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殊不得不去思考这个问题。
他有七子五女共十三人,成年的只有三个,其余年级还小。
而三个成年的儿子一看便是中人之姿,根本没有办法撑起门庭。
其余的年纪还小,还看不出来能够支撑门庭。
晏殊心想如果自己几年內也撒手西去的话,这偌大的门庭,谁又能够撑起来?
是,他的四个女儿都嫁得还算不错,长女嫁给了富弼,次女嫁给杨察,三女嫁给名相庞籍之子庞元英,四女嫁给王蒙休。
这四个女婿各有各的长处,有的现在已经身居高职,有的家境显赫,有的才华横溢,以后前途大约都还是不错的。
但女婿毕竟是女婿,女婿再好,又怎么能够撑得起来岳家?
晏家想要继续荣华富贵下去,终究得有晏家男儿挺身而出!
而现在几个成年的儿子不成才,但这才十四岁的七子却是展现出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气质,这自然让晏殊十分惊喜。
不过,他不能就此草率的认定晏几道就此能够撑起晏家,还需得多方考察才行。
晏殊有意试探,道:“最近小七在读什么书?”
晏几道目光沉静,缓缓道:“回父亲,往日读《孟子》,於『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一句,虽能诵记,却终觉隔了一层。
今日惊闻范公噩耗,再思及此句,方知其中千钧之重。”
他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看向晏殊道:“范公一生,所为者无非『民生』二字。
儿在想,空有凌云之志,若不知民间之稼穡、不识市井之经营、不解仓廩之虚实,
若是那般,纵有良法美意,出台阁而入州县,恐亦如无根之木,徒有其形,终难成活。”
晏殊闻言顿时眼睛一亮。
这番话立意极高,已经涉及到政治哲学和实践的层面,顿时让他心中满是激赏。
不过晏殊没有露出讚赏之色,只是微微頷首:“哦?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晏几道语气恳切,道:“父亲,儿恳请父亲允准一事。
儿想暂停几日诗书,隨家中管事学习治理家业,查看田庄户册、铺面帐目。”
见晏殊露出疑惑之意,晏几道赶紧解释道:“儿非是弃文从商,更非贪恋俗物。
而是深知,宰相必起於州部,猛將必发於卒伍。
欲明天下的『大道理』,必先知晓民间的『小帐本』。”
咱家这田庄、铺面,便是一方最小的天下。
其中赋税几何、佃户饥饱、货殖流通、人情世故,无一不是庙堂之爭的根基。
儿若能藉此洞悉钱粮之根本、民生之艰辛。
他日若蒙圣恩,幸得一官半职,方能知何为『润物细无声』。
而非徒然纸上谈兵,空负父亲教诲与朝廷俸禄。
儿志不在守成,而在经纬。
而经纶天下之大志,正始於核算家中之小帐。
此乃孩儿的一点愚见,恳请父亲指点。”
晏殊端坐於椅中,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凝视著眼前年仅十四岁的幼子,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孩子的模样。 这番话哪里像是个终日只知吟风弄月的少年能说出的?
这分明是经世致用的宰辅之论!
“好一个『欲明天下的『大道理』,必先知晓民间的『小帐本』!”
晏殊在心底暗暗喝彩,指尖因激动而不自觉地轻叩桌面。
这一句话,將圣贤之道与世俗经济完美贯通,既见格局,又接地气。
多少读书人终其一生都参不透这个道理,拘泥於章句之间,却不知治国平天下终究要落在实处。
更难得的是,这孩子竟能引韩非“宰相必起於州部”之论。
晏殊微微眯起眼睛,心中既惊且喜:惊的是这孩子何时读了法家著作?
喜的是他竟能融会贯通,將法家的务实与儒家的理想如此巧妙地结合在一起。
这般见识,莫说是十四岁的少年,就是朝中许多官员也未必能有。
“非弃文从商”
晏殊反覆咀嚼著这句话,心中的最后一点疑虑顿时烟消云散。
是啊,若他只是贪图俗物,大可不必绕这么大圈子。
但他偏偏將学习经营之事与科举仕途联繫起来,这就显见得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既不偏离正途,又能增广见闻,这等见识,这等谋划
晏殊又想起“儿志不在守成,而在经纬”这句话,只觉得胸中一股热流涌过,几乎要按捺不住击节称讚的衝动。
好一个“经纬”之志!
小七这分明是在说,我要做的不是守成,而是开创!
晏殊看著晏几道这张尚带稚气的面容,像是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不,是比年轻时的自己更有格局、更有远见!
这一刻,什么诗赋词章,什么文採风流,在这番掷地有声的言论面前都显得黯然失色。
晏殊突然意识到,或许他一直以来都错了。
这个孩子最珍贵的不是那支生妙笔,而是这颗明明可以安享富贵,却偏要心繫天下的赤子之心!
而自己却是从来没有发现过!
还亏自己乃是大宋宰相,竟是连自家孩儿都看不清楚,若是让外人知道了,岂不是貽笑大方?
晏殊觉得汗顏,但终究压抑不住的欣慰与激动,道:“好!说得通透!”
晏殊站起身,走到晏几道面前,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明日我便让刘管事跟著你,家中田庄铺面、一应帐目,皆隨你查看问询。”
他凝视著晏几道清澈而坚定的眼眸,一字一句道:“你能有此见识,为父甚慰!”
晏几道一揖到底,道:“孩儿定不辜负父亲的期待。”
晏殊见晏几道揖拜,双手握住儿子的肩膀,將其扶了起来,一下子搂进怀中,动情道:“乖儿!你有这般志向,爹爹欢喜得紧!”
这话一出,晏几道顿时泪流满面,甚至止不住痛哭起来,这一哭把晏殊嚇了一跳,急急问道:“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晏几道想要停下来,但却是控制不住自己,因为第一世父亲仙逝之后,自己便一下子从春季进入了冬季,一生受尽委屈!
而重生去了一千年后,为了在那个时代活下去,晏几道几乎將脑袋低到尘埃中,才一步一步走了上去,但所受之委屈,亦是车载斗量!
如今再听得自己最爱的父亲的安慰,那近百年的心酸委屈便再也压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