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瑜踏入荣庆堂之前,早有丫鬟婆子通传。探春、迎春、惜春等未出阁的姑娘们,早已避入堂后巨大的紫檀木嵌云母屏风之后。
堂上只馀贾母端坐正中罗汉榻上,王夫人、邢夫人侍立两侧,王熙凤则灵俐地伺奉在贾母身旁,一双丹凤眼滴溜溜转着,打量着门口方向。
堂内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门口,目光中或是审视、或是好奇,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轻篾,都想瞧瞧那位胆敢将冷子兴腿打折的“狂徒”,究竟是何等凶神恶煞的模样。
当苏瑜身着素色长衫,步履沉稳,昂首阔步地迈入这富丽堂皇的荣庆堂时,众人皆是一怔。
他身形挺拔,面容虽非绝顶俊朗,却自有一股轩昂之气,眼神锐利如刀,毫无寻常小民的畏缩之态。
贾母浑浊的老眼落在苏瑜身上,心头猛地一震,竟无端生出一股恍惚之感!眼前这年轻人昂扬的姿态、眉宇间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锐气,恍惚间竟让她看到了年轻时丈夫贾代善弛骋疆场的影子!
当然,苏瑜的容貌与代善公并无相似之处。
但这股精气神,这骨子里的刚硬与无畏,却象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尘封的记忆。
这感觉让她极不舒服,甚至隐隐有些厌恶……一个外来的、身份不明的年轻人,凭什么拥有她丈夫那般顶天立地的气慨?这股无名火气,便直接带到了她开口的语气里:
“你便是那个对冷子兴行凶的苏瑜?”
苏瑜目光扫过堂上众人,最后落在贾母身上。这位老太太看似慈眉善目,可这第一句话便已定了他的罪。
他心中便是一怒,面上却从容不迫,拱手一礼,声音清朗:“老太太此言,晚辈不敢苟同。苏某初入贵府,立足未稳,连一句分辩尚未出口,您便以‘行凶’二字相责。莫非,这便是堂堂荣国府待客之道?这便是勋贵之家不问青红皂白的行事风格?”
“恩?!”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皆是难以置信的愕然。多少年了?自打贾代善公去世后,这荣国府里,何曾有人敢用这般不卑不亢、甚至带着质问的语气同史老太君说话?一时间,连素来伶牙俐齿的王熙凤都忘了圆场,只瞪大了那双丹凤眼。
死寂般的沉默持续了数息,才被一声暴怒的厉喝打破!
“大胆狂徒!”
只见左侧上首,一位身着黑底金线团花锦袍、面容瘦削、蓄着短须的中年男子猛地站起,正是贾赦。他气得浑身发抖,手指颤巍巍地指向苏瑜,声音都变了调:“你一介草芥般的贱民!竟敢如此顶撞老太太!该当何罪?”
苏瑜目光平静地转向贾赦,又瞥了一眼他旁边那位身着儒衫、面容方正、眉头紧锁却未出声的中年男子,心中已然明了二人身份。
他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篾笑意,朗声道:“这位想必便是荣国府赫赫有名的‘马厩将军’贾恩侯老爷了吧?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甫一照面,不问缘由,便给苏某扣上‘顶撞’、‘该当何罪’的大帽子!好大的官威啊!”
“马厩将军”四字,如同惊雷炸响!
荣庆堂内瞬间哗然!下人们惊得倒吸冷气,主子们脸色剧变。
贾赦那张瘦削的脸,先是涨得如同猪肝,继而变得惨白如纸,最后又涌上羞愤的紫红!他指着苏瑜的右手剧烈颤斗,如同风中残烛,喉咙里“咯咯”作响,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突然,他两眼一翻,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噗通”一声,直挺挺地栽倒在地,竟是被活生生气晕了过去!
“老爷!”
“大老爷!”
“快!快叫太医!”
堂内顿时乱作一团,丫鬟婆子惊呼着涌上前,掐人中的掐人中,抬人的抬人,一片人仰马翻。
苏瑜站在原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混乱,也愣住了。
他不过是用后世红楼爱好者私下调侃的绰号“马厩将军”讥讽了一句,怎料这位荣国府的大老爷竟如此“不经气”,直接被气得背过气去?
