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几道在汴京掀起的这一场场风浪,从《人间词话》的横空出世。
到太学讲学的法度自成,再到十日十文的石破天惊。
乃至如今高中解元、名动公卿、引得皇室宗亲与宰相勛贵竞相折节下交
这一切,自然都通过各种渠道,源源不断地传到了远在外地的晏殊耳中。
这位曾经同样以神童之名惊艷天下、官至宰相的文坛领袖与政坛耆宿,对於幼子的这番作为,始终保持著一种近乎沉静的缄默。
他没有像寻常父亲那般急於写信褒奖,也未曾在公开场合对儿子的成就多加置评,仿佛汴京的那片喧囂,与他隔著一层无形的帷幕。
直到晏几道那封详细稟报近况、尤其是將文彦博、曹佾、汝南郡王乃至大姐夫富弼的联姻意向一一列明。
並附上自己对省试的筹备情况以及对韩琦一系示好的分析,最后郑重请教父亲示下的家书,经由快马送至他手中时,晏殊这才於书房静坐半日,提笔写下了回信。
信使带著这封沉甸甸的家书返回汴京时,晏几道几乎是屏息凝神地拆开了火漆。
展开信笺,父亲那熟悉的、带著几分清瘦风骨的字跡映入眼帘。没有过多的寒暄与褒奖,开篇便直切核心。
“几道吾儿:
京中诸事,为父尽知。汝能於词章之外,另闢文章法度之蹊径,更於科举正途连番告捷,夺魁解元,展露经世之才思,老夫心甚慰之。
然,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堆出於岸,流必湍之。
汝年少名高,已置身风口浪尖,尤需谨言慎行,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看到这里,晏几道心中凛然,知道父亲要开始真正的指点了。
“文宽夫(文彦博)之邀,乃政治权衡,欲纳汝入彀,以增其势,然其门下错综,易陷是非。
曹佾豪爽,然外戚之家,盛极难继,且与军方牵连过深,非清流首选。
郡王府天潢贵胄,看似尊荣,实则为樊笼,一旦踏入,身不由己,於汝志向恐多有窒碍。
汝大姐及婿之意,亲情可感,然富弼其人,守成有余,进取或嫌不足,且身处枢要,易成眾矢之的。
姻亲之选,非独结两姓之好,实乃定未来之基,慎之再慎,未可轻许。”
寥寥数语,將各方利弊、潜在风险剖析得淋漓尽致,完全是从一个资深政治家的角度审视婚姻背后的政治联盟意义。
“韩稚圭(韩琦)沉稳干练,歷事三朝,根基深厚,尤长於边务军政,其路径开阔,不似文、富之局限。
其子师朴邀汝与会,此乃善缘。
韩氏门下多务实之士,与之交游,於汝见识、人脉皆有裨益。
然亦需保持分寸,可近而不可狎,可敬而不可依附过甚,需保有自身立身之根本。”
“省试在即,当全力以赴,勿负圣心。
然需知,科名者,入仕之阶耳,非立身之本。
汝之策论,锋芒已露,固能引人注目,亦易招致忌惮。
省试殿试之时,当以稳健为上,藏巧於拙,既展才学,亦需合乎中庸之道,方为长久之计。
待功名既定,授官之后,尤需脚踏实地,多察民情,熟稔政务,勿以文章辞藻为能事。”
信的末尾,晏殊笔锋微转。
“吾儿天资超迈,远胜为父年少之时。然宦海风波恶,非仅恃才学可渡。
望汝常怀敬畏之心,谨守读书人本分,不忮不求,砥礪前行。
家中诸事勿念,安心备考。父字。” 放下家书,晏几道久久不语。
父亲这封信,如同一盆冷静的泉水,浇熄了他因连日盛誉而可能產生的些微浮躁,也为他拨开了眼前的迷雾。
那些纷繁复杂的联姻选择,在父亲的分析下变得清晰。
未来的道路,也有了更明確的方向。
父亲没有阻止他接近韩琦,反而隱隱鼓励,这让他心中大定。
而对於婚姻,父亲“慎之再慎,未可轻许”的態度,也给了他继续拖延的充分理由和底气。
他將家书小心收好,心中充满了力量。
这封远道而来的家书,其价值远胜於万千金银。
它不仅是父亲的指点,更是一种传承,一种来自经歷过巔峰与低谷的智者,对即將踏上同样征途的后来者的庇护与指引。
贡院深处,礼部省试的考场,气氛与开封府解试截然不同。
如果说解试是千军万马爭渡独木桥,那么省试,便是精英中的精英,於华山之巔的论剑。
能踏入此间的,无一不是从各路州府血腥拼杀中脱颖而出的佼佼者。
他们是名动一方的解元,是经义精深的经魁,是文章老辣的宿学,每个人身上都笼罩著层层光环,眼神中既有睥睨同儕的傲然,也有对更高荣誉的志在必得。
彼此打量时,目光短暂交匯,瞬间便能掂量出几分对方的斤两,隨即迅速分开,各自凝神,如同即將上阵的大將,在战前审视著可能的对手。
晏几道一袭青衫,行走在通往號舍的通道上。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注视。
这些目光,比之前在太学、在解试时更加锐利,更加专注,也更加复杂。
有好奇,有审视,有不服,甚至有几道隱含著淡淡的、仿佛要將他这个“汴京红人”剥开来看个究竟的挑战意味。
“看,那就是晏几道。”
“十四岁的解元,哼,倒要看看省试如何。”
“其策论確有过人之处,不可小覷。”
“词章华美,未必经义扎实”
低语声如同微风,在寂静中隱约可闻。
在这里,他的名声不再是纯粹的光环,反而成了一种需要他用实力再次证明的负担。
每一位对手,都是地方上仰望的存在,他们带著地方的荣誉、师门的期望、以及自身多年的苦读积淀而来,绝不会因他在汴京的名气而有丝毫怯懦。
找到自己的號舍,比解试时更为宽敞些,但陈设依旧简朴。
晏几道安然坐下,將考篮中的笔墨纸砚一一取出,摆放整齐。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周围那无形的压力並不存在。
他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或闭目养神、或最后默诵、或紧张搓手的考生们,心中一片澄明。
他知道,这场考试,匯聚的是整个大宋年轻一代最顶尖的智力。
他们或许没有他跨越时代的见识,但在对当代经典的理解、在文章技巧的打磨、在对时政的认知上,必有独到之处,甚至在某些领域可能远超於他。
这非但没有让他感到压力,反而激起了他心中久违的斗志。与高手对决,方能尽兴!