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跨院,荣国府东隅。
此处毗邻府墙,位置偏僻冷清。院落狭小,仅一正房并两间厢房,围着一方局促的庭院。院中地砖碎裂,杂草偶生;墙面斑驳,灰泥剥落;屋瓦残损,几处漏光,一派破败萧疏之象。
智能儿立于苏瑜身侧,望着这方小院,眸中非但无半分嫌弃,反倒闪铄起雀跃的光。
“公子,这便是……日后咱们的住处?”她声线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希冀。
苏瑜侧首凝视她清秀的小脸,心头蓦地一软。
自幼长于尼庵的她,心底深处,怕是比任何人都更渴望一个家吧?否则,书中那为情私奔的决绝,又从何而来?
他抬手,轻柔地抚了抚她光洁的头顶,温声道:“恩,是咱的家。不过……得先修葺拾掇一番。”
他旋即转身出府,半日后寻来七八名工匠,谈好了价钱后,工匠们叮叮当当忙碌了三日。
他们先是撬起破碎地砖,铺上平整新石,再铲掉剥落墙皮,抹上齐整灰泥,换下残破旧瓦,复上青灰新瓦。
待到屋内亦焕然一新后,再用素净壁纸糊墙,厚软地毯铺地,透亮新窗棂嵌窗。
三日光阴流转,破落小院竟已脱胎换骨。
虽比不得府中那些主子们的轩昂居所,却也窗明几净,整洁清爽,俨然变成一处可安身的温馨小窝。
这几日里,智能儿也里里外外忙碌不休,就算汗水浸湿鬓角,小脸却始终漾着满足的笑容。
这些年庵中的清苦生活,早已磨砺得她手脚麻利,这点活计算不得什么。
最让她心头发烫的,是“家”这个字眼,终于真切地落在了她脚下这片土地上。方寸之地,虽陋尤珍。
荣国府中路东侧,凤姐院。
此院玲胧精致,几株初冬的海棠褪尽铅华,枯枝虬劲。
正房明间(客厅)内,陈设富丽:红木八仙桌沉稳厚重,螺钿嵌饰的扶手椅环绕,壁上字画点缀风雅,脚下厚毯绵软无声。
王熙凤斜倚在主位上,一身大红色遍地金妆花褙子,金线勾勒的凤凰振翅欲飞,碧绿腰带间明珠微闪。
高髻堆云,金簪步摇璀灿生辉,耳坠金环,腕套金镯,通身气派华贵逼人。
贴身丫鬟平儿,身姿窈窕,一袭藕荷色素雅褙子,淡绿丝绦束腰,发挽简髻,银簪斜插,清秀温婉地侍立一旁。
凤姐一双丹凤眼锐利如钩,正饶有兴味地打量着眼前垂首而立的晴雯。
晴雯身着一件水绿杭绸窄裉褙子,粉红汗巾子束着纤细柳腰,乌发分梳双鬟,簪几朵小巧绒花。
她身段玲胧,削肩细腰,自然地微微侧身而立,透着一股子浑然天成的慵懒与弱柳扶风般的娇态,风流韵致呼之欲出。
抬眸细看:一张瓜子脸儿欺霜赛雪,眼若点漆,眸含春水,眼尾天然上挑,自带三分媚韵;琼鼻秀挺,红唇丰润,下颌精巧。
更要紧的是,那份难以言喻的“风流态度”,仿佛自骨子里透出,只静静站着,便似磁石般吸住人的目光。
王熙凤将她从头到脚细细品鉴一番,唇角勾起,啧啧赞道:“好个标致齐整的丫头!这副模样儿,连我见了都忍不住心痒。送到那东跨院去,还不得把那个煞星勾得魂儿都没了?”
晴雯闻言,双颊倏地飞红,如同熟透的胭脂果子。她头垂得更低,嗓音微硬:“二奶奶取笑了。奴婢粗陋,当不起二奶奶这般夸赞。”
王熙凤咯咯一笑,眼波在晴雯身上打了个旋儿:“哟,还是个会装蒜的小蹄子!”语气带着戏谑,“不过也难怪,生得这般勾魂摄魄,若不端着些,怕早叫人连皮带骨吞了。”
晴雯脸上红晕更盛,心中不服,嘴上却倔:“二奶奶明鉴,奴婢行事自有分寸,绝非轻挑之辈!”