他哪里知道,“马厩将军”这个称号,虽源自于后世,却精准地戳中了贾赦此生最大的痛处与耻辱。
由于贾赦贪花好色,昏聩无能,连亲生母亲贾母都对其深恶痛绝,将其打发到紧邻马厩的东院居住,形同流放。
他更不知道的是,在红楼里的贾赦是没有这个绰号的,他也成了第一个给贾赦取外号,并当面喊出来的人。
苏瑜轻飘飘一句“马厩将军”,无异于戳中了贾赦的肺管子,这就跟后世你称呼某位公务员为‘厕所所长’一样的羞辱人,将他的不堪赤裸裸地暴露在众人面前。
仅凭一句诛心之言,便将承爵一等将军的贾赦生生气得昏厥在地,满堂哗然。
高踞上座的贾母,此刻亦气得面色铁青,胸膛起伏不定,想要骂人,只是话到嘴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她发现自己大儿子能有这个绰号,全都是拜她所赐。
若非她逼着大儿子住到马厩旁边,又怎会得到这个绰号?
贾赦纵有千般不是,终究是她的亲生骨肉,更是这荣国府名正言顺的袭爵之人,如今竟被一个外来的无名小卒,当众以“马厩将军”这等刻毒至极的绰号肆意羞辱,这哪里是在辱骂贾赦?分明是将她这位史老太君的脸面,连同整个荣国府的威仪,一并踩在了泥地里狠狠践踏!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这般想,这满堂的惊怒之中,却有一人心中暗喜。
王夫人眼见贾赦晕倒在地,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快意。
只见她霍然起身,戟指苏瑜,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厉色:“大老爷方才所言半点不差。
你这狂徒,目无尊卑,悖逆无礼,竟敢在荣庆堂上撒野!来人啊……”她目光如电,扫向堂下,“还不速速将这无法无天的贱民拿下!捆结实了,即刻押送顺天府治罪!”
侍立一旁的赖大闻听此言,心中狂喜!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良机啊。
他立刻尖声应和:“遵太太命!”
随即朝堂外厉声喝道:“来人!拿下此獠!”
话音未落,四名早已候命、膀大腰圆的健仆,如狼似虎般应声扑入,手中粗麻绳索早已备好,狞笑着直扑苏瑜!
赖大心中毒计已定:此番将其扭送顺天府,定要借王班头之手,将他剥皮拆骨,百般炮制!不将那香胰子的秘方连根榨出,誓不罢休。
然而,他算盘打得虽响,却不知在苏瑜的生存法则里,从未有过束手就擒这个选项。
眼见四名健仆呈合围之势猛扑而来,苏瑜眼神一厉,周身筋骨瞬间绷紧如弓弦!腰胯如磨盘般猛然拧转,脊柱如大龙弓起,足下生根,一步踏出……正是形意拳杀招:进步崩拳!
这一步踏出,势沉力猛,“咚”的一声闷响,竟震得整个荣庆堂的地板都仿佛微微震颤!
一击未至,身形已变。
苏瑜脚步后撤,足尖点地一垫一踩,整个身体如同被强弓劲弩射出,又似那受惊的灵猴,骤然捅了马蜂窝后,亡命般向后飞蹿!这又是形意十二形中猴形身法……“猴捅蜂窝”!
此式精髓,便在于模仿灵猴受惊后那不顾一切的纵跃之势,集全身惊、炸之力于一跃,快如闪电,远逾寻常!
电光石火间,苏瑜不退反进,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撞”入了为首那名健仆的怀中,右肩如一把攻城巨锤,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他的胸膛上。
“嘭……”
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响起。
体重足有一百四五十斤的健硕家丁,如同被狂奔的烈马迎面撞上,双脚离地,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直掠过七八米距离,“轰隆”一声重重砸在堂柱之上,又软软滑落在地!
“噗……”
一口殷红的鲜血狂喷而出,溅落尘埃。
那家丁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双目圆睁,喉咙里发出“嗬嗬”两声怪响,鲜血大口大口的从嘴里喷涌而出,四肢也在不停的抽搐着,很快便再无声息。
“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骤然撕裂了荣庆堂的死寂!正是那邢夫人,这位养尊处优的半老徐娘,何曾见过如此血肉横飞、凶戾暴虐的场面?惊骇欲绝之下,失声尖叫!
