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你既称诗书礼乐无所不擅,当真如此了得?”
项思籍顿时有些好奇,说实话穿越前看雪中的电视剧其中并没有体现出这个世界诗词之道的文学水平。
“自然!尤其这诗词之道,最重天资。”姜炎眼珠一转,淡然道,“项公子既质疑在下,想必对自家诗才亦颇有信心?”
“项公子竟然如此质疑在下,想必对于自己的诗词也是非常自信了?”
“哈哈,略懂略懂。”项思籍讪笑,自己懂个屁的诗词,不过是当文抄公罢了。
“在下素爱诗词。不若你我比试一番?也好让姜某领教项公子才情!”姜炎信心十足。族中皆知他于此道确有造诣,并非虚言。
姜炎自信满满,族中之人了解自己,并无吹嘘之说。
华服老者捻须缓道:“老夫姜家村村长姜愚。项公子既能救公主安然归来,武功想必不凡。然一介武夫与公主太过亲近,恐惹非议。不若展露才学,也好让我姜氏一族安心。”
项思籍心下暗笑,非要让自己装这个逼,也罢,成全你们。
当下佯作脸色难堪,支支吾吾,“这这”
“项公子看来是不愿赏脸了。既如此,老夫也不强求,明日早些离去便是。”
姜愚见项思籍笑容勉强,语中似透出一丝若有似无的讥诮。
周周遭村民亦低声劝解:好女子多的是,何必执着于公主?
姜泥愤然甩开身旁贵妇人的手,提裙快步行至项思籍身前,宛若护雏的母鸡,“姜伯伯,何必苦苦相逼?我已非什么公主了!”
见气氛已烘托至此,项思籍向前一步将姜泥护在身后,
带着三分醉意朗声抱拳,“既然村长与姜公子盛情相邀,在下便斗胆应下了。请出题!”
姜愚本见姜泥动怒,欲将此事轻轻揭过,日后再徐徐图之。
未料项思籍竟真头铁的接下了!
他心下冷哼:小子,既你自寻难堪,便莫怪老夫恩将仇报了。事后多予照拂便是。
“呵呵,项公子既已应允,老夫便出题了。”他环视周遭村中才俊,“诸位皆可尽情施展!”
“爷爷快出题吧!”姜炎有些急不可耐地催促。
姜愚瞥了孙子一眼,暗嗔这小猴崽子真沉不住气,怎能如此急色?
随即道,“在场既皆为楚遗之民,便以‘思乡怀国’为题吧!”
话音方落,姜家村才俊们便沉思起来。
不多时,一人自人群中走出,向村长一揖,得允后朗声诵道:
“我先来!
月下吟,
离家那夜月如钩,
廿载漂泊似水流;
今夜月明还照我,
不知可照旧屋头。”
众人议论纷纷,或赞或贬,莫衷一是,姜愚未作置评,只以目光询问可还有人。
人群中又一人踱步而出:
“我也来试试,
村河
村河曾记摸鱼虾,
泥腿飞奔溅水花;
今见清波摇岸柳,
波中不见旧时娃。
姜愚眼中闪过失望的神色,开口点评道,
“意象陈旧且缺乏新意,语言直白,余韵不足;结构平缓又张力不足;情感表达略显浮泛,你俩作的诗尚不及老夫评语来得工整。”
听完村长评价,二人顿时羞臊的躲入人群中,
村长摇摇头,此二人不过中人之姿,庸才罢了,随即将目光投向寄予厚望的孙儿身上。
姜炎沉思片刻,忽地眼神一亮,先挑衅般瞥了项思籍一眼,而后向众人拱手:
“诸位叔伯兄弟,在下献丑了,
故园遥寄
故园千里外,消息几回疏。
木落寒江近,烽传旅雁初。
山河虽异域,日月共穹庐。
何处堪凭寄,西风一纸书。”
众人听罢,皆颔首称许,此诗确比前两首高明许多,没文化的人都能听出来。
姜愚欣慰点头,眼中满意几欲溢出,轻捋长须笑道,“此诗如秋水澹澹,已映千里云天;若再汲生活源泉,可涌万里波澜。”
项思籍也暗暗点了点头,这首诗确实写的不错,若是让自己来作,怕是连前两首打油诗都比不过。
姜炎一时风头无量,正谦逊回礼,忽将目光转向项思籍,语带讥诮,
“项公子想必早已成竹在胸,方才不过静观小弟拙作罢了。”
姜家村众人顿时默然,任谁都能看得出村长这爷孙俩在难为人。
姜愚故作大度:“项少侠若不愿,今夜之事便到此为止。老夫遣人领少侠歇息便是。”
“呵呵,在下胸中已有拙句。”
项思籍一听,连忙摇头,别啊,我翻箱倒柜,好不容易才寻出一首,岂能半途而废。
姜愚伸手示意洗耳恭听,
姜炎本欲出言再讥讽两句,被自己爷爷一个眼神看过来,顿时老老实实按捺等候。
项思籍将一切尽收眼底,摇头轻笑,拱手朗声道:
“在下作的是一首词,不过缅怀的却是楚地!献丑了!
四百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
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
一旦归为臣虏,沈腰盘鬓消磨。
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没错,项思籍经过冥思苦相后终于从脑海里翻出了这阕李煜的破阵子,
稍改年数,恰合此境。
“呜、呜、呜”
正暗自得意的项思籍突然被身后传来的低声啜泣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原来是姜泥掩面而泣。
接着仿佛打开了什么奇怪的开关一样,姜家村上年纪的老人们先是一静,
几个老人张大了嘴,手里的旱烟杆子啪嗒掉在了地上。
村长姜愚本来眯着眼,听到“一旦归为臣虏”和“垂泪对宫娥”时,像是泄了气一样,原本挺直的腰杆陡然垂了下来,
抬手想抹把脸,可手抖得厉害,最后只是长叹出一声,一行清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淌下来,滴进脚下这片逃了快近百年的土地里。
“是了…是了…”姜愚喃喃着,“就是这个滋味亡国逃亡的滋味”
人群里抽泣的声音逐渐多了起来,老妪们颤抖着背过身去小声掩面哭泣,妇女们哄着襁褓里哭闹的婴儿。
孩童们都愣住了,被眼前的气氛吓到,紧紧抱着自己父母的大腿,
年纪较小的男人们攥紧拳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地面,好像从泥地里能看到那未曾见过,只存在于长辈口中的故国。
姜炎感受到四周诡异的氛围,脸色先是涨红,继而铁青。
他听出了词里那深入骨髓的屈辱与不甘,更听出了这首词若是传开,将会点燃这些遗民心里的复仇之火,
胸口剧烈起伏着,抬手指着项思籍的方向,神色复杂欲言,
却一口气逆冲,‘噗嗤’一声吐出一片血雾,双眼朝上一翻,直挺挺向后倒去,引来人群中的一片惊呼。
钢蛋终于摆脱了寡妇们的拉扯,站起来后先是看看流泪的村长姜愚,又看看倒地不起的姜炎,
最后望向目光平静的项思籍和他身后掩面小声啜泣的姜泥,隐约觉得这岛上的安稳日子,恐怕从此刻开始就要不平静了。
片刻,回过神来的男人们手忙脚乱地抬走姜炎,神色复杂地小心瞥了项思籍与姜泥一眼,仿佛躲避瘟疫般低头匆匆赶着家眷们回家去了。
顿时现场只剩下一地狼藉和一众老头老妪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