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殿內,赵禎早已坐在御案之后,脸上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与好奇。
案上,正放著那篇《留侯论》的抄本。
刘敞、文彦博等几位重臣也已到场,个个面色凝重中透著惊嘆。
见欧阳修到来,赵禎迫不及待地开口,扬了扬手中的文稿:“永叔来了!快,快免礼!此文想必你也看过了?
朕与诸位相公皆已览毕,实在是…实在是令人拍案叫绝!
然文章精妙处,还需永叔这等大宗师来为朕剖析一二。你且说说,此文比之昨日《论国是书》,如何?
其价值究竟何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欧阳修身上。文彦博眼神闪烁,刘敞则充满期待。
欧阳修平定了一下心绪,持笏躬身,语气沉稳而客观,开始了他的分析:“陛下,臣方才亦细读此文。
若论两文高下,臣以为,犹如春兰秋菊,各擅胜场,实难分轩輊。
《论国是书》乃经国之言,直言諍諫,有魏徵之风;
而此篇《留侯论》,”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由衷的讚赏,“则可称为千古绝妙之史论,其精妙处,在於三奇。”
“哦?三奇?卿速速道来!”赵禎身体微微前倾,大感兴趣。
“其一,立意奇崛。”欧阳修清晰地说道,“留侯张良,世人所论,多在其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智谋。
然晏几道此文,独闢蹊径,拋却所有兵家奇计不谈,单拈出一个『忍』字,作为解读留侯一生功业、乃至楚汉成败之关键钥匙。
此等见识,超凡脱俗,可谓石破天惊!”
赵禎和几位大臣都不由自主地点头,深以为然。
“其二,论证奇巧。”
欧阳修继续道,“全文紧扣『忍』字,以圯上老人折其锐气为发端,论证其『能忍』,故能『养其全锋而待其弊』。
文中层层推进,如剥蕉抽茧,最终將汉高祖之胜与项籍之败,归於『能忍与不能忍之间』,逻辑縝密,无懈可击。
其说理之透彻,令人嘆服。”
“其三,文气奇畅。”欧阳修最后道,“此文虽议论精严,却毫无枯涩之感。
语言凝练老辣,气势流转自如,起伏跌宕,收放有度。
读之,如观高手弈棋,步步为营,又如听名士清谈,妙语连珠。
此等驾驭文字的功力,非炉火纯青者不能为。”
分析完毕,欧阳修总结道:“陛下,此文虽看似因昨日课堂风波而发,似有回应那质疑学子之意,然其价值早已远超於此。
其所论之『忍』,乃修养之要,亦是为政、处世之大道。
其文本身,更是堪为天下士子学习史论之圭臬。
晏几道藉此一文,非独回应了质疑,更是再次向世人昭示,其於文章之道,已臻宗匠之境矣。”
欧阳修的评价,客观公允,深入肌理,既无比推崇其文学价值,也点明了其可能的潜在动机和更深远的含义,可谓滴水不漏。
赵禎听得龙顏大悦,连连点头:“善!永叔剖析,深得朕心!
如此说来,此文確与《论国是书》並为双璧,毫无逊色?”
“臣以为,正是如此。”欧阳修篤定地回答。
“好!好!好!”赵禎抚掌大笑,喜悦之情溢於言表,“如此看来,我大宋真是得一天赐之瑰宝!
传朕旨意,將这两篇文章即刻雕版印行,颁示天下学宫,令士子共习之!”