这声尖叫如同导火索,瞬间引爆了堂内压抑的恐惧。原本依偎在贾母怀中的宝玉,早已是面无人色,两眼发直,此刻更是浑身筛糠般剧烈颤斗,伸出的手指僵在半空,指向苏瑜的方向,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骤然间,他白眼一翻,身体软泥般瘫倒,直直栽进贾母怀里,竟是生生吓晕了过去!
屏风之后,探春、迎春、惜春三姐妹亦是花容失色,俏脸煞白。迎春瑟瑟发抖,几乎站立不稳;惜春小手死死捂住嘴巴,眼中满是惊惧;唯有探春,贝齿紧咬下唇,强撑着扶住屏风,虽面色惨淡,却仍倔强地通过缝隙,死死盯住堂中那如同魔神般的身影。
杀心既起,再无转寰!
苏瑜眼神冰寒,杀意如潮,身形毫不停滞,如猛虎出柙,直扑剩馀三名惊魂未定的健仆!
古人云,身怀利器,杀心自起。更何况此刻血腥气弥漫,已见生死!既已开杀戒,便再无收手之理。
只见他后足猛蹬地面,前脚如犁地般一蹭,双腿筋肉瞬间绷紧,如满月之弓骤然张开。
“噌”的一声,整个人如离弦劲弩,弹射而出!一步之间,竟已抢出两米开外,挟着凌厉无匹的劲风,悍然杀至三人面前。
箭步……出拳!
抢中线,踏中宫,硬打硬撼。
苏瑜在距离右侧健仆仅一步之遥处骤然发力,右拳如毒龙出洞,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啪”一声脆响,如同铁鞭破空,直扎对方胸膛膻中穴!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石破天惊。
堂上众人,贾母、贾政、王夫人……无不骇然失色。
在他们眼中,此刻的苏瑜哪里还是个人?分明是一头从深渊里扑出来的嗜血凶虎,裹挟着滔天煞气,要将眼前猎物撕成碎片,生吞活剥。
那股择人而噬的凶戾之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一拳,快如闪电,势若奔雷,拳风破空的厉啸,配合那无坚不摧的威势,足以令心志不坚者肝胆俱裂,未战先溃!
那右侧健仆眼见拳影袭来,亡魂大冒,仓惶间双臂交叉上抬,死死护住头脸,妄图硬撼这雷霆一击!
只是他低估了苏瑜,也高估了自己。
苏瑜这记虎形劈劲,融合了全身筋骨之力、冲势之威、以及那决绝的杀意,何止千斤之重?
可谓势大不可挡。
“咔嚓嚓……”
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清淅炸响!
那健仆只觉双臂如遭万钧重锤轰击,剧痛钻心,粗壮的前臂骨竟被硬生生劈得断裂扭曲!
“嗷……”
撕心裂肺的惨嚎冲天而起,那健仆双臂软垂如面条,整个人如同被抽了骨头的口袋,轰然栽倒在地,在地上疯狂翻滚、抽搐,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哀嚎!
一招废敌,苏瑜杀意更炽!
他身形如鬼魅般一旋,左腿如毒蝎摆尾,闪电般撩起,一记阴狠毒辣的撩阴腿,精准无比地踹在中间那名健仆的胯下要害!
“呃啊……”那健仆眼珠暴突,喉咙里挤出半声短促到极致的惨哼,双手死死捂住裆部,身体弓成虾米,直挺挺地向前扑倒,连惨叫都发不出来,瞬间昏死过去。
旋身未止,苏瑜右肘已如攻城重锤般向后猛顶!“砰”的一声闷响,如同重物砸在沙袋上!精准地轰在最后那名健仆的面门正中。
鼻梁骨应声粉碎塌陷,巨大的冲击力透骨而入,那健仆连哼都未哼一声,头颅猛然后仰,身体如同被伐倒的朽木,直挺挺地向后轰然倒地,七窍之中缓缓渗出暗红血迹,再无半点声息!
至此,四名健仆或死或伤,全都倒在了血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