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三口围坐火塘用饭。
吃饭的规矩並不严苛,瞿山边吃边问了些狩猎细节,对瞿上利用地形、阳光以及关键时刻的出手和处理表示了讚许。
何姜则不停给儿子夹肉,询问他近日身体感受,尤其关注他双目与耳窍是否有异常灼热或鸣响——这是能否成功启灵的常见徵兆。
他们都知道自己的儿子已经龙筋圆满。
在这个年岁就將身体淬炼到这个地步,即便是大荒中的大型部落,或者王族部落中,这样的人都不太多。
毫无疑问,他们的儿子是真正的天才。
这也让何姜与瞿山都与有荣焉,同时也时时留意他的身体变化,生怕出现什么差池。
倒不是担忧瞿上会做出什么不明就里的事情,而是此界修行,在凡俗的淬体打熬阶段倒是没有什么问题,但只要更进一步,就会出现真正的危险。
不得不小心。
饭毕,僕妇撤去残羹。
火塘里的柴火添了新柴,燃烧得更旺,將三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气氛渐渐沉凝下来。
瞿山抹了把嘴,目光变得锐利,看向儿子:“事儿我都知道了,柏灌部的使者,你为什么直接用最强硬的手段顶回去了?”
瞿上坐直身体,神色平静:“是他们自己动手挑衅在前。”
“依制规,徵调壮丁需父亲你这酋长首肯,他直接对狩猎队下令,於规不合。我让他明日再来,没想到他们作威作福惯了,居然直接动手,这才酿成这样的结果。
“做得对。”瞿山頷首,他倒是没有对自己儿子的做法感到意外,甚至眼中还闪过一丝讚赏,“柏灌部近来是越发骄横了。仗著是共主,徵调无度,贡赋也越来越重。”
“这次要一百五十壮丁几乎是想掏空我瞿山部落三成的战力了,可”
他粗大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膝盖,眉头紧锁。
柏灌部如此做法確实让瞿山难以接受,这也是他一直避而不见的原因。
不过他也知道,就算是拖也拖不了太久,如今更是真正得罪了,必须儘快拿出应对方案才行。
何姜不是其他不参与正事的妇人,瞿山部很多事情都是由她亲手操持,因此她对於这些情况也非常清楚,听出了丈夫的忧虑,她也轻嘆一声,接口道:
“柏灌部这一次要我们做的可不仅是壮丁,还要自备乾粮武器,这一去,生死难料,即便能回来,又还能剩几人?”
“部落秋收在即,桑蚕也到了关键时候,少了这许多劳力,今年冬祭的祭品和过冬的存粮都会吃紧。”
她的担忧更为具体务实。
“躲不过的。”瞿山声音低沉,“柏灌王老了,但还没死。他的命令,周边十几个部落,谁敢明著违抗?鱼鳧部势头虽猛,毕竟名位未定。”
“阿父,阿母,”瞿上忽然开口,“我回来时,尝试著用母亲教导的方法观察天象,见柏灌本命星晦暗摇坠,光色如灰烬;而东南湔山方向,有新星灼灼其华,赤气冲犯紫微帝星”
语气稍稍顿了顿,瞿上看著眸光惊疑的父母直言道:“若是无误,那据星象预示,恐战爭彻底开启之后,不出三月,便有王陨之灾。
这番话让瞿山身体一震,猛地看向他。
星象历法,素来是部落和国家最高秘辛,由酋长和极少数掌握祭祀之权的老人掌握。
这一代的瞿山部落首领並没能掌握这一种技术,真正掌握的人是他母亲何姜。
瞿山素来便知晓妻子在教儿子一些东西,可能包含有这种秘辛。
但瞿上年仅十六,竟能说得如此篤定?