欧阳修、刘敞、文彦博等重臣领旨谢恩,怀著各不相同却又同样震撼的心情退出了垂拱殿。
殿內一时安静下来,只余薰香裊裊。
赵禎並未立刻重新投入政务之中,他再次拿起那篇《留侯论》,越看越是欢喜,越品越是觉得妙趣横生。
看著看著,他竟忍不住再次笑出声来,而且笑声越来越大,充满了发现宝藏般的愉悦和一丝看透玄机的得意。
一直侍立在侧、最擅察言观色的老內侍王忠见状,知道官家心情极佳。
便適时地凑上前半步,脸上堆著恰到好处的笑容,轻声细语地捧哏道:“大家今日真是龙心大悦,可是因为又得了一篇传世雄文,为我大宋文坛再添光彩?” 赵禎闻言,止住笑声,却掩不住满脸的笑意,他用手指虚点著案上的文稿,对王忠道:“雄文自是雄文,千古罕见。
不过,朕笑,更是笑写这雄文的人。”
王忠恰到好处地露出疑惑之色:“哦?大家说的是那晏直讲?
奴婢愚钝,他作出如此好文章,大家为何发笑?”
“朕笑啊,”赵禎身体向后靠在御座上,姿態放鬆,眼中闪著戏謔的光,“笑这小子是个十足的促狭鬼!
心思灵巧,睚眥必报,却偏偏又做得如此…如此堂堂正正,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反而要赞他一声『教化有功』!”
他见王忠还有些不解,便笑著解释道:“你可知前几日太学课上,有个叫陈洙的愣头青,当眾质疑他只会空谈,激他作文章以证实力?”
“奴婢略有耳闻。”王忠点头。
“寻常人若被如此质疑,要么勃然变色,当场驳斥;
要么灰头土脸,难以应对。”
赵禎饶有兴致地分析道,“即便真能写出好文章回应,也多是就事论事,或直抒胸臆。可你猜这晏几道如何?”
他自问自答,语气中充满了欣赏和调侃:“他偏偏不!
他写了一篇《论国是书》,先以浩然正气和经国大论稳住阵脚,叫人不敢再小覷。
这已是极好的回应。
可朕看,他心下那点被冒犯的不爽快,还没完全发泄出来。”
赵禎拿起《留侯论》的文稿,轻轻抖了抖,笑声更促狭了几分:“於是乎,他便又写了这第二篇!
你看这文章,通篇在论张良,论『忍』字,论楚汉成败。
立意高远吧?
说理透彻吧?
可你细细品品,那开篇的『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也』,像是在说谁?
那『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的『天下大勇者』,又像是在说谁?”
王忠听到这里,恍然大悟,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大家圣明烛照!经您这么一点拨,奴婢这才明白过来!
晏直讲这…这分明是借著古人的酒杯,浇自己块垒,顺手还狠狠敲打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学子一记闷棍!
偏生这棍子还是用千古文章做的,打得人痛彻心扉,却有苦说不出,反而要谢他教诲!”
“正是此理!”
赵禎抚掌大笑,极为畅快。
“他这是把史论写成了警世寓言,把课堂纠纷升华成了人生教化!
那陈洙读了此文,若是个聪明的,便该明白自己成了文中那『不能忍』的反面典型,只怕要羞愧得几日睡不著觉。
若是个蠢的,反倒白白得了一篇好文章学!
你说,这晏几道的心思,是不是玲瓏剔透又促狭得紧?”
赵禎摇著头,语气中却全是喜爱:“有才之人,多半有些脾气。
他有才至此,有些小性子,反而更显真性情。
不当面驳斥,是涵养;
以文『报復』,是风流雅趣。
有趣,实在是有趣!”
王忠连忙躬身笑道:“大家说的是。晏直讲这般人物,真是百年难得一遇。
也唯有大家这般宽厚睿智的君主,方能洞察其妙处,包容其性情。”
赵禎心情极好,笑著吩咐道:“去,將內府新进的那方紫玉螭龙镇纸,连同几刀澄心堂纸,一併赐予晏几道。
不必说缘由,他自然明白朕的心意。”
“奴婢遵旨。”王忠心领神会,官家这赏赐,既是褒奖其文章,也是默契地回应了那份“促狭”的小心思,以示君臣相得之乐。
赵禎看著王忠离去传旨的背影,目光又落回那两篇文章上,脸上的笑容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