辰也给家里邮了两百块钱,就是怕王慧母女三人有一个头疼脑热、马高镫短的,不能借到钱!
“妈,您说嫂子长什么样?”
林燕歪著头,开始发挥少女的想象力,
“哥说她贤淑知礼,
肯定是那种白白净净、说话细声细气、特别有文化的姑娘!
就像就像我们学校那个从南方来的音乐老师!”
林娇有不同的看法:“北大荒风吹日晒的,白净估计难。
我觉得嫂子肯定是那种很健康、很能干的样子,力气说不定不小,能帮哥干活!
眼睛肯定很亮,像哥信里说的‘志同道合’,那眼神一定很坚定!”
“不管怎么样,哥哥喜欢,肯定就是最好的。”
王慧下了结论,她看着两个女儿,语气郑重起来,
“你们哥哥成了家,就是大人了,肩上担子更重。
咱们在京城,帮不上他什么大忙,但决不能给他添乱。
街道组织的学习、挖防空洞,咱们都要积极参加,平时言行也要注意。
你哥在边疆建设国家,还成了先进分子,典型代表!
咱们在后方要站稳立场,不能让人说闲话。
知道吗?”
“知道了,妈。” 两个女孩懂事地点头。
“还有,”
王慧看着那些山货,
“你哥寄来的这些东西,都是心意,也是他们在那边的辛苦所得。
咱们不能浪费,要仔细吃,仔细用。
这熊皮褥子等我老了,
就留给”
她顿了顿,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这是儿子给她的孝心,也是未来可能的传家念想。
林娇和林燕虽然是王慧亲生的,但是她还是向着林北辰,因为在她的观念里,儿子才是自家人!
闺女都是要嫁人的!
那天晚上,
林家的饭桌上就多了一道榛蘑炖白菜,
虽然肉不多,但那独特的山野香气让一家人吃得格外香甜,仿佛通过这味道,与千里之外的亲人有了某种连接。
林娇和林燕叽叽喳喳,
讨论著如果以后有机会见到嫂子,
该叫她什么,
该送她什么礼物,
四九城有什么新鲜玩意儿是她没见过的。
王慧话不多,只是听着,偶尔给女儿们夹菜。
夜里,她躺在铺着崭新熊皮褥子的炕上,身下是儿子从冰天雪地中寄回的温暖,心里却是沉甸甸的牵挂和绵长的思念。
她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心里默默祈祷:
“北辰,雨柔,你们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妈在家里,等着你们真正安稳、团圆的那一天。”
四九城的冬夜漫长,林家得到了来自北大荒的家书和礼物,这个新年过的很充裕,不像以前那样紧绷!
江南的冬,虽无北国那般酷寒刺骨,却也阴冷潮湿,寒气仿佛能钻进骨头缝里。
苏州城,一座老旧的院落中,王雨柔的家,更是被愁云和药味笼罩了许久。
王父的肺痨是老毛病了,今年冬天格外凶险,咳起来撕心裂肺,人也瘦脱了形。
家里本就拮据,
为了抓药,已是典当了不少东西,
连两个小的,——弟弟王沐辰、妹妹王雨霏的学费都差点续不上。
日子过得紧巴巴,愁云惨淡。
直到那天下午,邮递员送来一封厚厚的挂号信,落款是“黑龙江省xx县临江屯 林北辰、王雨柔”。
还有一个包裹!
王母颤抖着手接过,信封的厚度和分量让她心惊。
她先是躲进里屋,自己哆嗦著拆开,
当看到女儿熟悉的字迹和那足足二十张崭新的大团结时,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随即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那不是钱,那是女儿的一生,是女婿的担当,是丈夫的救命钱,是砸在这个濒临绝境家庭头顶的一道曙光!
她稳了稳心神,擦干泪,才拿着信和钱,走到丈夫病榻前。
王父靠坐在床头,形容枯藁,见状挣扎着想坐直。
“柔儿来信了?” 他的声音嘶哑微弱。
“来了,来了,柔儿一切都好,还有你看看这个。”
王母将信递给他,又把那沓钱轻轻放在他手边。
王父先看信。
女儿的字迹娟秀却透着力量,详细述说著在临江屯的生活:
屯子相对安稳,
丈夫林北辰如何能干可靠,
如何受到乡亲敬重,
小家庭如何相互扶持
字里行间,没有诉苦,只有努力过好日子的坚韧和对家人的宽慰。
读到林北辰毫不犹豫拿出积蓄寄回,
并承诺“北边的女婿就是倚仗”时,
王父干涸的眼眶也湿润了,握著信纸的手微微发抖。
再看那厚厚一沓钱,他更是嘴唇颤动,半晌说不出话。
这不是一笔小数目,
在城里普通工人月工资不过三四十块的年代,
两百元堪称巨款,足以彻底扭转他家的困境。
“这这孩子这林北辰”
王父语无伦次,既是感激,又觉受之有愧,更心疼女儿女婿在边疆想必也无比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