瞿上迎著父亲惊疑的目光,继续道:“此乃阿母平日教我辨识星图、推算历法时,我自行体悟所得。”
他將部分缘由推给母亲的知识传承,合情合理。
何姜確实教过他一些基础的东夷星野之分和农时推算之法。
何姜眸光闪动,若有所思,並未立刻反驳。
瞿山则是死死盯著儿子:“此言当真?你可知道,妄议王星,若传出去”
“父亲,此间只有我们三人。”瞿上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而且,这並非妄议。柏灌王確实大势已失,命不久矣。”
“我部若此时將一百五十壮丁送去,不过是填了那將倾大厦的根基,徒作无用之牺牲,甚至可能被当成先锋炮灰,最先消耗掉。”
他顿了顿,蘸了点杯中残酒,在光滑的石制案几上画出一副简陋却清晰的地域图。
“父亲请看,柏灌王城据瞿上之野,看似富庶,实则四战之地,近年来天时不利,沱水屡屡泛滥,收成其实一般。”
“而鱼鳧部崛起於湔山,我听闻他们不仅控住了南边至关重要的盐泉,近来更打通了与东面於』地古地名,大致在后世楚地西缘的商道,换取铜锡、蚌珠、甚至可能有稻种!”
“稻种”二字,他稍稍加重了语气。
在如今普遍种植耐旱但產量低的黍粟的时代,若能引入產量更高、更精细的稻种,对部落的意义是顛覆性的。
但这样的好处,只有真正得到才能细说。
“若我部此时暗中向鱼鳧示好,甚至在未来关键时刻助其一臂之力。待鱼鳧成王,以其据盐泉、通商路的实力,必能更快稳定大荒西南之地。而我瞿山部,拥立有功,又地处瞿上这片沃野,扼守沱水要衝,届时或可掌西戎诸部牛耳,获取的利益將远超如今柏灌能给予的!”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目光灼灼,充满了说服力。
瞿山听得目光连闪,呼吸都略微粗重了几分。
他並非庸主,自然能看出其中关窍与巨大的诱惑,但多年的谨慎让他仍在权衡风险。
“可名义上,我们隶属柏灌王,若是…恐落人口实…”瞿山还是有些犹豫,作为部落首领,这个决定可不好下。
何姜却突然道:“犴崽,你可知蚕丛氏是如何败亡的?”
瞿山心头猛地一跳,瞿上虽然也好奇母亲说的这则密辛,但此刻也当做没听到,阿母叫的可是父亲的乳名。
“烛儿,你的意思是”作为多年父亲,瞿山当然瞬间懂了妻子的意思。
瞿上听他们二人连各自的乳名都喊出来了,继续装作木头人。
看到儿子变化的脸色,何姜知道丈夫也想到了关键处,缓缓点头:“蚕丛信赖柏灌,在一次重大祭祀中,使用了被柏灌动了手脚的祭器…结果神骸反噬,毒力攻心,纵目崩坏…柏灌的上位,本就充满了”
瞿山听到妻子说的如此直白,脸色变得无比凝重,握著膝盖的手背青筋暴起。
室內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火塘中柴火的噼啪声。
良久,瞿上实在觉得这个气氛紧张,只得深吸一口气,继续劝诫道:“阿父,阿母所言,前车之鑑,后事之师。蚕丛之败,在於信错了人,我部如今的选择,同样关乎存亡。”
“柏灌行事阴毒狠戾,三百年来早已看清,他绝非明主,且气数將尽。而鱼鳧新起,正需助力,此时雪中送炭,远胜將来锦上添。我部有瞿上之地利,未必不能在这乱局中搏出一个未来!”
他再次跪坐上前,身体前倾,目光炽热地看著父亲:“父亲!昔年柏灌附蚕从而得瞿上沃野,今柏灌將倾,我部何必为之殉葬?”
“助鱼鳧,掌西戎牛耳,此乃天赐之机!”
瞿山看著儿子年轻却充满睿智与魄力的面庞,听著他条理清晰、直指要害的分析,再回想妻子所说,眼中最后一丝犹豫终於被凌厉所取代。
“好!便依虓奴之言!柏灌无道,我瞿山部岂能与之俱焚?柏灌使者若是再来,我自有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