王熙凤笑着摆摆手:“行了行了,知道你是老太太手里调教出来的规矩人儿,没那歪心思。”话锋一转,正色道:“不过,如今你可是老太太发话,赐给东跨院瑜哥儿的人了。往后,好生伺候你那新主子,事事周全,可别让人挑出错儿来。”
晴雯心头微堵,不情不愿地应道:“是,二奶奶。”
话音未落,帘栊响动。只见贾琏施施然踱步进来。他年近而立,面容俊秀,身量颀长,一袭月白云锦直裰,腰间玉带温润,头戴玄色软帽,仪表倒是不俗。
甫一进门,目光便粘在了亭亭玉立的晴雯身上,从上到下,由里及外,毫不掩饰地细细巡梭。嘴角笑意渐浓,眼中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垂涎几乎要溢出来。
“好个绝色佳人!”他脱口赞道,“这便是老太太赏给那苏瑜的晴雯?”
王熙凤见他这副色授魂与的德性,心头火起,冷哼一声,语带讥讽:“可不怎么着,琏二爷这是……眼馋了?”
贾琏被戳破心思,忙不迭收回目光,堆起谄笑:“哎哟,我的奶奶,瞧您说的!我……我就瞧瞧新鲜!”
王熙凤乜斜他一眼,冷笑:“瞧瞧新鲜?你那眼珠子,恨不能长出钩子来把人钩了去!”
贾琏尴尬地搓手,岔开话题:“咳……凤丫头,你这是要……带她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王熙凤霍然起身,语气淡漠,“奉老太太的命,把她送去东跨院!”转头唤平儿:“平儿,走。”
“是,二奶奶。”平儿应声。
王熙凤目光扫过晴雯:“跟上。”
“是。”晴雯低眉顺眼,默默缀在王熙凤身后。
贾琏目送三人离去,眼中满是遗撼和不舍,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东跨院,小院之中。
冬日稀薄的阳光下,两道身影正在习练。
苏瑜背手而立,身姿如松。
对面的贾环,年方十三,身量瘦小,面色微黑,脸上还冒了几颗恼人的疙瘩。他身着短褐,双腿微屈,正咬牙扎着马步,额上汗珠滚滚,小脸憋得通红,气息急促。
苏瑜手中一根柔韧的柳条,鹰隼般的目光紧锁贾环动作。
“腰沉!背挺!给我塌下去!”厉喝如鞭。
贾环齿关紧咬,竭力按指点调整。双腿却筛糠般抖得厉害,身形摇摇欲坠。
“啪!”
柳条破空而下,狠狠抽在贾环后腰!
“聋了?腰往下塌!”苏瑜声音冷硬如铁。
贾环痛得龇牙咧嘴,泪水在眼框打转,仍死命撑住。
“啪!”
又一记脆响,落在贾环不住颤斗的大腿上!
“稳住了,抖什么?!”
贾环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却倔强地吸着鼻子,拼命稳住下盘。
恰在此时,院门口脚步声响。
苏瑜抬眼望去,只见王熙凤领着平儿、晴雯二人款步而入。
他丢开柳条,迎上前去,拱手一礼:“琏二奶奶。”
王熙凤展颜一笑,虚扶道:“瑜哥儿不必多礼。”
目光掠过院中,瞥见犹在扎马步、满脸泪痕的贾环,王熙凤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与玩味。贾环这庶出子,在府中如同透明人,何时得了这般“严师”?
“瑜哥儿这是在……教导环三爷习武?”她语带探究。
苏瑜颔首:“前几日姨母相托,让环哥儿随我学些粗浅功夫,强身健体。我便应下了。”
王熙凤眼波流转,笑意更深,话中带刺:“瑜哥儿真是菩萨心肠。不过……环哥儿再怎么说也是二老爷的亲骨血,您这般‘管教’……”她拉长了音调,“就不怕二老爷……心疼怪罪?”
苏瑜嘴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琏二奶奶说笑。二老爷若真在意环哥儿,何至于让他在这府里,尝了十数年的白眼冷羹?”
