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清晨,朱元璋果然精神抖擞,昨天的那点感怀已经化作了他砥礪前行的动力。
常朝结束后,老朱从奉天门回奉天殿,顺便绕著皇宫遛遛弯、活动活动筋骨。
与此同时。“朱之萧何”、左丞相李善长也不紧不慢的跟在皇帝身后。
朱元璋跟个没事人似的,就像压根不知道將来有一天李善长会因涉及谋反被诛一样,他该怎么对待李善长还怎么对待他要不怎么说当皇帝对演技有要求呢,喜怒不形於色这是最基本的要求。
毕竟老李被杀的理由是他对谋逆知而不报、狐疑观望、首鼠两端、大逆不道无论如何,这种罪名比直接谋逆是要轻一点点的。
正因为如此,老朱这才耐住性子,引而不发。
所谓小事开大会、大事开小会,皇帝和左相走在一起,两人是在商量对北方各省如何治理的问题。
李善长这人水平肯定是有的,然而他作为一个封建文人,给出的各种建议虽然没毛病,但也不可能跳出时代的窠臼无非就是登记田產、造鱼鳞册,清点人口、造黄册,移民恢復生气,减税恢復生產,休养生息这一套东西。
至於如何清算元廷的影响力,那是另一回事。
左相说得井井有条、提出的政策切实可行,要是以前的话老朱肯定已经交口称讚了,但现在
老朱倒不是觉得李善长说的不对,他只是觉得这些建议太普通,似乎差点意思。
“左相说的好,朕都记下了。”老朱没打马虎眼,他將李善长的建议记在心里。
但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停下脚步,毫无徵兆的快速切换到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话题上。
“李先生,应天府不宜为都,如果迁都他处的话,你觉得哪里最合適?”
“这上位,此事需慎重,臣一时间难以回应,可否容臣细细思量。”
不知道李善长是真的没想好还是暂时不想说,总之他没能立刻给出回答。
然而可想而知,他对老朱的这种想法提前有过预判。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老李作为淮西勛贵的代表,他不喜欢南京做都城这里可是“江浙势力”的地盘。
所以南京到底是安徽省会还是浙江省会,自古以来就都不好说。
所以李善长对於迁都的態度,要么支持要么默许,他是不会反对的后来负责营建中都的也是他。
相反,刘基就极力反对迁都,不过他反对的理由很充分,他认为凤阳不是建都之地。
“你觉得凤阳府怎么样?”
(註:凤阳府在洪武初年两度更名,为了行文方便就一直称呼为凤阳府了)
“凤阳府?”
皇帝想把国都搬回老家,这听起来非常想当然,里面貌似全都是情绪驱动,理论依据很匱乏,然而李善长没有反对的理由。
搬家回淮西,那里是朱元璋的老家,就不是他李善长的老家吗?
“以凤阳为都,古之罕见上位,我觉得还是应该先行考察,再做决断。”
李善长虽然內心挺认可的,但他並不会直接表达自己的想法,反而在说话的时候留出了充分的余地。
朱元璋还要以凤阳为都?当然不是,他还没犟到那种地步,这时候他已经被点醒了他从李善长的回答中看到些別的东西。
老朱感觉自己手下的乡党势力太强了,朝堂有些失衡。
打天下的时候乡党抱团是一大助力,但坐天下呢?老朱已经超脱原本的身份,成为了天下之主,这种情况下抱团在一起的淮西勛贵就不是助力而是障碍了。
一堆人抱在一起,里面存在酝酿阴谋的风险,比如搞黄袍加身什么的,所以老朱必须把他们敲散,这样才能你好我好大家好。 朱元璋刚想开口说些什么,而这时候有人从奉天门匆匆而来。
“陛下,征虏大將军徐达塘报。”
有紧急军务?
朱元璋立刻接过塘报,快速瀏览起上面的內容。
“徐达克乐安(广饶),山东之地仅剩德州未曾光復”
不管是盛產扒鸡的德州,还是盛產炸鸡的德州,看来都是硬骨头。
“接下来徐达准备稍作休整,然后西进河南,剑指汴梁、洛阳。”
大明北伐起来堪称势如破竹,大逼斗硬生生往大元脸上抽,徐达说的稍作休整那就真是稍作休整,可能塘报到了南京的时候,他就已经挥师西进了。
军事上非常顺利,虽说朱元璋已经被“剧透”过了,但真看到结果之后,他內心中的喜悦不曾稍减。
但政治上就是另一回事了。
当老朱看完了塘报的后半段內容之后,他立刻没了刚刚那股兴奋劲。
后面的李善长快速瞥了一眼老朱的背影,然后悄悄放轻了脚步。
“左相,你来看!”
然而他能跑哪去?朱元璋直接把塘报拍进了李善长怀里。
老李只能看看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原来衍圣公孔克坚称病,不愿来应天府朝见朱元璋,仅仅准备派遣其长子孔希学前来老子不来儿子来,態度已经很明显了。
没办法,谁让孔氏世受皇恩呢,元顺帝(理论上现在还不能这么叫)难道不是帝吗?
对於孔克坚来说,明军占据山东这不叫光復,而叫“失陷”。元顺帝准备北迁的时候,衍圣公当时可是力諫“天子当与宗庙社稷共存亡”的。
按理说孔氏一直屹立不倒,应该惯於投机才对,然而他这居然还想展示一下“气节”?
好吧,他只是试图展示而已,实质上只是为了骑墙而已。
衍圣公一方面继续当大元忠臣,一方面派儿子来跟老朱接触,想法是好的,就是人有点蠢你什么实力啊还想骑墙?
也不看看明军什么战力、元军什么战力?脑子里全是浆糊压根看不清形势。
投机都不会,有什么可说的。
不是说世修降表么,到了俺这里怎么不修了,看不起俺?
不用想,这时候朱元璋是非常生气、强烈不满的。
李善长看完了塘报,说道:“陛下,孔氏首鼠两端,乃是取死之道。”
嗯?一听这话,朱元璋突然不生气了,他用古怪的眼神瞥了李善长一眼首鼠两端该死,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杀?”
李善长心说我还没到“但是”环节呢。
“上位,该杀、可杀,但不宜杀。”
要顾及政治影响力的嘛,孔氏是读书人的皮面,读书人当然不可能主张清算孔氏李善长文凭较低,但他也是读书人。
好吧,站在这个角度上讲,人家还真有骑墙的本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