王熙凤被这话噎得一滞,随即却掩口咯咯笑了起来:“瑜哥儿这话……倒也在理。
咱们二老爷,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操心,对环哥儿……自然是‘关照’得少了些。”她话锋一转,“不过,环哥儿能得瑜哥儿亲身教导,确是他的造化。”
苏瑜不置可否,只静待她说明来意。
王熙凤会意,侧身将晴雯引至身前:“晴雯,过来。”
晴雯依言上前,垂首敛目,立于王熙凤身侧。
王熙凤笑吟吟看向苏瑜:“瑜哥儿,这便是老太太亲口赐下,伺候您的丫鬟——晴雯。”她刻意加重了“亲口赐下”四字。“从今往后,她便是您屋里的人了。还望瑜哥儿……怜香惜玉,善待于她。”
苏瑜的目光,终于落定在晴雯身上。
晴雯感受到那目光的注视,螓首垂得更低,纤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苏瑜却不疾不徐,将她从头至脚,细细打量:那水绿褙子裹着的腰肢,果真细如弱柳;削肩如削,线条流畅优美,侧身微立的姿态,天然一段慵懒风流体态。
目光继续下移:胸脯虽不丰腴,却挺拔有致;腰肢收束,纤腰之下便是圆翘的臀线,修长笔直的双腿掩在裙下,轮廓依稀可见。
视线重新上移:一张巴掌大的瓜子脸,肌肤莹润胜雪;点漆双眸低垂,长睫如蝶翼微颤,眼尾那抹天然上挑的弧度,媚而不妖;琼鼻秀挺;朱唇饱满,如熟透的樱果;下颌尖俏。这般颜色气韵,只静静站着,便已令人心旌摇曳。
苏瑜心中暗赞:不愧为荣国府丫鬟中的翘楚,迥异流俗!
他目光在晴雯身上停留数息,方才不动声色地移开,转向王熙凤,语气依旧平静无波:“有劳琏二奶奶费心,也替我谢过老太太恩典。”
王熙凤笑得愈发璨烂,眼风在苏瑜与晴雯之间暧昧地一扫:“苏公子客气了。晴雯这丫头,模样、性情、针线,都是拔尖儿的,您得了她……”她拖长了调子,“可是福气不浅,千万要……‘好好’待她啊。”
苏瑜听出弦外之音,却只淡淡颔首,并未接话。
看到苏瑜并不接招,王熙只能悻悻离开。
等她凤风风火火地回到自家院子,一进门,就见贾琏四仰八叉地躺在锦榻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哼哼着不成调的市井小曲,一双眼睛漫无目的地望着窗外,不知神游到哪个温柔乡去了。
这副优哉游哉的做派,登时给王熙凤心头添了一把邪火。她几步上前,柳眉倒竖,叉着腰就埋怨起来:“好你个没心肝的!老娘在外头累死累活,脚不沾地!刚打东跨院回来,亲眼瞧了那个新来的‘煞神’,你这位甩手大老爷倒好,挺尸似的躺在这儿唱小曲儿?也不知道替我分担分担、操点心!”
贾琏被她嚷得懒懒散散地“哦”了一声,这才收回目光,带着几分好奇问道:“哦?那苏瑜……生的何等模样?”
王熙凤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啐道:“还能是啥样?两只眼睛一个鼻子!又不是什么三头六臂的妖怪!真不知道老太太是哪根筋搭错了线,非要把这么个祸根子留在府里!难不成还嫌咱们府上不够热闹,等着他再闹出更大的祸事来?!”
贾琏听了,嘴角却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嗤笑。他慢悠悠地坐起身,斜睨着王熙凤:“我说凤儿,你这双眼睛,平日里瞧人比锥子还尖,怎么这回倒看不明白了?老太太这才是真正的老谋深算!”
“恩?”王熙凤眉头一皱,“此话怎讲?”
贾琏压低声音,带着点精明的世故:“那苏瑜是什么人?那是头刚见血的猛虎!把他留在府里,圈在东跨院,老太太才能就近看管,捏在手心儿里。
真要是把他放出府去……”他眼神一厉,“就凭今日在荣庆堂那档子事,他若在外面添油加醋、到处宣扬咱们府上纵奴行凶、巧取豪夺的‘好名声’,那才是泼天大祸,丢脸丢到满神京去呢!老太太这是祸水内引,关门打狗!”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了然与挪揄:“你再细想想,那晴雯丫头……可是老太太身边拔尖儿的颜色,花朵儿似的模样!宝玉备下的屋里人,心尖子一样!若不是为了稳住这头‘猛虎’,老太太能舍得把她轻易赏了那苏瑜?”
王熙凤闻言,猛地怔住。她那双精明锐利的丹凤眼里,疑惑、惊愕、恍然之色飞快地交替闪过,如同拨云见日!半晌,才猛地一拍大腿:“哎呀!原来是这么个道理!老太太……真真是……老姜弥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